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我叫陆远,今年二十六。此刻我窝在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里,
盯着手机上房东刚发来的第四条消息。”小陆,不是阿姨逼你,拖了二十天了,
你要是月底还交不上来,真得腾房了。
现在这片区抢着租的人多的是……”消息后面跟了一张水电费的截图。四百一十二块七毛。
我锁了屏幕,端起桌上那碗泡了十分钟已经坨成一团的方便面。汤凉了,面也黏了,
跟我现在的处境差不多。在这家公司待了两年,月薪四千五。房租一千六,
吃饭加交通一千五,剩下的钱买双像样的鞋都得掂量半天。没人知道我为什么要过这种日子。
更没人知道,我手机加密相册里存了上千张同一个女人的照片。顾晚。我的顶头上司,
公司出了名的”冷面总监”。三十岁,单身,开奥迪A6,住江景房。她就是天上的云,
干净、冷、高不可攀。我是地上踩烂的烟头。手机响了一声。公司群里,
前台小刘发了张照片。”顾总今天太强了!刚签下城西那个大单!
“照片里顾晚穿着灰色西装,被一群人围着。她端着杯子,笑得得体又疏离。我把照片放大,
看了很久。那是我的云。可云从来不会低头看烟头。放下手机去洗碗。水龙头漏水,拧不紧,
水滴滴答答往下掉。隔壁那对情侣又开始吵,对门的大哥不知道多少天没洗澡,
走廊里一股酸味。但我不能搬。留在这里,至少每天还能见到顾晚。哪怕只是帮她打印文件。
哪怕只是在她骂人的时候低头挨着。哪怕只是趁她加班到半夜,
悄悄在她桌上放一杯温好的豆浆。我都心甘情愿。但这不代表我不难受。你暗恋的人,
把你当空气,把你当废物。那种感觉比穷更折磨人。我擦干手,
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褪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家伙,笑了一下。”陆远啊陆远,这出戏,
你还打算唱多久?”02.第二天一早,挤了五十分钟地铁,后背湿透。
刚进办公室就觉得不对。所有人都埋着头,键盘敲得飞起,连最爱闲聊的前台小刘都板着脸。
“出什么事了?”我凑到隔壁桌老孙跟前,压低声音问。老孙推了推他那副老花镜,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完了。公司最大的甲方,’陆太’,要解约。”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陆太。业内给那位女强人起的外号。据说她手腕硬得离谱,脾气古怪得要命,
看不上的方案直接撕了扔人脸上。”顾总呢?”我问。”在办公室里摔东西呢。
“老孙缩着脖子,”听说这单要是黄了,咱们部门年终奖全没了。
顾总这个总监的位置也保不住。”话没说完,总监办公室的门猛地推开。顾晚走了出来。
今天她穿了件深蓝色的职业裙,头发扎得一丝不乱。妆化得精致,但盖不住眼底的疲态。
她看了一圈办公室,没人敢跟她对视。”谁跟我去一趟邻市?”她的声音不大,
但压得整个办公室都喘不过气。”陆太那边松了口,说今天中午能见一面。就这一次机会。
“办公室里没人吭声。谁都知道这不是机会,是去送命。陆太出了名的难搞,之前去的人,
轻的被骂哭,重的连门都没进去就被赶出来了。谁愿意去碰这个钉子?销售部的周浩,
平时在顾晚面前最会表现,这会儿把脑袋埋进文件堆里,假装在打电话。
顾晚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没人应声。她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
那是一种孤立无援的落寞。我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我不怕那个所谓的”陆太”。
我也受不了顾晚这副样子。”我去。”声音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了。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连顾晚都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我那件起了毛球的廉价西装,一路往下,
落在我那双边上开了胶的皮鞋上。嫌弃。毫不掩饰。”你?”她冷冷地哼了一声。”陆远,
你是去谈合同,还是去给我丢人现眼?”周浩终于放下了电话,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
“哎呀,顾总,人家小陆这是一片赤诚啊。虽然业务不行,但好歹能帮您拎个包、倒个水,
对吧?”几个人笑出了声。我脸上发烫,手攥得紧紧的。但我没退。我直直地看着顾晚。
“顾总,我知道我不够格。但除了我,好像也没人愿意去。而且……我听说陆太喜欢吃鱼,
我挑鱼刺挑得特别干净。”一个烂到家的理由。但顾晚没再骂我。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像是在掂量,又像是真的没别的人选了。”十分钟。地下车库。”她丢下这句话,
转身进了办公室。我松开拳头,手心全是汗。老孙凑过来拍了拍我的肩。”兄弟,
自求多福吧。那个陆太……反正你记住,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我笑了笑,没接话。陆太?
