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一十三分,全县第一。我在电子厂拧了十八年螺丝。十八年,六千五百七十天。
我的手指拧过的螺丝比我吃过的饭还多,指纹磨到刷不出考勤。可我不知道,
十八年前那个夏天,有人拿着我的分数,走进了我该去的大学,过上了我该过的人生。
直到我女儿说:“妈,网上有个全县状元,分数跟你一模一样。”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人的照片。1.电子厂的流水线在早上七点半开机。我站在B7工位,
左手拿起主板,右手拧螺丝,三秒一个,一天两千四百个。十八年了,
这套动作我闭着眼都能做。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纹已经磨平了,打卡机经常识别不出来,
只能用工号手动输入。“沈秋禾,你又迟到了。”组长老周站在我身后,拿着考勤表。
“没迟到。”我头也没抬,“打卡机识别不了指纹,我用工号签的。”“用工号签不算。
”“那你让厂里换个打卡机。”老周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知道我不好惹。
十八年前我刚进厂的时候,还会低声下气。现在不会了。流水线的噪音盖过了一切。
我机械地拧着螺丝,脑子里想的是女儿沈念的事。再过四十七天,她要高考了。
沈念成绩不错,年级前五十。但前五十和状元之间,差着一整条银河。我比谁都清楚。
因为十八年前,我就是那个站在银河顶端的人。七百一十三分。全县理科第一名。那一年,
整个河东县都在传:沈家村那个穷丫头,考了状元。
我妈高兴得杀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我爸站在村口,
逢人就说:“我闺女要上京城读大学了!”然后呢?然后录取通知书没来。等了一个月,
两个月。我爸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去了县教育局。回来的时候,他的头发白了一半。
他说:“闺女,可能是搞错了。他们说你没上线。”我不信。我去查分。
县教育局的人说系统关了,查不了。我去找班主任张老师。张老师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说他帮我问问。第二天,张老师被调走了。调去了二百公里外的山沟小学。
没有任何人给我解释。我打过举报电话。接线的人说:“高考录取工作已经结束,
如有疑问请明年再试。”明年再试。我们家供不起我再复读一年。那年秋天,
我爸把家里的粮食卖了,把钱塞给我。“去打工吧。”他说。他没看我的眼睛。
我进了东莞的电子厂,拧螺丝。一拧就是十八年。中间结过一次婚,离了。
那个男人嫌我“一个工厂妹还端着架子”。我说:“我是全县理科状元。”他笑了。“状元?
状元在电子厂拧螺丝?”我没再解释。因为没人信。连我自己有时候都觉得,
也许那七百一十三分,是我做的一场梦。下班后我给沈念打电话。“妈,我在查资料,
你别担心。”“查什么资料?”“查咱们县历年的高考状元,给自己打打鸡血。
”我笑了一下。“查到什么了?”“妈,有个事挺奇怪的。”“怎么了?
”“2008年的理科状元,叫顾雅婷,七百一十三分。你说你当年也是七百一十三?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什么?”“而且我看了她的介绍,
说她是河东县第二中学毕业的。妈,你不也是二中的吗?”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妈?
你还在吗?”“在。”“你说奇不奇怪?同一年,同一个学校,同样的分数。
”沈念的声音很轻松,像在说一件有趣的巧合。但我的手开始发抖了。“把那篇文章发给我。
”2.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那篇文章。
《从寒门状元到省级名师——顾雅婷的教育之路》。发表在省教育厅的官方公众号上,
日期是上个月。文章里写:“顾雅婷,2008年河东县理科状元,高考713分,
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入华东师范大学……”713分。河东县。2008年。华东师范大学。
那是我的分数。我的县。我的年份。我报的第一志愿。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文章里有一张顾雅婷的照片。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职业套装,站在讲台上,笑容得体。
我不认识她。但她穿着我该穿的衣服,站在我该站的地方,过着我该过的人生。
我翻到文章最后一段:“据悉,顾雅婷已通过省级特级教师初审,
有望成为该市最年轻的特级教师。”特级教师。我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的这十八年,
她用我的分数一路上升,从大学毕业到重点中学骨干教师,到市级优秀教师,到省级名师,
现在马上要成为特级教师。我的713分,养了她十八年。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请了假。组长老周问:“什么事?”“回家。”“请几天?
