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川村坐落在山海之间。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世代靠打渔和采药为生。村口有棵老槐树,
树冠遮天蔽日,树下常年坐着几个下棋的老人。往村里走,青石板路窄窄的,
两侧是灰瓦白墙的民居,屋檐下挂着晾晒的渔网和草药。再往深处,有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座小小的院落,院里种着一棵海棠树。故事,便是从这棵海棠树下开始的。
书生是个有名的人物。方圆百里提起“沈怀瑾”三个字,没有人不竖大拇指的。
说他三岁能诵诗,五岁能属文,十二岁便考取了秀才,
是整个饮川村几百年来最有望高中的才子。更别说他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一袭青衫走在街上,连卖豆腐的娘子都要多看他两眼。这样的才子,自然引得无数少女倾心。
镇上王员外家的千金托人递过绣帕,邻村李秀才的妹妹写过好几首情诗,
就连县丞大人都动过将女儿许配给他的念头。可沈怀瑾皆一一婉拒,说功名未就,无心成家。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并非无心,只是那个人还没出现。那年春末,沈怀瑾经人介绍,
去镇上大户赵府给小公子当夫子。赵府是饮川村一带有名的富户,家财万贯,宅院深深。
沈怀瑾布衣青衫,背着一箱书,第一次踏入那座朱门大院。赵府的后院曲径通幽,
处处是相似的月洞门和回廊。沈怀瑾绕了两圈,越走越偏,
最后竟到了一处他从没见过的园子。园子里种着几株海棠,花期将尽,花瓣落了一地,
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粉色雪。他正苦恼间,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是何人?
来后院作甚?”沈怀瑾转过身。海棠树下站着一个姑娘。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
乌发挽成简单的髻,斜插着一支银簪。面容清丽,眉眼如画,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
她手里捧着一卷绣样,微微歪着头看他,神情里带着几分好奇和警惕。沈怀瑾忽然觉得,
那满树的海棠都失了颜色。他捏了捏袖摆,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对着姑娘腼腆一笑:“小生沈怀瑾,是小公子的新夫子,今日初来府中,原想去公子书房,
不料……”姑娘听他这般自我介绍,嘴角微微一弯,那个笑像是春日里第一朵绽开的花。
“你走岔了,书房在东院,这是后花园。”她说,“你与我来吧,我带你过去。
”“多谢姑娘。”沈怀瑾拱手道谢。姑娘转身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裙摆扫过落花,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沈怀瑾跟在后面,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抹鹅黄色的背影上。
风从回廊那头吹来,带着晚春的暖意,吹动姑娘鬓边的碎发。
他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姑娘怎么称呼?”他问。
“我姓苏,单名一个绣字。”姑娘没有回头,声音像风铃,“是府里的绣娘,
大家都叫我绣绣。”“苏绣。”沈怀瑾轻声念了一遍,“好名字。”苏绣的脚步顿了一下,
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粉色。自那以后,沈怀瑾便常“不经意”地路过那个园子。
起初是真的路过——后来,就是故意绕路了。赵府的后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总有碰上的时候。有时是苏绣刚给**送完绣样,有时是她坐在廊下绣花,
手里的银针上下翻飞,像一只灵巧的蝶。沈怀瑾每次远远看见她,心跳都会快上几分。
他找借口与她说话。问她府里的规矩,问她附近有没有书铺,问她海棠什么时候再开。
苏绣起初还端着,答得简短又客气,可架不住这书生三天两头来问东问西。有一次,
沈怀瑾又“恰好”路过,苏绣正坐在廊下绣一幅牡丹。她头也不抬,
嘴角却含着一丝笑:“沈夫子,你是不是又迷路了?”沈怀瑾怔了一下,
随即笑了:“被姑娘看穿了。”“你教了小公子也有半月了,还能迷路?”苏绣终于抬起头,
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你分明就是——”“就是什么?”沈怀瑾走近两步,
目光温柔。苏绣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银针扎进了指腹,疼得她“嘶”了一声。
沈怀瑾立刻上前,想也没想就握住她的手,低头去看她的指尖。“扎到了?我看看。
”苏绣的手葱白柔嫩,指尖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针留下的。那根银针刺出了一点血珠,
殷红的,像一颗小小的朱砂。沈怀瑾想也不想就从袖中抽出自己的手帕,替她将血珠擦去。
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苏绣的手被他握着,
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想抽回手,可那掌心的温度像是有魔力,让她舍不得。
她偷偷抬眼,看见沈怀瑾低垂的眉眼,睫毛又长又密,专注地看着她指尖的伤口,
好像那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以后小心些。”沈怀瑾皱着眉叮嘱,这时他像是才反应过来,
匆忙松开她的手,慌张后退一步,拱手作揖,“小生……小生冒犯了。”苏绣握着手,
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问了一句:“沈夫子,
你……你为什么总来这里?”沈怀瑾直起身,看着她。那一眼,千言万语都在其中。