你要是知道她是谁,大概就不会替我担心了。03.我刚转身回工位拿包,周浩跟了过来。
他扶着我的椅背,挡住我的去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得见。”小陆啊,
你可真够有魄力的。”我没抬头,把笔记本塞进包里。”不过话说回来,你这种水平,
去了也是白搭。”他从我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那是我昨晚加班到两点做的备用方案。
“顾总让你准备这个了?”他问。”没有。我自己做的。””自己做的?”周浩挑了挑眉,
把文件往桌上一扔,”你做的东西能拿出手?别到时候陆太看了笑话,
连带着把顾总的脸都丢尽了。”我把文件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周哥,你要是愿意去,
这个位置让给你。”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我可没那个闲工夫。”他退后一步,
“不过小陆,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别以为跟着顾总跑一趟就能升职加薪。你这种人,
在公司干十年也是打杂的命。”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不小,像是在”鼓励”,
又像是在警告。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昨天整理的那份客户名单,我帮你交给顾总了。
放心,我署了你的名字。”他笑着走了。我打开电脑看了一眼。邮件已发送。署名:周浩。
我的名字被删得干干净净。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季度汇报的策划方案,
前前后后改了七版的人是我,最后站在投影仪前面讲的人是他。顾晚全程听完,
夸了一句”周浩不错”。他在台上鞠了个躬,我在台下一句话都没说。我把电脑合上,
背起包,朝电梯走。路过前台的时候,小刘叫住我。”陆远,这个快递你的。”一个小纸盒。
我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条黑色的领带,料子很好,没有牌子标签。
盒子底下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注意身体,别太省。”笔迹我认得。
我把领带塞进包里,加快脚步往车库走。有些东西不能在这里被人看见。
04.顾晚的车是一辆黑色奥迪A6。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柑橘味,是她常用的香氛。清冽,
带点微苦。我坐在副驾驶上,拘谨得像头一回进城的学生。这是我第一次坐她的车。
在公司里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但在这个不到两平米的车厢里,我跟她隔了不到半米。
我能看见她握方向盘的手指修得很整齐,手腕上那块表的表盘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车上了高速,她一直没说话,眉头拧着,在想事情。我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
拧开盖子递过去。”顾总,喝点水。”她瞥了一眼,没接。”陆远。”她突然开口,
语气冷得像隔了一堵墙。”你知道为什么带你来吗?”我把水收回来,讪讪的。
“因为……没别人愿意来。””算你有自知之明。”她盯着前方的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一会儿到了,你就负责拎包、倒水。不让你开口你就一个字别吐。尤其是陆太在的时候,
把你身上那股穷酸劲儿收一收,别给我丢人。”穷酸劲儿。这三个字像一巴掌扇在脸上。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嘴里泛苦。是。在她眼里,
我就是个连正经西装都买不起的穷光蛋,一个只配跑腿的透明人。”我知道了,顾总。
“车里又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语气稍微软了一点。”这次的单子对公司很重要。
对我也很重要。”她停了两秒。”要是谈不下来,我可能就得走了。”我猛地转头看她。
她侧脸被阳光勾了一层轮廓,看着硬气,但下巴线绷得太紧了。那是撑着不肯垮的样子。
原来那个什么都不怕的”冷面总监”,也有扛不住的时候。”顾总。”我没忍住开了口。
“这次合同一定能签下来。”她转过头,看我的表情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
“你凭什么这么说?凭你会挑鱼刺?””也许吧。”我小声嘀咕了一句。她摇了摇头,
不再理我。车下了高速,拐进一片繁华的商业区。高楼密密麻麻,街边停的车没一辆便宜的。
