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满仓,民国十五年生的。听我爹说,我落地那天,接生婆吓得把剪子都扔了。
不是因为我难产,是因为我娘生我的地方不对——棺材里。那年我爷死了,停灵三天。
我娘挺着大肚子去磕头,磕到第三下就喊肚子疼。来不及抬回屋,人就倒在棺材边上,
把我生在了棺材和供桌之间的缝里。接生的不是稳婆,是我爷生前最好的兄弟,王麻子。
王麻子不是什么好人,他是干倒斗的。那天他正好来上香,一看这阵仗,袖子一撸就上手了。
他后来喝酒时常说,我这辈子见过几百个出生的娃,就你一个是从阎王爷门口爬出来的。
王麻子把我从棺材缝里拽出来的时候,我连哭都没哭。他把我倒提起来,拍了两下**,
没声。又拍两下,还没声。我娘已经哭得快断气了,以为我死了。王麻子不信邪,
把我嘴掰开,吐了口唾沫进去。据他说,这是倒斗的行规,死人嘴里有冥钱,
活人嘴里要有人气。话音刚落,我哇的一声哭了。王麻子把我举起来,
看着我说:“这小子的命,是从鬼门关抢回来的,硬得很。”我爹后来跟我说,
这话听着是好话,可后面还跟了一句。“硬是硬,可太硬了就容易折。这孩子活不过二十五,
除非拿别人的命去填。”这话我爹当时没在意,只当王麻子喝多了说胡话。可后来发生的事,
让我不得不信。我三岁那年,隔壁赵婶来我家借醋,进门还好好的,出门就摔了一跤,
磕在门槛上,三天后死了。五岁那年,村口的二狗子带我下河摸鱼,水才到膝盖,
他一个猛子扎下去就没上来。捞起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泥。村里人开始嘀咕,
说我是扫把星转世,谁沾上谁倒霉。我从一个全村人疼的娃,变成了人人躲着的瘟神。
七岁那年,我爹为了给我攒学费,去码头扛大包。一麻袋粮食从三层楼高的货堆上滚下来,
正好砸在他头上。人抬回来的时候,枕头都被血浸透了。我娘哭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嘴歪了,手也抖了,再也没能站起来。村里人这下更怕了,连跟我说话都绕着走。
王麻子又来了,这次他没喝酒,认认真真地跟我说:“石头,你记住,你不是命硬,
你是命缺。你这辈子就是一口枯井,谁往你这儿凑,都得把命里的水填进来。
”我问:“那咋办?”王麻子从兜里掏出三枚铜钱,在我面前排开。
“你爷生前让我给你备的。三里外有个破庙,等会儿我带你去看看。”“看啥?
”“看你的坟。”我那年才七岁,王麻子真带我去了那座破庙。庙已经塌了大半,
供桌被人劈了当柴烧,只剩一尊缺了半张脸的泥菩萨歪在墙根。庙后面有片荒地,
荒地上有个坑,不大不小,正好躺一个人。王麻子指着那个坑说:“这是你爷生前给你挖的。
他说他这辈子就你一个孙子,怎么着也要给你找个安身的地方,省得你死了连个窝都没有。
”我当时小,不懂怕,还蹲下去摸坑里的土,凉的,湿的,带着一股子霉味。
王麻子把那三枚铜钱用红绳穿起来,系在我脖子上。“这钱压着你的命,别摘。
等你二十五那天,要是不死,你就把这钱扔进这个坑里,填土埋了,你的命就算圆了。
”“要是我死了呢?”王麻子没说话,拍了拍我的头,转身走了。他走了三里地,
忽然摔了一跤,再也没起来。那年我七岁,全村人更怕我了,连教书先生都不让我进学堂。
他说:“你爹走了,麻子叔也走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两年,你另请高明吧。
”整个村子,就剩我娘还肯跟我说话。可她半边身子不能动了,说话也不利索,
喊我名字的时候总会流口水。我每天给她擦脸、喂饭、端屎端尿,夜里就睡在她脚边上。
有回半夜,
听见她含混不清地说梦话:“石头……别怕……娘命硬……克不死……”我把脸埋在被子里,
没哭出声。日子就这么过,我一天天长起来,我娘一天天瘦下去。十二岁那年,
我娘还是走了。她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大,照得屋里跟白天似的。她忽然口齿清楚起来,
