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订婚三年,宋砚从来没带女人回过家。顾念是第一个。她站在玄关,穿着米色针织衫,
手里抱着文件夹,怯生生地朝我鞠了一躬。“温**好,我是顾念,以后请多多关照。
”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我看了一眼宋砚。他正低着头换鞋,
嘴角挂着那种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的笑意。那种只对我消失了的笑。“深深,
念念刚从国外回来,对二级市场很熟,”他走过来,替我拢了拢披在肩上的毯子,
“你不是一直说手里那些股票管不过来吗?让她帮你理一理。
”顾念适时地把那份文件递到我面前。“温**,您名下的宋氏股权目前占百分之十五,
是公司第三大自然人股东。我看了最近三年的财报,咱们公司的ROE一直在走低,
大环境也不好,我建议可以考虑做一部分股权置换,分散风险。”她说得特别专业。
专业到我如果真是个没脑子的富家女,大概会觉得她在为我着想。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一个浅淡的唇膏印,压在乙方的签名栏旁边。我认识这个色号。
上个月宋砚参加投资峰会的照片被媒体拍到,他胸前口袋巾上沾的,就是同一个颜色。
那天他说是服务员不小心蹭到的。“顾**真细心。”我把文件合上,笑着看她。
“不过我这人脑子不好,医生说我不能费神。这些事你跟宋砚商量就行。
”宋砚的表情松了松。顾念的眼睫低垂下去,很轻地说了一句:“温**放心,宋总说过,
您的事就是我的事。”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我注意到她说“宋总说过”这四个字的时候,
尾音往上扬了小半拍。那种很难察觉的、下意识的、在宣示什么的上扬。
我把毯子往身上裹了裹,缩进沙发里。“那太好了,”我打了个哈欠,“宋砚,我困了。
”顾念识趣地告辞。宋砚送她到门口,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说了很久的话。我没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股市推送。宋氏集团今日收跌2.37%,报14.83元。
近三个月累计跌幅超40%。我把通知划掉,点进一个隐藏文件夹。
里面是我花三年时间整理的东西。宋砚在海外的离岸账户流水,他和顾念几年前的机票记录,
还有一份亲子鉴定报告。那个孩子今年两岁。姓顾。—2顾念入职第二周,
开始正式接触我的股权。她的方案做得很漂亮,PPT六十几页,
各种收益率曲线、风险对冲模型、行业对标分析。我坐在会议室里听她讲了四十分钟,
听到一半的时候,按着太阳穴皱了下眉头。宋砚立刻掐断了她的汇报。“深深,
你是不是不舒服?”“有一点闷。”我朝顾念抱歉地笑了笑。“顾**讲得太专业了,
我听不太懂。”顾念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随即温温柔柔地说:“没关系温**,
到时候我直接跟宋总汇报方案,您只需要签字就好。”“那就麻烦你了。
”我慢吞吞地站起来,任由宋砚搀着我往外走。身后,顾念的声音追过来:“宋总,
下午的董事会需要您过目一下议程。”宋砚脚步顿了顿。我适时地晃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发我邮箱。”八月的A股像一锅煮不开的温水。宋氏的股价在十四块上下磨了半个月,
股东群里有人开始骂娘。我从不看群,只偶尔瞥一眼交易软件。十五亿的盘子,
每天成交额才三四千万,像一潭死水。顾念来家里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是带着文件,
有时候是提着水果,有时候空着手,只说“路过看看”。宋砚的母亲也开始频繁提起她。
“念念这孩子踏实,不像有些千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她说这话的时候,
我就在对面坐着剥葡萄。我假装没听懂,把葡萄递到她面前。“阿姨吃水果。”她没接。
“深深,你跟阿砚的婚事也拖了三年了。要不,咱们把这个婚约解除了?你身体不好,
总不能耽误你不是?”我咬了一口葡萄,汁水溅到指尖上。我在桌布上擦了擦。
宋砚的母亲盯着我的手指,嘴角往下撇了撇。“深深,我可以给你补偿。
”宋砚从书房走出来,打断了对话。“妈,你胡说什么。”他走过来抽了张纸巾,
替我擦干净手指。动作很轻,跟三年前在医院里喂我喝粥的时候一模一样。
“深深的身体会好的,婚约的事等她好了再议。”他母亲没再说话。
但我看到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宋砚手机上。屏幕亮着,消息框弹出来。