他说:“因为这里有我想见的人。”海棠花落了一地,风将它们吹起,扬在两人之间,
像是天公撒下的花瓣雨。苏绣的眼眶忽然红了,低下头,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又胡说……”沈怀瑾和苏绣的事情,在赵府里慢慢传开了。
有人羡慕,说才子配佳人,天造地设;有人不屑,说一个穷酸书生,一个低贱绣娘,
能有什么好结果;更多的人是看热闹,等着瞧这出戏怎么收场。苏绣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她只在乎沈怀瑾。这个书生的好,只有她知道。他会在她绣花绣到眼睛酸涩时,
段《诗经》解乏;会偷偷在她放绣样的篮子里塞几块桂花糕;会在下雨天绕半条街给她送伞,
自己淋得半湿,还笑着说“不碍事”。她活了十六载,头一次觉得,
活着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可她的命,从来不由她做主。苏绣的父亲叫苏大拿,
是饮川村出了名的赌鬼。好赌、酗酒、打娘子——娘子被打跑了,他就打女儿。母亲离开后,
苏大拿便拿她当摇钱树,她在赵府做绣娘挣的月钱,十成里有九成被他搜刮去扔在了赌桌上。
苏绣从不跟沈怀瑾提这些。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在他面前,
她只想做那个穿鹅黄色褙子、会在海棠树下笑得明媚的姑娘。可沈怀瑾不是瞎子。
他看到了她腕上时隐时现的青紫,看到她回家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他不问,
只是握紧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等我,等我高中,一切都好了。”接着,
沈怀瑾便是更加刻苦的读书。离别的日子来得格外的快。沈怀瑾上京赶考的日子定了下来。
盘缠是他攒了大半年的束脩,加上变卖了母亲留下的一只玉镯,勉勉强强凑够了路费。
他没有告诉苏绣具体日期,怕她难过。可是苏绣怎么会不知道呢?那夜,月明星稀,
海棠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无言的求告的手。
沈怀瑾将苏绣约了出来。苏绣穿了一件新做的袄子,那是她给自己添的唯一一件新衣裳,
用的是攒了三个月的私房钱。她想让他记住自己最好看的样子。月光下,
沈怀瑾紧紧握住苏绣的手,低头看着她清丽的容颜,眼中是化不开的不舍。“绣儿,
你等我回来。等我高中,等我风风光光回来娶你。”苏绣忍着泪,拼命点头。“我等你。
多久,我都等。”沈怀瑾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支银钗,钗头雕着海棠花,
虽然年岁久了,银质也有些发乌,但做工精致,一看就是好东西。“这是我母亲留下的。
”他将银钗仔细**苏绣的发髻,指尖在她鬓边停留了一瞬,“她临终前跟我说,
遇到中意的姑娘,就把这支钗给她。我这辈子,只给一个人。”苏绣终究没忍住,
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沈怀瑾伸手替她擦泪,指腹粗糙,动作却极轻极柔。“别哭。
”他的声音也有些哑了,“等我回来,让你做最漂亮的新娘子。”苏绣握住他的手,
贴在自己脸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夜的风很大,吹得海棠枝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哭。
他们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很久,谁也不舍得先走。临行那日,沈怀瑾是趁着天色未明走的。
他没去惊动苏绣——他怕自己看到她就迈不动腿了。他一个人背着包袱,走过青石板路,
走过村口的老槐树,走到那条通向远方的土路上。回头望了一眼。晨雾里,饮川村灰蒙蒙的,
像一个还在沉睡的老人。他在心里说:绣儿,等我。然后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苏绣就站在海棠树下,远远地看见了那个背着包袱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她没有追上去,只是攥紧了手中的银钗,泪流满面。她会等,不管多久,她都等。
沈怀瑾走后,苏绣的日子更难过了。苏大拿的赌债越滚越大,隔三差五就有人上门讨债。
苏绣每月领了月钱,大半被他抢走,剩下的那点勉强糊口。她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地突出来,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因为那里面有一个人。她给他写信,写了撕,撕了写,
最后也没寄出几封。她怕耽误他读书,怕他分心,怕他因为牵挂自己而影响前程。她想,
等他高中了,一切都会好的。可她没有等到那天。沈怀瑾走后的第三个月,
苏大拿欠下了一笔巨债。五十两银子,利滚利,赌坊的人放话,再不还钱,就要他一条胳膊。
苏大拿吓得瘫在地上,翻遍了家里每一个角落,只找出几十文铜钱。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娇美的女儿身上。苏绣刚从赵府回来,
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苏大拿难得殷勤地端了一碗热汤进来,说是特意给她熬的。
苏绣心里奇怪,但也没有多想,接过碗喝了几口。那汤的味道怪怪的,
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味。她想说什么,舌头已经麻了。眼前的天花板开始旋转,
苏大拿的脸越来越模糊。她看见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愧疚,有恐惧,
《沈怀瑾苏绣海棠树》by望归·情深缘浅 (妤宛妤 )小说全集免费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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