最后停在一家叫”锦云阁”的高档会所门口。门口穿制服的泊车小哥跑过来开门。我下了车,
看着面前这栋气派的建筑,心里没有一丝紧张。这地方,实行会员制,没那张黑金卡,
连大堂都进不去。而那个即将出现的”陆太”,不光是这里的常客。准确地说,
这栋楼三楼以上,都是她名下的。顾晚整了整衣服,换上了一张得体又干练的笑脸。
“记住我说的。”她最后瞪了我一眼。”别给我丢人。”我点点头,跟在她身后。
像个最忠实的影子。也像个最低贱的仆人。只是她不知道,今天这扇门背后等着她的,
不是一场谈判。是一出她做梦都想不到的家庭伦理剧。05.进了大堂,我刻意放慢脚步,
走在顾晚后面半步。前台的姑娘看了一眼顾晚递过去的预约信息,笑着领路。
我低着头跟上去。走过二楼转角的时候,一个穿黑色西装的领班迎面走过来。
他跟我擦肩而过,突然停住了。”陆……”他张了张嘴,眼睛瞪得老大。
我不动声色地朝他摇了摇头。他愣了一瞬,立刻合上嘴,对我微微弯了弯腰,
转身快步走开了。走在前面的顾晚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正满脑子想着怎么应付陆太。
我松了口气。领班是老张,在这儿干了八年了。他认得我。但今天不是时候。
前台姑娘把我们带到了顶层的”天字一号”包厢。门推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沉木香。
落地窗外是半座城的夜景,圆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餐具是定制的骨瓷。包厢里空无一人。
正主还没到。顾晚坐下来,一会儿翻文件,一会儿看手表,一会儿又掏出镜子补妆。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不停地攥拳又松开。”顾总,别紧张。”我给她倒了杯茶。
“陆太虽然严格,但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顾晚横了我一眼。”你懂什么?闭嘴。
“我把茶放在她手边,退回到她身后站着。等了十分钟。包厢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先进来的是两个穿黑色西装的随行人员。然后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
料子好得发亮。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净,身材利落。头发挽了个髻,
耳朵上一对祖母绿的耳坠,手腕上套着一只满绿的翡翠镯子。她走路带风,
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整个包厢的温度好像低了两度。这就是业内闻风丧胆的”陆太”。
也是我那个闹了两年别扭、死活不肯联系我的亲妈。陆锦芳。”陆总!
“顾晚弹簧一样站起来,腰弯下去四十五度,脸上堆满了笑。”让您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
“我妈看都没看她,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手里的折扇在桌上一磕。声音不大。
顾晚的肩膀抖了一下。”坐。”我妈抬了抬下巴,语气懒懒的。顾晚这才敢坐下来,
**只沾了椅子一半,腰板挺得比军训还直。我站在顾晚身后,
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06.”陆总,上次那个合作方案,
我们重新调整了一版……”顾晚从包里掏出文件夹,双手递过去。我妈没接。她端起茶杯,
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过了好几秒才抬起眼皮扫了顾晚一下。”小顾,我说过,
还是那套东西就不用拿出来了。”顾晚的笑容卡在脸上,手举着文件,进退不得。
“这次真的不一样,我们在分成比例上做了很大的让步,而且……””行了。”我妈打断她。
“先吃饭。我不喜欢饿着肚子谈事。”她抬手招了一下。服务员立刻鱼贯而入,
一道一道菜往桌上摆。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松茸炖鸡、龙井虾仁……全是硬菜。
顾晚根本不敢动筷子,陪着笑给我妈倒酒、布菜。我妈不领情,自顾自地吃。
气氛压得人喘不上来。”小顾,这鱼不错,怎么不吃?”我妈突然问了一句。顾晚愣了一下,
赶紧说。”啊,我……鱼刺多,不太方便。”借口。我知道她爱吃鱼。只是这种场合,
怕吃相不雅,怕卡着鱼刺更丢人。我妈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顾晚,落在了我身上。这是她进门以来,第一次正眼看我。
她的表情一瞬间变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散了个干净,换上来的东西很复杂。有心疼。
有埋怨。还有一丝没藏住的欢喜。我心里一紧。坏了。老太太要开始演了。”这位是?
