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朝守山匠:血债庙前还马朝贞元十七年,秋。淮河大水刚退,黄汤退去的地方,
泥地裂得像一张张张开的血嘴,啃着皖北落马坡村的田埂,也啃着村里家家户户的活命日子。
天是灰的,云压得极低,风刮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不带一丝暖意,
卷着河泥的腥气和秸秆的枯味,往人骨头缝里钻。落马坡靠山临河,
早年是马朝马帮往来的必经歇脚地,故而得名马朝坡,日子久了,乡民口口相传,
就成了落马坡。往年马帮络绎不绝,客商往来赶集,村里好歹有几分烟火气,
可如今马朝末年,朝堂昏聩,赋税叠叠加身,官府不管百姓死活,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
加上连年水旱灾祸,马帮绝迹,商旅不来,偌大的村落早没了往日繁盛,只剩满目萧条,
户户饥寒。村里最金贵的不是粮,是命。村里最狠的不是官,是周扒皮。周扒皮本名周富贵,
靠着一手杀猪屠狗的手艺发家,心比屠刀还硬,脸比河底淤泥还黑。这人不光手里有刀,
兜里有钱,还靠着常年给县衙差役送礼行贿,攀上了官府的靠山,在落马坡一手遮天,
称霸乡里多年。大水一过,地里颗粒无收,家家户户存粮见底,饿殍渐起,
周扒皮反倒趁乱发了横财,垄断了村里仅存的粮食和所有牲口买卖,屯粮闭廪,坐地起价,
一粒糙米都要翻三倍价钱,逼着乡民卖房卖地、典妻卖儿,才能换一口糊口的吃食。
谁要是敢顶嘴、敢议价,轻则被他家恶奴拳打脚踢,重则安上抗税逃粮的罪名,送官拷打,
不死也残。整个落马坡,没人敢惹周扒皮。人人都怕,人人都忍,忍得肚子咕咕叫,
忍得眼里含着泪,忍得骨头都弯了,只盼着能熬过这个荒年,保住一家老小性命。
唯有一个人,从来不忍,也从来不闹。那人住在村后山脚的山神庙里,名叫陈老石。
陈老石年纪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如霜,满脸沟壑纵横,
都是常年风吹日晒、负重劳作刻下的痕迹,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变形,
掌心常年沾着山石粉、草木灰,一辈子靠守山、凿石、修坟、压脉过日子,
是落马坡唯一的守山匠。守山匠这行当,在马朝民间不算光鲜,却最是要紧,
专管一村山水风水、山坟安稳、镇煞压邪、护佑一方人畜平安,祖上传下的手艺,不沾官事,
不贪横财,只凭良心干活,换一口粗茶淡饭度日。山神庙破败多年,断垣残壁,
屋顶漏风漏雨,神像残缺斑驳,常年没人供奉香火,唯有陈老石一人独居在此,守着孤庙,
守着后山,也守着一桩压在心底十五年的血海深仇。十五年前,陈老石原本有家有室,
妻子贤惠,儿子乖巧,一家三口靠着守山凿石的手艺,日子虽不富裕,却安稳踏实,
和睦美满。可那一年也是秋涝,年成歉收,周扒皮刚在村里站稳脚跟,
为了强抢陈家紧靠河边的三亩肥田,硬生生捏造欠债罪名,带着一众恶奴上门**掠。
陈老石不肯退让,拼死护田,却被周扒皮一伙人打断双腿,眼睁睁看着妻子被拖拽推搡,
撞在石碾上,当场头破血流,一命呜呼。年仅七岁的独子吓得乱跑,
慌乱中失足坠入淮河大水,尸骨无存,连下葬的坟茔都没有。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官府收了周扒皮的厚礼,徇私枉法,不问是非,
反倒给陈老石安了个刁民抗捐、聚众闹事的罪名,还要捉拿治罪。
陈老石看透了**勾结、世道不公,没处说理,没处伸冤,只能拖着断腿,躲进破败山神庙,
苟活至今。这十五年,他没哭,没闹,没告状,没寻仇。旁人都以为他腿断了,心也死了,
锐气磨尽,成了个没脾气、没念想的废人,任由周扒皮欺压拿捏,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可没人知道,陈老石的心从来没死,只是沉在了山底,压在了庙下,
埋在了十五年的日月风霜里。他祖上传下守山秘术,懂山水走势,知龙脉脉络,晓阴阳兴衰,
能镇煞,能压邪,更能——讨回血债。他不报仇,不是不敢,是时候未到。
守山匠一辈子信一个理: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早报晚报,终有一报,恶人嚣张越盛,
覆灭来得越猛。眼下,周扒皮嚣张到了极致,落马坡的苦,也熬到了尽头。
灾祸最先落在村里最弱势的人家身上。村里有个王老太,年过七十,无儿无女,老伴早亡,
唯有一个小孙女相依为命,祖孙俩靠着几分薄田和邻里接济苟活。大水过后,田地绝收,
祖孙俩早已断粮三天,饿得头晕眼花,走路都打晃。王老太实在没办法,
揣着家里仅存的一只老母鸡,颤颤巍巍走到周扒皮家门口,想换半袋糙米,给孙女填填肚子,
保住孩子性命。周扒皮坐在大宅院里,披着绸缎棉袄,手里把玩着玉扳指,
面前摆着白面馒头、肥猪肉、烧酒佳肴,吃得满嘴流油,看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王老太,
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满脸刻薄嫌弃。王老太颤声哀求,老泪纵横:“周大善人,求您行行好,
我这鸡是家里唯一的活物,换半袋糙米就行,我孙女快饿死了,
求求您发发慈悲……”周扒皮嗤笑一声,抬手就把老母鸡狠狠扇在地上,鸡扑腾着翅膀乱跑,
被旁边恶奴一脚踩死,鸡毛乱飞,血溅满地。“老东西,半袋糙米?你这只破鸡也配?