发信人的备注只有一个字:念。3九月的第一个交易日,宋氏突然放量上攻。
开盘十五分钟就拉了七个点,成交额破亿。分时线上,白线像一条被抽醒的蛇,
从均线下方猛地蹿起来,头也不回地往上冲。我的手机开始震个不停。股东群里炸了锅,
有人在喊“涨停”,也有人在问“是不是有消息”。我没说话,默默点开大宗交易记录。
九点三十二分,有几家营业部的大单买入,时间统一、价位统一。有人在扫货。我放下手机,
看了一眼窗外。顾念正在花园里打电话,背对着落地窗,声音压得很低。“没问题,
对倒筹码已经布好,就等你那个增资方案过会。”“宋砚那边我会搞定。”她挂了电话转身,
正对上我的视线。隔着玻璃窗,她弯起唇角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把“友好”和“挑衅”搅拌在一起,妥帖地挂在脸上,
像她那份增资方案一样专业又漂亮。我抬手朝她招了招。就像招呼一个来送文件的助理。
她眼角跳了跳。宋氏当日涨9.68%。盘后出了公告:公司拟引入战略投资者,
定向增发不超过总股本20%的股份。股东群里一片叫好。他们不知道,
定向增发是有锁定期的。二十个亿砸进来,换走二十个百分点的股权。
原先第三大股东手里的百分之十五,按比例稀释到百分之十二。然后呢?然后再来一轮。
再来一次定向增发,股价涨得越高,参与定增的资金门槛就越高。
宋砚和顾念一层层把外面的资本引进来,一轮一轮把盘子做大。我的股权会像一块冰,
在温水里一点一点化掉。等稀释到百分之五以下,连董事会席位都保不住。到时候,
他们找个合适的时机,让我签一份“自愿**协议”,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那个时机可以是我的身体又不好了,医生说我心力交瘁需要静养。
可以是集团的业务遇到困难,需要集中股权稳定军心。可以是任何温柔的理由。
只要是顾念来说,宋砚来哄,他母亲来施压。我查过宋砚的离岸账户。过去两年,
他通过代持和嵌套结构,把个人持股和一致行动人的股份,
从三十二点六提高到了三十八点一。再拿到我这边的十来个点,他的控股地位将不可撼动。
到那个时候,我连坐上谈判桌的资格都没有。我把增发公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轻轻地、慢慢地,把茶几上的杯子扫到地上。
陶瓷摔碎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刺耳。护工闻声跑出来。我坐在沙发里,双手按着心口,
脸色白得像纸。“告诉他们,我难受。”4那场定向增发被我拖了三个月。
每次开临时股东大会,我都在会议开始前半小时发病。有时候是心悸,有时候是眩晕,
有一次直接在会场门口叫了救护车。没有我的签字,增资方案过不了股东会。
宋砚没法强行推进,因为我要死不活的样子被媒体拍到过。标题写得很难听,
大意是宋氏少主深陷豪门恩怨,未婚妻抱病被拒会议门外。他母亲气得摔过两次茶杯。
我不在乎。我每天窝在公寓里看K线图,看盘口挂单,看龙虎榜。
看那些游资在宋氏里面来来**地倒手,把股价从一个低点抬到另一个高点,
中间收割散户无数。手机里存着一堆截图,每一张都是各路资金进出的痕迹,嘈杂、混乱,
却隐隐透出一种规整的节奏,像有人踩着节拍在下一盘大棋。十二月的某个周三,宋砚出差。
顾念没跟着去,而是提着一份燕窝来了公寓。她穿着驼色大衣,头发挽起来,
露出漂亮的颈线。坐在我对面的时候,整个人的姿态像一个已经赢了谈判的对手,
在等对方认输。“温**,燕窝趁热喝。”她推了推碗。那燕窝散着一股极其隐蔽的药味。
不细闻根本分辨不出,但我对这个味道太敏感了。三年前在订婚宴上,
那个自称是服务员的男人递过一杯香槟。酒里也有这个味道,像消毒水混着苦杏仁,
后来检测报告说那是一种精神类药物,会让心脏病患者心跳加速,诱发休克。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就不是意外。“顾**,你今年多大了?”我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顾念愣了一下。“二十六。”“哦。”我搅着燕窝没喝,低头翻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不动声色地把屏幕转向她。是那个两岁的孩子。顾念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说,如果我把这份亲子鉴定和宋砚的离岸账户流水,打包发给相关部门和几个财经媒体,
会发生什么?”我重新端起那碗燕窝,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在唇边吹了吹,没喝。
顾念的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定向增发是什么意思?