“我妈指了指我。顾晚回头看了一眼,赶紧介绍。”哦,这是我的助理,小陆。
带来……打个杂。””助理?”我妈挑了下眉。”长得倒是精神。”顾晚赔着笑。
“陆总说笑了,就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愣头青,什么都不会。””是吗?”我妈放下筷子,
冲我招了招手。”小伙子,过来。”顾晚瞪着我,拼命使眼色,意思是别乱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站到我妈旁边。”陆总,您有什么吩咐?”我低着头,
装得恭恭敬敬。我妈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顾晚彻底看傻了的事。
这位身家几十亿、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富豪,亲手拿起公筷,
把盘子里那条清蒸鲈鱼最嫩的腹肉一点一点挑下来。她的手法很熟练。
翡翠镯子在灯光下晃了一下,鱼刺被一根一根剔出来。完整的、**的鱼肉,被她夹起来,
轻轻放进了我的碗里。”瘦成什么样了。”她的语气温柔得变了一个人。”多吃点。
“顾晚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07.包厢里的空气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顾晚瞪着我碗里那块鱼肉,又看看我妈的脸,她的表情从发呆变成了困惑,
最后定格在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上。在她的理解里,一个身价几十亿的女老总,
给一个穿两百块钱西装的小助理挑鱼刺。只有一种解释。不正当关系。而且是最恶心的那种。
她的表情变了。之前是看不起我穷、看不起我没本事。现在是觉得我脏。”陆总。
“顾晚抿了下嘴,声音绷得很紧。”原来您好这口。”我妈没理她。
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顺手拿纸巾帮我擦了擦嘴角沾的汤汁。那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就像在家里吃饭时每天都会做的那样。但在顾晚看来,那就是**裸的暧昧。”陆远!
“顾晚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尖响。”你还要不要脸了?
“她指着我,手指都在抖。”我带你来是谈业务的,不是让你来……让你来干这种事的!
“我拿着筷子,看着碗里的鱼,五味杂陈。我妈坐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
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顾总,你误会了……””误会什么?”顾晚打断我,冲着我妈冷笑。
“陆总,我真没想到,您这种身份的人,口味居然这么与众不同。连这种窝囊废都入得了眼?
“她转头看着我,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和当初在办公室骂我时一模一样。”陆远,
你平时在公司装得老实巴交的,原来心思全花在这儿了?”她走近一步,站在我面前,
俯视着我。”怎么?看到有钱人就迈不动腿了?想找个妈,少奋斗十年?”这句话出口,
整个包厢死一般安静。连门口随行的人都侧过了头。我妈脸上的笑消失了。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嗑”的一声,茶水溅出来几滴。顾晚打了个激灵,但气上了头,
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反正合同也谈不下来了,骂我一顿总能出出气。”我说得不对吗?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陆远,你就是个废物。没钱没本事,
还要靠这种下三滥的路子往上爬。你这种人,一辈子也就配吃软饭。”我心里彻底凉了。
这就是我暗恋了两年的人。这就是我为了她,甘愿藏起真实身份,
在出租屋里吃了两年方便面的女人。在她的世界里,我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拧在一起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也很可笑。08.我慢慢站起身。
擦了擦手。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顾晚还在喘着粗气,等着我低头认错。
在她看来,我这种人被骂了只会缩着脖子忍。我转过头,看着我妈。她没说话,
但那双眼睛已经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了。不是对我。是对顾晚。我认得那种表情。
小时候谁要是欺负我,我妈就是这副模样。上一次见到这种眼神,
还是我初中被同学当众嘲笑的那回。后来那个同学的爸爸开的公司,
丢了我们家三个项目的合作。我叹了口气。”妈。”这个字一出口,
包厢里就像有人摁下了静音键。顾晚还维持着指着我的姿势。她的手僵在半空。
“你……你说什么?”她觉得自己听错了。我没重复。直接看着我妈,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妈,顾总说,她想当您儿媳妇。
“顾晚的胳膊终于放下来了。不是她自己放的,是没力气举了。”谁……谁是你妈?
