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北平。城外,广安门外义地。
这里是南城百姓的公共墓地。一片片土坟挨着挤着,没有碑,没有供桌,就是简简单单一丘一丘的黄土包。间或栽着几株松柏,疏疏朗朗。秋风带着凉意拂过来,草尖摇摇晃晃,远处偶尔有鸟飞过,影子从坟头上掠过去就不见了。
整片义地安安静静,倒也不怎么阴森。看得出来常有人收拾,透着一股市井人家才有的、素净的体面。
最边上那座坟是新起的。坟头的土还是黄澄澄的,拍得紧实,边沿没长杂草。坟前齐齐整整数摆着几样吃食,一碟馒头,两碗素菜,简薄得很,却是用了心的。一看就知道,这是有家有口的正经人家,丧事办得虽不铺张,礼数却周全,每一处都透着活人对亡人最笨拙也最深切的惦念。
坟前跪着一个少年,瞧着不过十一二岁。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夹袄,风一灌,簌簌地响。他跪在那里,整个人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娘……娘您别走啊……”
嗓子早嚎哑了,声音裂成一截一截的。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土,两道灰黄的印子从眼睛拖到下巴颏,鼻下糊满了鼻涕,狼狈得不成样子。十根手指头死死抠进坟头的黄土里,指甲缝塞满了泥,整个人匍匐在那里,仿佛只有用这双手攥住一捧土,才能留住那个已经走了的人。
他还记得。娘活着的时候,总把家里的白面省给他吃,自己躲在灶房啃杂合面窝头。夜里他蹬被子,娘一宿要爬起来好几回,给他掖好被角,再轻轻摸一摸他的额头。那么粗糙的一双手,落在他脑门上却轻得像一片叶子。
现在屋冷了,灶凉了。
再也不会有人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笑着喊他“柱子,洗洗手吃饭”。再也不会有人在他疯跑出门的时候追到院门口,扯着嗓子叮嘱他“慢着点儿,磕了碰了娘可不管”。那些最寻常最暖和的日子,说散就散了,怎么喊都喊不回来。
七天前,娘病重没了。今天正是头七。
北平的老规矩,头七要烧纸上供,让亡人在黄泉路上有钱花、有饭吃。父亲何大清天不亮就起来了,把黄纸冥币一张一张叠好,又把亡妻生前最爱吃的馒头和几样素菜装了碗,带他出城来上坟。
纸点着了,青灰色的烟打着旋儿往上飘。何雨柱跪在烟火里越哭越凶,像是要把攒了七天的泪一口气全倒出来。哭着哭着,他只觉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天在转,地也在转,胸口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一口气哽在嗓子眼里,怎么也提不上来。
迷迷糊糊间,好像看见了娘。还是那件灰蓝布衫,侧着脸,就在前头不远。
他想喊,发不出声来。
然后所有的力气从身体里抽空,小小的身躯往前一栽,瘫倒在娘亲的坟前。
“柱子!柱子!”
何大清脸都白了,手里的黄纸撒了一地,扑上去把儿子捞进怀里。手抖抖索索伸到儿子鼻子底下,探了又探,感觉到那股微弱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指尖,那颗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这孩子,是哭狠了,背过气去了。
何大清眼眶发红,喉头滚了几滚,硬是把泪憋了回去。他转过身,把儿子背上脊背,两手兜住孩子的腿弯,咬着牙站起身。
儿子小名叫柱子,才十一岁,可打小吃得扎实,骨架已经显出来了,肩宽背厚,身上瓷实得跟小牛犊似的。何大清今年三十六,常年在丰泽园大灶上颠勺,一把子力气不差。可背上这小子,每一步都沉甸甸往下坠。从义地到城门这段土路没走多远,额上的汗就顺着鬓角往下淌,后背夹袄洇出一片深色的汗印子。
他没停,也没放慢。
妻没了,就剩这一个儿子,和家里那个才两岁半的小丫头。他不能再让儿子出半点差错。
何大清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城门走。秋风卷着黄土末子打在脸上,他半眯着眼,浑然不觉。
他更不知道,背上这个昏死过去的儿子身体里,正在发生一件翻天覆地的事。
陈默觉得自己的意识被人攥住了,狠狠扔进了一个漩涡里。
撕裂,碾压,重组,再撕裂。他想放声尖叫,喉咙里却像堵满了棉花;想拼命挣扎,却根本感知不到手脚,只剩一团被揉碎的意志,在无边的黑暗和剧痛里翻滚。
我……死了吗?