如今粮价我定,一粒糙米一文钱,你这鸡不值半个子儿。想要粮,拿地契来,
拿你住的破屋来换,不然就滚,别在我家门口碍眼!”王老太舍不得唯一的住处,
那是她和孙女最后的容身之所,跪下来磕头求饶,额头磕在青石地上,磕得通红渗血,
声声哀求,句句凄惨。可周扒皮心肠歹毒,半点不为所动,反倒被吵得心烦,
喝令恶奴把王老太拖出去,狠狠殴打一顿。几个恶奴如狼似虎,拖拽着年迈体弱的王老太,
拳打脚踢,棍棒相加,一路从大门打到村口泥地。王老太一把年纪,哪里经得住这般毒打,
当场口吐鲜血,奄奄一息。小孙女扑在奶奶身上哭喊哀嚎,哭得撕心裂肺,声声泣血,
周围乡民围了一圈,人人心疼落泪,却没人敢上前阻拦。谁都知道,拦了周扒皮,
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家,为了活命,只能冷眼旁观,敢怒不敢言。王老太躺在冰冷泥地里,
气息奄奄,最后看了一眼啼哭的小孙女,头一歪,没了气息。一条人命,在周扒皮眼里,
不如一粒糙米。小孙女趴在奶奶尸体上,哭得昏天黑地,嗓子哭哑了,眼泪哭干了,
只剩一声声嘶哑的呜咽,听得人心头发紧,寒意彻骨。就在这时,山道上走来一个人影。
脚步不快,稳稳当当,一身粗布黑衣,满身山石尘土,手里拎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石匠凿子,
凿子刃口锋利,寒光微闪。正是陈老石。陈老石刚在后山修完山坟,下山路过村口,
一眼就看见了泥地里的尸体、啼哭的孩童、围观沉默的乡民,
还有站在一旁一脸嚣张、毫不在意的周扒皮和一众恶奴。他脚步停下,眼神没变,
脸上没有怒色,也没有悲容,依旧平静如水,仿佛看见的不是一条惨死的人命,
只是山间一块寻常石头。周扒皮瞥见陈老石,压根没放在眼里,在他心里,
这就是个半死不活、没权没势的废匠,随便拿捏,不值一提。他反倒故意高声喊话,
语气极尽嘲讽挑衅:“陈老石,你也来瞧热闹?这老东西不识抬举,活该找死。你要是识相,
就把你住的那破山神庙地契给我交出来,我给你留半碗剩饭,不然下场跟这老东西一样,
死无葬身之地!”周扒皮早就盯上了山神庙那块地。落马坡依山傍水,
山神庙坐落在全村龙脉收口之处,是整块地界最好的风水宝地,藏风聚气,旺家旺业。
周扒皮想拆掉山神庙,给自己修建豪华祖坟,庇佑子孙后代富贵绵延,称霸一方。
之前一直顾忌乡民闲话,也懒得跟一个孤苦匠人计较,如今杀了人,气焰更盛,
索性直接摊牌,要强夺庙地。所有人都等着看陈老石退让。十五年了,凡事陈老石都忍,
次次退让,没人觉得他这次敢反抗分毫。陈老石抬眼,目光落在周扒皮脸上,声音不高,
沙哑低沉,像石头摩擦石头,字字厚重,句句有力:“庙是守山庙,护村护民,不葬恶人,
不养黑心。你要拆庙,先偿人命。”短短十个字,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却透着一股压了十五年的寒意,直击人心。周扒皮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猖狂至极,
满脸不屑:“哈哈哈!陈老石,你个残废匠人,也敢跟我讲条件?
我杀个老东西跟踩死只蚂蚁一样,拆你破庙又如何?今天我就把话撂这,庙我拆定了,
地我拿定了,你敢拦我,我连你一起埋了!”陈老石没再多说一句废话。他转身,弯腰,
抱起哭得浑身发抖、满脸泪痕的小孙女,又俯身轻轻抱起王老太冰冷的尸体,一手抱孩童,
一手托亡人,脚步沉稳,一步步往山神庙走去。背影孤单,却挺直如松,不卑不亢,
自带一股凛然气场。周扒皮见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厉声嘶吼:“给我拦住他!
把人抢下来,把这老东西尸体扔去乱葬岗,把这废匠给我打断另一条腿!”几个恶奴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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