“她的声音发虚,比刚才气势汹汹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我没理她。
我妈不紧不慢地拿起湿毛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着方才沾上的鱼汤。擦得很仔细。
像是手上沾了什么脏东西。擦完了,她把毛巾叠好放在盘子边上,抬起头。那个眼神,
不是看合作伙伴的眼神。不是看晚辈的眼神。是看一件不合格的处理品的眼神。
顾晚被看得头皮一紧,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从脚底往上蹿。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妈开口了。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每个字都带着让人透不过气的分量。”哦?
就是那个为了三千块全勤奖,逼着发烧三十九度五的员工连续加班三天进了急救室的顾总监?
“顾晚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得透明。我妈拿起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
轻轻吐出一口气。”行。既然你想嫁给我儿子,那咱们就好好聊聊,
你到底配不配……”09.”……配不配得上我们陆家的门槛。”我妈把最后几个字说完,
折扇往桌上一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顾晚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后退了两步,
撞在椅子上,跌坐了下去。”你……你是他妈妈?”她的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不然呢?
“我妈放下杯子,斜了她一眼。”你以为我闲得没事,给一个陌生小伙子挑鱼刺?
“顾晚转头看我,那表情像是第一次认识我。”陆远……你……”我没接话。我妈继续说。
“我儿子在你手底下干了两年,工资四千五,住十二平米的出租屋,吃泡面度日。
“她的语气听着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往人骨头缝里钻。”他受的那些委屈,
你以为我不知道?加班到凌晨一点,你连句谢都没有。做的方案被人冒名顶替,你当没看见。
“顾晚张了张嘴,想辩解。”陆总,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跟你怎么对他有什么关系?”我妈打断她。”他是陆远的时候你那样对他,
换个人你就会好了?”这句话堵得顾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妈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她伸手整了整我西装的领口,轻轻拍掉肩上一点灰。”走吧,跟妈回去。
“她的声音软下来了。”这破班,别上了。”我看了一眼顾晚。她坐在椅子上,
脸上的妆被汗冲花了一块,整个人像是被从高处摔下来的瓷器,还维持着完整的形状,
但裂纹已经布满了全身。我没说话,转身跟着我妈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
顾晚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陆远!”我停住了。”你……你骗了我两年?”我回过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顾总。”我的声音很平。”我没骗过你。你看见的就是我。
只不过你从来没正眼看过我而已。”我推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
领班老张已经等在那了。他毕恭毕敬地弯着腰。”少爷,车备好了。”我妈挽着我的胳膊,
往电梯走。”饿坏了吧?妈带你去吃点好的,那桌子上的菜,跟她坐一块吃,我嫌倒胃口。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两年了,老太太的脾气一点没变。可刚走出大堂,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公司座机号。我接起来。”陆远!你是不是疯了!”是副总宋建民的声音,
劈头盖脸就骂过来。”顾晚刚打电话回来,说你在甲方面前闹事,把合同彻底搅黄了!
你给我一个小时内回公司,否则你也不用回来了!”电话挂断。我妈侧头看我。”谁啊?
叽叽歪歪的。””公司副总。””噢。”我妈不感兴趣地挥了挥手。”不理他。上车。
“我看了一眼手机,没上车。”妈,我得回去一趟。””回去干什么?给那帮人赔不是?
“”不是。”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有件事,我得当面说清楚。
“10.我一个人打车回了公司。推开办公区大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扎过来。
安静。那种暴风雨前一秒的安静。周浩第一个站起来,双手抱在胸前,一脸幸灾乐祸。”哟,
陆远,你可算回来了。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吗?”我没理他,径直往宋建民的办公室走。
“站住!”宋建民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五十多岁,啤酒肚,发际线退到了头顶。
他拿着一张纸,朝我甩了过来。”解聘通知书。你自己看看。”纸飘了一下,落在我脚边。
“顾晚跟我说了,你在甲方面前胡搅蛮缠,还自称是陆太的儿子?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周浩在后面接话,声音阴阳怪气的。”宋总,我早就说了,这种人就不该带出去。您看,
丢人丢到甲方那儿去了吧?”几个同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里夹杂着嘲笑。”就他?