脑海里最后残存的画面,是那道紫金色的天雷。第一重,护身法宝碎了。第二重,阵旗符箓全化成了灰。第三重劈下来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映在雷光里的影子。肉身瞬间化为齑粉,神魂眼看就要随之消散。
千钧一发。他猛然想起定海珠前任主人留下的遗言,几乎是本能地引爆了那件至宝,借着法宝破碎的力量撕开一道空间裂隙,一头扎了进去。
他修的是魔道。翻遍典籍,筑基天劫从来只有一道天雷,他准备了三年,自认万无一失。可那天雷云反常地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最后凝出三道,一道比一道狠。他杀的没一个好人,人贩子、恶霸、匪徒,可天道还是降了三重雷劫。
终究是魔道修行,为天道所不容么?
陈默满心苦涩。再然后,就是这片陌生的识海。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从混沌中慢慢浮现。他感知到了身体的存在,但像穿了件不合身的衣服,每个关节都陌生。他想睁眼,眼皮重得撑不开,只能被动地待在这具躯壳里,任由一股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涌进脑海。
原主叫何雨柱,小名柱子,北平人,家住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父亲何大清是丰泽园的大厨,母亲七天前病逝。
夺舍。
陈默心中猛地一震。他活了那么久,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但这事真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让他半天没缓过来。
他继续翻那些记忆碎片。易中海、许富贵、许大茂、贾张氏……一个个名字浮出来。
何雨柱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年代背景、什么情节走向、什么人物关系,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他生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部剧,还写过同人文。那时候纯粹是为了赚稿费,谁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活进这破情节里来。
他夺舍的,竟是那个一生被人算计、晚年冻死在桥洞下的傻柱,何雨柱。
原主这辈子的下场,他比谁都清楚。被父亲抛弃,被秦淮茹一家吸血,被许大茂算计了大半辈子,到老孤苦伶仃,死的时候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心底翻江倒海。
但下一秒,他飞快地拉了一遍时间线。慌乱像潮水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心底升起来的、滚烫的笃定。
一九四六年秋,他才十一岁。
母亲刚走,父亲何大清还没被白寡妇勾走。他才三十六,妻子头七刚过,这会儿满心都是悲痛和儿子,短期内不会有续弦的心思。但何雨柱知道,这颗雷只是暂时没炸,五年、十年后,这个正值壮年的男人终究会撑不住日复一日的寂寞。
秦淮茹还没嫁进来。她才十三岁,人在昌平乡下,要等到一九五一年才会嫁进这个院子,嫁给贾东旭。
许大茂更是个屁孩,八岁,还在撒尿和泥的年纪。坏是真坏,但翅膀还没硬。
都还来得及。
何雨柱在心里对那个消失的少年说:既然占了你的身子,从今往后我就是何雨柱。你的命我来改,你该护的人我替你护。
他收拢心神,去探查识海深处。前世能踏入修真路,全凭那件至宝——定海珠。
可看清识海里的景象,心里凉了半截。三十六颗定海珠本体还在,但没一颗完好的。珠体散落各处,珠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像破碎的蛛网。只有一颗还亮着极微弱的蓝光,摇摇晃晃,仿佛碰一下就会灭。
灵气近乎枯竭。
何雨柱压下失落,又试着运转《万灵血煞经》。功法刚一运,他就皱起了眉。这个世界的空气里干干净净,一丝灵气都感应不到。妥妥的灵气枯竭之地。
前世就是因为灵气断绝,才被迫走上魔道,以血煞之气替代灵气修行,结果引来三重天诛,肉身尽毁。这一世重活,还是被关在同一个铁桶里。
他很快冷静下来。急没有用。当务之急是融合肉身,把身体养好,熟悉这个年代的规矩,融入四合院的生活。至于修行,上辈子在末法时代靠残破的定海珠都能闯出一条路,这辈子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他收敛心神,全力融合神魂与肉身。外界的声音和触感也开始透进来。
身下是宽厚结实的脊背,一颠一颠的。两只粗糙的大手兜着他腿弯,掌心滚烫。耳边是粗重的喘息,呼哧呼哧的,偶尔夹着几句压低了嗓子的嘟囔。
“柱子,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爹带你回家……”
“爹在呢。”
何雨柱的意识伏在这具小小的身躯里,感受着父亲背上那股汗津津的热气,和那双不肯松开的手。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上了一角。
前世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死了就死了,没人会为他掉一滴泪。这一世不一样了。有个背着他走了几里地不肯放手的爹,有个还在家里等着他们回去的小妹妹。
何雨水,两岁半,走路刚稳当,说话还含糊。
何雨柱在心里说:我替你们护着。
护着。不光是人。
这辈子,他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顿顿吃得上白面,再不用为一碟供品犯愁。
末法时代又如何?他前世能从一无所有踏入修真之门,这辈子一样能闯出一条路来。
秋风里,何大清背着儿子,汗水滴在土路上,溅起一小朵一小朵的灰。
脚步很沉,一直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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