”我把勺子放回碗里,瓷器碰出清脆的声音,
“你以为一个在证券营业部当了三年前台柜员的人,看不懂K线图?”顾念彻底不笑了。
“温**,你——”“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在原情节里,温深深在增资扩股后股权被稀释,
被安了个挥霍公司资产的罪名扫地出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回家路上死于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车祸。没留遗嘱,名下资产全归配偶。
”顾念后背贴在沙发靠背上,嘴唇发白。“你怎么知道——”“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
顾**。”我把燕窝碗搁在桌上,往她的方向推了半寸。“比如我知道,
你那个孩子登记在谁名下?”她猛地看向我。“宋砚不知道对不对?
他以为孩子是你和别人的,你以为孩子是我去捅破的定时炸弹。你俩都不想让对方知道,
你俩都害怕。”**着沙发扶手,像说天气一样随意。“放心,这三年我从没跟宋砚提过。
知道为什么吗?”她死死盯着我。“因为没到火候的筹码,不该提前下锅。
”我端起那碗燕窝走到厨房,当着她的面一片片拍下照片,
把样品密封进标着日期的透明袋里,“现在火候差不多了。
”我把密封袋跟一堆文件锁进保险柜。“只要我出事,
柜子里的东西会自动发给该发的人——相关部门、媒体、宋砚的母亲,还有你的新东家。
”我关上柜门转过身,朝她笑了笑。顾念的手开始抖。我坐回沙发里,把毯子拉到膝盖上。
窗外有人放烟花,尾焰拖着长长的声音消失在夜空。“宋砚以为我在家里养病,
”我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按着心口,“你说,
他知不知道重度焦虑障碍患者在受到精神**的时候,
做出的某些行为是不用负全部责任的呀?”顾念从沙发上弹起来,像被烫到了一样往后退。
我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对着灯看了看刀刃,随手**苹果里。“趁我还有耐心签字,
把你手机里那个增资方案彻底删掉。然后把你的离职申请拟好。
”“否则——”我把带刀的苹果推到她面前。“大家就一起赌一把,看谁的底牌更多、更脏。
”顾念站在玄关,背靠着门板,
脸上的表情我见过太多次——是那种在牌桌上被对手亮出底牌的表情。
她在这个行业熬了几年不是没见过风浪,只是从没想过对面这个连床都懒得下的废物,
敢把事情算到今天这个地步。她走了。走之前什么都没说,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像极了她第一次来家里时的样子,只是这一次,里头没有了半分的温柔,
只剩下怎么扫都扫不干净的忌惮。我没留她,也没送。燕窝凉透了,面上凝了一层薄油。
我把它倒进抽水马桶,看着水面泛起细碎的白沫,然后按下冲水键。
保险柜还亮着未上锁的红灯。我蹲在柜子前,把那些文件又拿出来摊开。
宋砚的离岸账户流水,他和顾念几年前的机票记录,亲子鉴定报告,这三样东西我锁了三年,
今天才算真正把它们摆上了牌桌。最早拿到离岸账户流水的时候,我三天没有睡着觉。
不是因为发现宋砚在转移资产——我早就知道他那个“百分之三十二点六”的持股数字,
是被代持和嵌套结构精心打扮过的。真正让我睡不着的,是流水里一笔不起眼的小额转账。
三年前的四月十七日。他的账户向一家私立医院妇产科转了一笔钱。备注只有一个编号。
我顺着编号找到了那份出生登记。孩子的出生日期是三年前十月,往回推,
受孕时间刚好是我们订婚的那个月。那杯香槟,也是那个月递到我手里的。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的对手从来不是一个顾念,也不止是宋砚和他母亲,
是他们所有人合力写下的一整套剧本。我只是提前读到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然后决定把剧本撕了,自己重写。三年前在医院醒来的那天,系统给过我一串冷冰冰的数据。
心率四十,血压勉强维持。医生说亏得刀口偏了两厘米,再偏一点神仙都救不回来。
宋砚跪在床前哭,说对不起我,说以后怎么都依我。
“温深深”的残存意识像潮水一样退走之前,在我脑海里发出最后一个声音:别信他。
我信她了。所以我把那个温深深没能找出来的人,一个一个从账本和记录里挖了出来。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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