陆太的儿子?那我还是王健林的女婿呢。””八成是被陆太骂了一顿,受不了了,
编了个瞎话。””可怜顾总,带了个这样的累赘。”宋建民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小陆,
我念你来了两年,没什么大错。你现在签了这张纸,体面地走。别逼我报保安。
“我看着地上那张纸,没弯腰。”宋总,顾总怎么跟您说的?
“”她说你在包厢里当着陆太的面撒谎闹事,把合同彻底搞砸了。”我点了点头。
“她还说了别的吗?””还需要说什么?”宋建民一拍桌子,”你把公司最大的客户得罪了,
你知不知道那个项目值多少钱?三千万!三千万!你一个月四千五的人,你赔得起吗?
“周浩在旁边煽风点火。”宋总,别跟他废话了。直接让保安来,把人架出去得了。
“就在这时,办公区的大门被人推开了。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顾晚站在门口。
她换了身衣服,妆也重新补过了,但眼圈还是红的。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看向我。
那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恐惧的表情。”宋总。”她的声音哑哑的。”别开除他。
“宋建民一愣。”你不是说他闹事……””我说错了。”顾晚走进来,一步一步,
像脚底绑了铅块。她走到我面前,站定了。”陆远,你说的是真的。”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顾晚转向所有人,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他是陆太的儿子。陆锦芳的独子。”嗡。
整个办公区像炸了锅。周浩的笑凝在脸上,嘴半张着,像被人点了穴。
宋建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这……这不可能……””不可能?”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又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一枚金色徽章,
身后跟着两个拎公文包的人。他走进来,目光在人群中找到我,微微欠了欠身。”陆少,
夫人让我来接您。这是她让我转交的。”他递过来一个文件袋。我接过来,没打开。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中年男人环顾了一圈,对宋建民点了点头。”另外,夫人说了,
贵公司的合作……”他停顿了一下。”后续会有新的安排。”宋建民的脸白了。
我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朝门口走。路过周浩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我没看他。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没回头。”那份客户名单,是我做的。”周浩的脸从白变成了紫。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追过来的声音。”陆远!”是顾晚。我没停。
“陆远,你等一下!”她跑到我面前,挡住了我的路。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看着她。”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是陆太的儿子,
然后你就会正眼看我了?”她说不出话了。”顾总,你看人的标准,
从来都是他开什么车、穿什么衣服、手里有多少钱。”我绕过她,往电梯走。
“而我当初来这家公司,只是因为想离你近一点。”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顾晚站在外面,
一动不动。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秒,我看见她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我读出来了。
“对不起。”11.我妈的车停在公司楼下。黑色迈巴赫,在一排经济型轿车中间,
像一头蹲在鸡窝里的豹子。司机拉开后门。我妈坐在后座,手里捏着手机,正跟谁发消息。
我钻进去,她头也不抬。”处理完了?””嗯。””那个姓宋的副总,什么来头?
“”就一个打工的,没什么来头。””哦。”我妈把手机扔进包里,偏头打量了我两眼。
“两年不见,你嘴倒是硬了不少。””跟谁学的。”她瞪了我一眼,没接茬。
车开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有个人影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是顾晚。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车开远。我把目光收回来。”妈,你今天是故意的。””什么故意的?