拉着我的手说:“石头,娘去找你爹了。你答应娘,好好活着,活过二十五,
给那些瞧不起你的人看看。”我说好。我娘笑了,手松开了。我把她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
正对着出村的路。这样她还能天天看着我走。我娘的丧事办完,村里人对我更冷淡了。
连以前跟我关系不错的二愣子,见了我都绕着走,还跟他娘说我要靠近他,他就拿棍子打我。
我知道我不能在村里待了。十五岁那年,我收拾了一个包袱,装了两件换洗衣服,
把那三枚铜钱挂在脖子上,锁了门,头也没回地走了。我娘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
人要往热闹的地方走,人多,阳气盛,能压得住命里的煞气。所以我去了城里。汾城不大,
但比村里热闹多了。有卖包子的、拉黄包车的、站街拉客的、扛大包的,各种各样的人,
空气里飘着煤灰味儿和葱花味儿。我头天晚上睡在城隍庙的廊檐底下,
第二天早上被一个卖豆花的叫醒了。那人四十来岁,姓孙,圆脸,眯缝眼,看着和气。
他递给我一碗豆花,说:“吃吧,不要钱。”我没客气,三两口就喝完了。
他又给我盛了一碗,说:“你哪儿来的?看你这样子,不像要饭的。
”我说:“我从村里来的,找活干。”孙叔上下打量我一下:“你多大了?”“十五。
”“能吃苦不?”“能。”“明天早上四点到这儿来,帮我烧火,一天管三顿饭,
月底给你三毛钱。”我答应了。从那天起,我就在孙叔的豆花摊子上帮工。
早上四点起来生火、磨豆子、熬豆浆,六点出摊,一直忙到下午两点收摊。
孙婶是个泼辣的女人,嘴上不饶人,但心不坏。头一个月,她看我穿的鞋露脚趾头,
偷偷给我买了一双新的,说是孙叔穿剩下的,可我一眼就看出那鞋底子都没踩过地。
我在孙叔这儿干了三年,从帮火夫干到了能做出一锅完整的豆花。
孙叔说我是他带过最好的徒弟,手脚麻利,不偷懒,就是话太少。
我心里想着那三枚铜钱和那个坑,总觉得话多了会连累别人。十八岁那年,
我在王记粮铺对面租了个小门面,开了自己的豆花摊。门面不大,就一张桌子,四条长凳,
门口支一口大锅,墙上贴张大红纸,写着“李记豆花”四个字,
还是我求隔壁代写书信的老先生写的。开张那天,孙叔来了,塞给我两块钱,说:“好好干,
别给我丢人。”我说好。头几个月生意不好,一天卖不出十碗。
旁边卖烧饼的老陈头劝我说:“你这摊子开在粮铺对面,人家粮铺的伙计进进出出,
谁有空坐下来喝豆花?”我想了想,第二天开始把豆花装在碗里,送到粮铺门口去卖。
这一招管用了。粮铺的伙计们干了一上午活,又累又渴,一碗热豆花下去,比喝水顶事。
慢慢的,我这儿有了固定客人,一天能卖出去三四十碗。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我白天卖豆花,晚上数铜板。每个月月底,我都会把挣的钱分成三份:一份存着交房租,
一份留着买豆子,一份压在枕头底下,等着哪天要是死了,够钱找个人帮我收尸。
就这样过了四年,我二十二了。日子稍微好过了些,我就开始想家。那年秋天,
我把摊子托给隔壁卖烧饼的老陈头照看,揣着攒下的十几块钱,搭了一辆拉煤的马车回村。
马车走了两天,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村子跟我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几十户人家,
还是那条土路,还是那股子牲口粪味儿。可我一进村就觉得不对。孩子们见了我,
先是愣一下,然后撒腿就跑,边跑边喊:“满仓回来了!满仓从城里回来了!
”那喊声不是欢喜,是害怕。我心里一沉,加快了脚步往家走。我家的院门没锁,推开门,
(完整版未删节)小说二十五豆花 第1章 用户22973022 小说全文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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