第3章
次日的清晨是被门外刻意的喧哗声吵醒的。
我睁开眼,天花板在视线里剧烈摇晃了几下才勉强定住。
头部的胀痛像是一张紧绷的网,勒得我无法呼吸。
推开次卧的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姜若华端着两盘煎蛋从厨房出来,陆鹤鸣正把烤好的面包摆在餐桌上。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们身上,像极了一对寻常恩爱的夫妻。
“醒了?”
姜若华看到我,把盘子放下,拉开了一张椅子。
“过来吃早饭。”
我没走过去,只是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他们。
陆鹤鸣拿起刀叉,切开那颗溏心蛋。
“若华,今天进入第二阶段的脱敏。”
他一边吃一边说,连头都没抬。
“阿姨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有执念的东西?”
姜若华想了想。
“有一件她常穿的藏青色外套,修远一直不让扔,偷偷藏在衣柜最底下。”
我的心脏猛地瑟缩了一下。
那件外套上,有妈妈留下的最后一点味道。
是我偷偷从垃圾袋里捡回来的。
“拿出来。”
陆鹤鸣放下叉子,语气果断。
“今天就让他亲手剪碎这件衣服。”
姜若华没有迟疑,转身走进了次卧。
不一会,她手里就拎着那件藏青色的外套走了出来。
“修远,过来。”
她走到茶几旁,把外套平铺在上面。
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锋利的裁缝剪,递到我面前。
我死死盯着那把剪刀,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不要。”
这是我这几个月来,第一次说出拒绝的话。
姜若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昨天你不是已经接纳了现实吗?为什么又要倒退?”
她把剪刀塞进我手里,强行握住我的手背。
“剪下去,修远,只要一刀,你就解脱了。”
陆鹤鸣走过来,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如果你自己下不去手,就说明你还在贪恋那种病态的安全感。”
他的声音像魔咒一样往我耳朵里钻。
“阿姨已经不在了,那只是一件破衣服,什么都代表不了。”
我想要抽回手,但姜若华的力气出奇的大,死死地钳制着我。
脑瘤带来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我的身体开始摇晃。
“不要装晕。”
陆鹤鸣冷冷地指出。
“这种生理性的逃避机制,我们在很多患者身上都见过。”
姜若华的手指收紧,带着我的手,将剪刀的刀刃对准了外套的衣领。
“修远,听话。”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
锋利的刀刃毫不费力地剪开了陈旧的布料。
那道裂口像是一张嘲笑的嘴。
我眼底的最后一丝力气被瞬间抽空。
剪刀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腿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我感觉不到疼。
因为脑袋里的痛楚已经盖过了一切。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而扭曲。
我看到姜若华皱着眉头蹲下身,推了推我的肩膀。
“傅修远,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
陆鹤鸣走过去,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心率正常,呼吸平稳,只是肌肉过度紧张导致的假性昏厥。”
他作出了专业的判断。
“不要管他,让他自己在地板上反省。任何过度的关注都会成为他装病的奖赏。”
姜若华收回了手。
她站起身,将那件被剪破的外套扔进了垃圾桶。
“那就让他躺着吧。”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伴随着关门的声音。
他们出门了。
我像一条濒死的鱼,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喉咙深处涌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我偏过头,一口黑红色的血吐在了茶几的地毯上。
剧痛让我连蜷缩的动作都做不到,只能任由冷汗浸透衣服。
原来死前,是这么痛的。
视线渐渐变得灰暗,天花板上的吊灯分裂成无数个光斑。
那些光斑里,我好像又看到了妈妈。
她蹲在我身边,用那件没被剪破的外套裹住我。
“阿远,别怕,妈妈在这。”
我费力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妈妈,我好疼啊。
你带我走吧,好不好?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只听到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催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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