“”挑鱼刺。你平时在家都不干这种事。”我妈哼了一声。”我儿子瘦成什么样了我心疼,
不行吗?”她停了一下,语气又硬了起来。”再说了,
那个女的一进来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对我儿子呼来喝去,我看不惯。
“”所以你就演了一出戏。””我演什么了?我一个当妈的给自己儿子夹菜,天经地义。
是她自己脑子不正常,想歪了。”我没法反驳。从逻辑上来说,我妈没毛病。
但从动机上来说,她就是故意的。车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前停下。我看着楼顶的招牌。
“锦芳集团”。四个烫金大字。”妈,来这儿干嘛?””带你去见个人。””谁?”她没答,
推门下车,高跟鞋敲在地面上,节奏利落。我跟着她进了大楼。
前台、保安、电梯里遇到的每一个员工都在叫”陆总好”。到了顶层,
我妈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个人。三十多岁,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银色的袖扣。他一看见我妈就站起来。”陆总。”然后他看到了我。
“这位是……””我儿子。”我妈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陆远,这是集团的总经理,
方旭东。你爸走了以后,公司一直是他在打理。”方旭东愣了一秒,然后堆起一脸热情的笑。
“陆少!久仰久仰!陆总天天念叨您,可算把您盼回来了!”他伸出手要握。
我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心有汗。12.方旭东倒了两杯茶,殷勤得像酒店大堂经理。
“陆少,您先坐,我去给您拿点吃的。””不用。”我妈摆了摆手。”旭东,
把上个月的财务报表拿来。”方旭东的笑僵了一瞬。”陆总,
财务那边还没整理完……””上个月的报表月底就该出了,今天都十二号了。”我妈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不看这些了?””不是不是,我马上催。”方旭东快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剩下我和我妈。”妈,你叫我来不只是见他的吧。”她没正面回答。
“你爸走了三年,这三年公司的账,我越看越不对劲。”她拿起桌上一份文件递给我。
“你学的那些东西,帮我看看。”我接过来翻了翻。是一份内部审计的初稿。
几个数字很扎眼。我妈盯着我的表情。”看出什么了?””看出方旭东手心为什么出汗了。
“我妈没笑。”所以我需要你回来。”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陆远,
你在外面混了两年,够了。那个姓顾的女人,不值得你为她吃这些苦。””妈。
“”你爸留下的东西,总得有人接。我一个人撑不了多久了。
“她的背影在逆光里显得比两年前瘦了一圈。我没说话。半晌,我把文件夹合上。”妈,
给我一周时间。””一周?干什么?””把那边的事收个尾。”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还回那个破公司?””有些事要当面了结。”她打量了我几秒,没再拦。”行。一周。
多一天我就派人去抬你。”我站起来,朝门口走。”妈。””嗯?””方旭东的事,
先别打草惊蛇。”她挑了下眉。”你倒会教我做事了。””不敢。只是那些账有问题的地方,
我想先查清楚是他一个人干的,还是上面还有别人。”我妈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心疼和埋怨。是一种审视,带着一点意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练了?
“”在外面待了两年,总不能什么都没学到。”她哼了一声,挥手赶我走。”去吧去吧。
一周。”我推开门出去的时候,方旭东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我们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他笑着朝我点头。”陆少慢走。”我也笑了笑。他的笑没到眼底。我的也没有。
13.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推开公司大门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反应跟昨天判若两人。
前台小刘看到我,从椅子上弹起来。”陆……陆总,哦不,陆远,
哦不……”她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水。”喝水吗?要不要换个杯子?这个杯子是一次性的,
我去给你拿个好的……””不用,谢了。”我走进办公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偷看我,
但没人敢正面对视。昨天那些说”他还陆太的儿子呢,我还王健林女婿呢”的人,
一个个缩在工位后面,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周浩的工位是空的。老孙凑过来,
声音小得像在通风报信。”周浩今天请了假,说是肠胃炎。””哦。””还有,
宋总一大早就来了,在办公室里等着呢。说要跟你谈谈。”我点了点头,
往宋建民的办公室走。门没关。宋建民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来。
他的态度跟昨天比,变化大得能拍变脸戏。”小陆!哦不,陆少!来来来,坐坐坐。