”“不知道。”我买了一张绿皮火车的硬座票,从东莞到河东县,十四个小时。
车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真的是顶替,那当年我爸去教育局查分的时候,
他们是怎么骗他的?如果真的是顶替,那张老师为什么突然被调走?
如果真的是顶替——那个拿走我人生的人,她知不知道,有一个女人在电子厂站了十八年,
手指磨到没有指纹?绿皮车摇摇晃晃。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
我看着窗户上自己的脸。四十岁,皮肤粗糙,眼角有细纹,
右手虎口有一块被螺丝刀磨出来的老茧。这张脸和那篇文章里的顾雅婷,
不像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可十八年前,我们考的是同一张卷子。到河东县的时候是晚上八点。
县城变了很多。十八年前的土路变成了柏油路,新建了好几个小区。我没有回沈家村。
我先去了县教育局。当然,晚上八点教育局已经下班了。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栋楼我来过。十八年前,我爸骑着二八大杠带我来的。那时候这里还是老楼,现在翻新了,
贴了瓷砖,挂了LED屏。
LED屏上滚动播放着一行字:“热烈祝贺我县顾雅婷老师入围省级特级教师评审。
”我站在那行字下面,看了很久。然后我拍了一张照。第二天早上八点,
我走进了教育局大门。“你好,我要查2008年的高考档案。
”办事窗口的年轻姑娘看了我一眼。“哪方面的档案?”“成绩和录取信息。
”“2008年?”她皱了皱眉,“那是十八年前了,电子化之前的档案。你有查询授权吗?
”“我查我自己的。”“身份证。”我递过去。她在系统里敲了一会儿。“沈秋禾?
没有你的高考记录。”“不可能。”“系统里确实没有。2008年之前的纸质档案,
前几年例行销毁了一批。你的可能在那批里面。”“什么时候销毁的?”“2019年。
”“谁批准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个我不清楚。你可以找档案科问。
”我去了档案科。档案科的门关着,敲了半天才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
“什么事?”“我要查2008年高考档案的销毁记录。”“你是?”“当事人。
我叫沈秋禾,2008年河东县第二中学考生。”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但我看到了。
“这个……你得打报告。”“怎么打?”“写个申请,交给窗口,我们审批。
”“审批要多久?”“正常流程,十五到三十个工作日。”十五到三十个工作日。我看着他。
“2019年销毁那批档案,批准人是谁?”“这是内部信息,不能告诉你。
”“是不是顾德明?”他的脸色明显变了。“你——你怎么知道……”他没说完,
就把门关上了。我站在走廊里。顾德明。顾雅婷的父亲。2008年河东县教育局副局长,
分管招生工作。2020年退休。这些信息,是我昨晚在火车上查的。他当年管招生。
他的女儿“考了”713分。他退休前一年,销毁了那批档案。一条链条,
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清晰。3.回到沈家村,我先去了二叔家。我爸五年前去世了。
走的时候没留下什么话。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愧对他。
他一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我闺女是状元”,可最后这件事变成了全村的笑话。
“秋禾回来了?”二叔在院子里劈柴,“你闺女高考的事?”“嗯,也顺便回来看看。
”“你爸走的时候的东西还在老屋里,我给你留着呢。”我去了老屋。老屋已经破败了,
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旧报纸。我爸的遗物不多。几件旧衣服,一个搪瓷缸,一个铁皮箱子。
铁皮箱子上着锁,钥匙在二叔那里。打开箱子,里面有几本旧书,一沓泛黄的纸,
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几个字:重要——别丢。是我爸的笔迹。他只上过三年学,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我打开信封。里面有两样东西。第一样:一张纸。
华东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沈秋禾同学,经审核,
你已被我校2008级教育学专业录取……我的手在抖。录取通知书。它真的存在过。
大学真的录取过我。通知书上有学校的红章,有校长的签名,
有报到日期——2008年9月1日。十八年前的九月一日,我在东莞的电子厂领工服。
而有一个人,拿着我的名额,走进了这所大学。我盯着通知书看了很久,眼眶发烫。
然后我拿出了第二样东西。一张借条。“今借到顾德明资助款贰万元整。借款人:沈根生。
2008年8月15日。”下面有我爸的手印。我看着那个手印,血往头顶涌。两万块。
2008年的两万块。顾德明给了我爸两万块,让他闭嘴。
我爸大概不知道这两万块意味着什么。他不识字,也许以为这是**对贫困生的补助。
也许有人跟他说“你闺女没考上,但可以领一笔助学金”。也许他后来知道了,
但已经按了手印,已经拿了钱,已经觉得说不清了。
