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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药灌下去，李大柱吐了个干净。

李王氏站在炕边，脸拉得老长：“你这是治病还是催命？喝了就吐，吐了又喝，折腾人呢？”

春霞没吭声，端着碗凑到嘴边尝了一口。药汁苦涩，回味却有一丝甘润，是麦冬和甘草的性儿。温度刚好，不烫嘴。她重新端起碗，一手托起李大柱的后颈，让他半坐起来。

“坐直了再喝。你躺着喝，药进胃里就往上返。”

李大柱勉强睁开眼，嘴唇干裂得像旱地。她用小木勺一勺一勺往他嘴里送，喂得极慢，等他咽下去再喂下一勺。半碗药下去，李大柱的眉头皱了皱，但没再吐。

“过半个时辰再喂半碗。”她把碗放在炕沿，转头对李王氏说，“吐是正常的，他的脾胃太虚，受不得大补。今天分四次喂，每次少半碗，让胃适应。”

李王氏抱着胳膊，眼神里满是怀疑，但没再反驳。

第二天的晚上，李大柱睡了一个整觉。

没咳嗽。春霞在东屋守着，听他的呼吸慢慢匀了，才靠着墙阖了会儿眼。天快亮时灶房传来响动，碗筷轻碰，然后是柴火噼啪声，夹着鸡蛋和葱花的香气飘过来。她没出去看，翻了个身继续眯着。

第三天早上，春霞推门进东屋，李大柱已经醒了，半靠在枕头上，手里攥着一块帕子。见她进来，他把帕子递过去：“你看。”

帕子上有几点痰渍，颜色发黄，没有血丝。

春霞接过来，对着窗光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血止住了。肺里的虚火降下来了，再喝七天，痰也会少。”

李大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我……饿了。”

“想吃东西是好事。”她把帕子叠好放在一边，“想吃什么？”

“想喝粥。稠的。”

“现在不行，只能喝稀的，米粒熬化那种。你的脾胃跟纸糊的一样，硬的东西消化不了，会积在胃里化热，热又往上走，咳会更厉害。”她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后给你吃稠粥，七天后给你吃鸡蛋，一个月后你想吃啥都行。”

李大柱点点头，眼神比三天前清亮了不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春霞已经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李王氏正在晒被子，手里的竹竿拍得啪啪响。见春霞出来，她停下动作，眼睛看向别处：“那个……灶上有粥，你……你也喝一碗吧。”

春霞看了她一眼。三天前这个女人还跟斗鸡似的，现在却不敢正眼看她。她没说话，走到灶房，掀开锅盖，一股米香冒出来。锅里的粥熬得稀烂，上面漂着一层米油。

她盛了一碗，站在灶房门口慢慢喝。粥很烫，她吹了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李王氏磨蹭着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粗布巾子：“那个……灶房后面有个木盆，你要是想擦洗擦洗……我给你烧点水。”

春霞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三天了。三天前这女人还说”进了李家门就是我李家的人”，现在却要给她烧洗澡水。

“好。”她说。

热水倒进木盆里，冒出白花花的气。春霞把门闩上，脱了那件红褂子，又解了里面的粗布小衣。

水不热，温吞吞的，但她已经三天没沾过水了，皮肤紧得发干。她把布巾子浸在水里，拧干，从脖子开始擦。

擦到右手臂的时候，她停住了。

右手臂内侧，手腕往上约三寸处，有一块印记。浅褐色，弯弯的，像一勾新月。不大，拇指盖大小，边缘不规则，颜色中间深外面浅。她用手搓了搓，搓不掉，不是脏。又按了按，皮肤是平的，没有凸起，不是新伤。

这是胎记？还是旧伤疤？

她盯着看了很久。这块印记的颜色和形状，不像烫伤，也不像刀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烙上去的，很多年前的事了。

脑子又闪了一下。这次比三天前那一下更清晰，她仿佛看见一只小手，一只大人的手，还有水，很多水，淹过头顶，喘不过气来。但只是一瞬间，画面就碎了，像石子扔进水里，涟漪散了，什么都不剩下。

她甩了甩头，把布巾子重新拧干，继续擦身。不管这是什么，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李大柱的病才见好，李王氏的态度刚松动，她得趁这口气喘匀了，把下一步想清楚。

穿上干净衣裳，她把木盆里的水倒掉，开门出来。李王氏正蹲在院子里择野菜，见她出来，抬头瞄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大柱他……能好利索不？”李王氏的声音闷闷的。

“能。”春霞站在她面前，“但有个条件。”

李王氏的手停在一根荠菜上：“啥条件？”

“我不拜堂。”

“你——”

“听我说完。”春霞的声音不高，但打断了她，“你儿子的病我能治，一个月能下床，三个月能干活。但我不是冲喜来的，我是大夫。病好了，我走。”

李王氏的脸变了，从刚有的那点软和一下子又硬起来：“你进了李家门——”

“我没进。花轿抬到门口，我没拜天地，没入洞房，不算你李家的人。”春霞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米面饼子，红头绳还拴在上面，“这是你给的’嫁妆’，还你。这几天的药钱、饭钱，我给你写欠条，将来还你。”

她把饼子放在李王氏面前的野菜筐里。

李王氏盯着那半块饼子，半晌没说话。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鸡刨土的声音。过了很久，李王氏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你这女子……脑子有病吧？”

“也许。”

“你知道多少人想进我李家的门？我李家虽说不富裕，可也是正经户口，有地有工分，你出去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有手。”春霞说，“会看病的手，饿不死。”

李王氏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春霞脸上停了许久，嘴唇慢慢抿成一条线，捏着野菜的手指泛了白。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又闭上了。再开口时，声音有点涩：

“写吧。”李王氏把野菜筐一推，站起身，“欠条。你写多少都行，写了就得认。”

“认。”春霞说，“我说话算话。”

“算话有个屁用，你得活下来。”李王氏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灶房还有半碗米，你吃了再走。饿着肚子走不出二里地。”

春霞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瘦长的背影进了正屋。太阳升到头顶了，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她低头看了看右手臂内侧的月牙印，用袖子盖住，转身进了灶房。

饭要吃。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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