“他亲自搬了把椅子到我跟前。”昨天的事,是我不对。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脾气急,
没搞清楚情况就……””宋总。”我打断他。”我来不是听你道歉的。”他愣了一下,
脸上的笑变得尴尬。”那你……””昨天那个解聘通知书,是你自己的意思,
还是有人让你这么干的?”宋建民的眼神闪了一下。”当然是我自己的决定。
顾总跟我汇报了情况,我一时气急……””顾总跟你怎么说的?原话。
“”她说……她说你在甲方面前行为失当,导致合同谈崩了。””她有没有说,
陆太当场认了我这个儿子?”宋建民沉默了。”她没说。”我笑了一下。”有意思。
“我站起来往外走。”陆少!”宋建民追了两步,”那个合同的事,
你看能不能帮忙跟你母亲……””宋总。”我在门口停下。”你昨天说的那句话,
‘你一个月四千五的人,你赔得起吗’。我记住了。”他的脸白了。我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迎面碰上了顾晚。她也换了身衣服,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没盘,散在肩上。
没有了平时那种刀枪不入的气势,像是一夜之间被人卸掉了铠甲。”陆远。”她拦住我。
“我需要跟你谈谈。””关于什么?””关于昨天……还有之前的事。”我看着她的眼睛。
红血丝很重,大概一夜没睡。”顾总,你昨天回来跟宋总说了什么?”她的表情变了。
“我……””你说我在甲方面前行为失当,导致合同谈崩了。对吧?”她没吭声。
“你没提我妈认我的事,也没提你当着我妈的面骂我是废物的事。”我平静地说。”顾总,
你只是把对你不利的那部分删掉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我不怪你。
你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我绕过她,往自己的工位走。”但以后不用装了。
你看不起我穷,是真心话。你骂我废物,也是真心话。至于对不起那三个字,算了吧。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我没回头。14.一天之内,
公司上下的生态全变了。以前没人正眼看我。现在我走到哪儿,人就散到哪儿,
然后在背后聚成一堆嗡嗡嗡地议论。”听说了吗?陆远竟然是陆太的儿子。””锦芳集团啊,
光酒店就有十几家,还有商场、地产……””他在咱们公司拿四千五?
四千五对他来说连零花钱都不算吧?””之前周浩那么欺负他,这下完了吧?
“我在工位上整理东西,不打算待太久。但有件事还没了结。下午两点,周浩出现了。
他没请一天的假,半天就撑不住了。大概是怕请假太久显得心虚。他走进办公区的时候,
路过我的工位。以前他路过都是拍我肩膀、拿我东西、顺手揶揄两句。今天他绕了一个大弯,
从最远的那条过道走回自己的位置。我没看他。但过了十分钟,他来了。端了一杯咖啡。
“陆……陆远,那个,给你带了杯咖啡。”我抬头。他的脸上挤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之前那些事,都是我不对。兄弟,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他把咖啡放在我桌上。
“那个客户名单的事,是我一时糊涂。你要是介意,我跟宋总去说清楚。
“我看了一眼那杯咖啡。”周哥,你之前怎么说来着?”他的笑僵了。”你说,
‘这种人在公司干十年也是打杂的命’。””我那是……我那是开玩笑……””你还说,
‘让保安把人架出去得了’。”周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陆远,
我真不知道你是……””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跟你怎么对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是我妈昨天对顾晚说的。今天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周浩。他站在那里,嘴张了几次,
一个字都接不上。我把那杯咖啡推回去。”周哥,这咖啡你自己喝。
我喝不惯别人施舍的东西。”旁边几个同事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喘。
周浩灰溜溜地端着咖啡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那个……你不会跟你妈说我的事吧?
“我看了他一眼。”周哥,你在我们公司干了多少年了?””六……六年。””六年里,
你署过多少次别人的名?”他的脸彻底绿了。我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整理文件。
他转身走的时候,一脚踢到了椅子腿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几个人赶紧低头,不敢笑。
我收拾完东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新消息。是方旭东发来的。”陆少,
改天方便的话,一起吃顿饭?有些公司的事想当面跟您汇报。”我把消息看了两遍。这个人,
比周浩会演。15.下班的时候,顾晚拦在了公司门口。我不想搭理她,绕路走。她追上来,
一把拽住我的袖子。”陆远,你给我五分钟。”我停下来,看着她的手。她赶紧松开了。
“说。””我昨天回来跟宋总说的那些话,是不对。我承认。”她的声音很低,
跟平时在办公室发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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