所以他把录取通知书和借条一起锁在箱子里,写上“重要——别丢”。
他带着这个秘密活了十三年,没跟任何人说。走的时候,可能想说,但说不出来了。
我蹲在老屋的地上,手里捏着那张借条。两万块。我的七百一十三分。我的大学。
我的十八年。两万块。那天晚上我没睡。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我把录取通知书和借条拍了照,存了三份,分别放在不同的地方。然后我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赵磊。十八年前我刚进电子厂的时候,他还是个愣头青,也在流水线上干活,
业余时间写稿子往报社投。我帮他代过班,让他有时间出去跑采访。后来他真的当了记者,
现在在省报做调查记者。逢年过节他会给我发条消息:“禾姐,有事找我。”这十八年来,
我从没找过他。现在,是时候了。电话响了三声。“禾姐?这么晚了。”“赵磊,我有个事,
需要你帮忙。”“你说。”“你听说过高考顶替案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听说过。
怎么了?”“我就是。”4.赵磊第二天就到了河东县。他看了录取通知书,看了借条,
又看了那篇关于顾雅婷的报道。“禾姐,这事如果是真的,是大新闻。”“不是‘如果’。
”“我知道。但我们需要更多证据。你手上的东西只能证明你收到过录取通知书,
不能直接证明顾雅婷顶替了你。”“那怎么办?”“两条路。第一,从大学端查。
华东师范大学的档案室应该有2008级学生的原始报名材料,包括照片。第二,
找到当年的经手人。”“经手人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顾德明,一个是我的班主任张老师。
”“张老师在哪?”“十八年前被调去了大山沟的小学。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赵磊掏出手机开始查。半小时后,他找到了。张国强,现任河东县石门乡中心小学教师。
十八年了,他还在那个山沟里。从县城到石门乡,开车要三个小时,全是山路。
我和赵磊第二天一早出发。石门乡中心小学在半山腰上,三排平房,操场是一块泥巴地。
张老师正在给三年级上语文课。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沈……沈秋禾?
”“张老师。”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五十八岁的人,看着像七十。下课后,
我们在他的办公室聊。所谓办公室,就是教室后面隔出来的一小间,
放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我一直在等这一天。”张老师说。他的声音在抖。“十八年前,
你的档案被人从学校提走了。我去查,被告知是教育局调档。我觉得不对,
就写了一封举报信,交到了教育局。”“然后呢?”“第二天,顾德明找我谈话。他说,
这件事你别管,组织上自有安排。第三天,我就收到了调令。从县二中调到石门乡。
”“十八年?”张老师苦笑。“十八年。没升过一级,没评过一次优。每次我提调动,
就被驳回。”赵磊在旁边录音。“张老师,你的举报信还有留底吗?”张老师打开桌子抽屉,
从最下面翻出一个旧文件袋。“我留了一份复印件。”他递给我。
举报信上写得很清楚:2008年河东县第二中学考生沈秋禾,高考成绩713分,
全县理科第一,但未收到录取通知书。经本人初步了解,其高考档案被不明人员提走,
疑似存在成绩顶替情况。落款:河东县第二中学教师张国强。
日期:2008年8月20日。信的右上角,有一行红色批示:“此事不实。勿再追究。
——顾德明”我看着那行批示。手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张老师,”我说,
“你被困在这里十八年,也是因为他。”张老师没说话,但眼圈红了。赵磊拍了照,
问:“张老师,你愿意出面作证吗?”张老师看着我,又看着赵磊。“我等了十八年,
就是等有人来问我这句话。”离开石门乡的路上,赵磊说了一句话:“禾姐,
顾德明2019年退休前销毁了那批档案。他怕的就是有人翻旧账。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他只销毁了县里的档案。大学那边的,他销毁不了。
”5.赵磊联系了华东师范大学的一个校友,帮忙查2008级教育学专业的入学档案。
三天后,结果来了。一份扫描件发到了赵磊的邮箱。2008级教育学专业新生报名表,
姓名:顾雅婷。报名表上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上的人——是我。
我看着屏幕上那张十八岁的脸。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嘴角微微上翘,眼睛亮亮的。
那是高考报名时拍的照片。我记得那天我特意洗了头发,穿了最好看的一件衣服。现在,
这张照片贴在了“顾雅婷”的报名表上。名字是她的,脸是我的。她连照片都没换。或者说,
当年整个流程走得太急,她来不及换照片就直接入学了。毕竟十八年前没有人脸识别,
报到的时候递上材料,工作人员核对名字和准考证号就放行了。“禾姐,”赵磊说,
“证据链完整了。录取通知书证明大学录取的是你,报名表的照片证明入学用的是你的材料,
张老师的举报信证明当年有人阻止调查,借条证明顾德明用两万块封口。”“下一步呢?
”“两条路。第一条,直接走司法程序。但说实话,十八年前的事,走法律程序会很慢,
而且对方有关系,可能会拖。”“第二条?”“先走舆论,再走制度。我写一篇调查报道,
同时你向省教育厅提交正式复查申请。内外夹击。”“写。”“还有一件事。
”赵磊犹豫了一下,“顾雅婷下个月要参加特级教师最终评审,会有一个公开答辩环节。
在省教育厅举行。如果我们能在那之前把复查申请递上去——”“她就不能顺利评上。
”“对。”我想了想。“赵磊,你说她接受过采访对吧?”“对,
省教育厅公众号那篇就是她的专访。”“她在采访里怎么说的?”赵磊翻了一下手机。
“她说:‘2008年高考,我以713分的成绩成为河东县理科状元,
考入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专业。从小家境贫寒,是教育改变了我的命运。’”我听完,
笑了一下。“家境贫寒?她爸是教育局副局长。
”“所以她的整个‘寒门逆袭’人设都是假的。”“不只是假的。”我说,“那个人设,
是我的。”713分,寒门,靠教育改变命运。她不只偷了我的分数,还偷了我的故事。
赵磊看着我。“禾姐,你打算怎么办?”“你去写报道。我去省教育厅。”“好。
但你得做好准备。顾雅婷不是普通人,她现在是省级名师,有头衔有人脉。
她和她爸不会坐以待毙。”“我知道。”“你怕吗?”我看着自己右手虎口上的老茧。
十八年拧螺丝磨出来的。“七百一十三分换了两万块。”我说,“我不怕。
我只是觉得太便宜他们了。”6.复查申请寄出去的第三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沈秋禾吗?我是顾雅婷。”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客气。“我听说你在到处告我。
”“不是到处告。是向省教育厅提交复查申请。”“沈女士,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见个面,
把事情谈清楚。”“可以。”她约我在县城的一家茶楼。去之前,赵磊说:“她找你谈,
说明她慌了。但不管她说什么,别答应任何条件。你去听听她的底牌。”我点头。
我到的时候,顾雅婷已经坐在包间里了。和照片上差不多,保养得很好,穿着精致,
坐姿端正。旁边还坐着一个男人。“这是我的律师,王建华。”我没带律师。我请不起。
“沈女士,”顾雅婷开口了,声音温和,“这件事,我理解你的心情。”“你理解?
”“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但这件事——”她停顿了一下,“情况比你想的复杂。
”“哪里复杂?你用我的分数上了大学,哪里复杂?”她的表情没变。“当年的事,
是我父亲做的,我并不完全知情。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以为是我自己考上的。
后来——”“后来你知道了?”她沉默了一秒。“后来我确实知道了一些情况。
但那时候我已经上了两年大学,我不可能——”“不可能怎样?
不可能站出来说‘这不是我的分数’?”律师王建华插嘴了:“沈女士,我理解你的诉求。
但这件事已经过去十八年了,很多档案已经不存在了。
你的指控缺乏直接证据——”“缺乏证据?”我把手机掏出来,
翻到那张报名表照片的扫描件。“这是华东师范大学2008级‘顾雅婷’的入学报名表。
上面贴的照片,你自己看看,是你还是我。”顾雅婷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她的脸色变了。
但只是一瞬间,她就恢复了镇定。“这个——这可能是当年工作上的失误——”“失误?
照片贴的是我的脸,名字写的是你。这叫失误?”律师又开口了:“沈女士,
这份材料的来源需要核实,我们不能确认它的真实性——”“不用你确认。省教育厅会确认。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顾雅婷说了一句话。“沈女士,你开个条件吧。”我看着她。
“什么条件?”“你希望得到什么补偿?我们可以谈。”她的表情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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