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名叫金水客 的小说 (金水客 )小说全集免费在线阅读

1最后一班火车沈鹿溪发现那张明信片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她在整理母亲的遗物。

衣服、书、老照片、针线盒、一个装满纽扣的铁罐——母亲什么都要留着,什么都不舍得扔。

衣柜最下面一格,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明信片。

明信片上的照片是一座南方小镇:依山傍水,一条青石板路蜿蜒向前,

两旁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远处的山笼罩在薄雾里,像一幅水墨画。她翻到背面。

母亲的字迹,工工整整——“想去的地方,一定要趁早去。”右下角的邮戳已经模糊了,

只能隐约辨认出两个字:暖阳。沈鹿溪捏着那张明信片,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坐了很久。

母亲走了半年了,她还是没有习惯。推开门的时候总觉得母亲还在厨房里忙活,

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回来啦,饭马上就好”。半夜醒来,

恍惚间还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咳嗽声。然后她想起——那间房间已经空了半年了。

她在手机上搜索“暖阳镇”。是一个位于南方山区的古镇,从她所在的城市坐火车过去,

大约七个小时。网上说那里开发得很晚,游客不多,保留了许多老建筑。春天的时候,

山上的杜鹃花会开满整片山坡。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订了一张今晚的火车票。

她没有带太多行李。一个背包,几件换洗的衣服,电脑,母亲的明信片。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三十年的房子,轻轻带上了门。去火车站的路上,

她给编辑发了一条消息:“新书可能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我去找个地方,换个心情。

”编辑很快回复:“你去哪?”她没有回复。深夜的火车站,人不多了。

候车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旅客,有人靠在行李箱上打瞌睡,有人低头刷手机,

有人捧着一桶泡面呼噜呼噜地吃。沈鹿溪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

广播里传来检票的通知,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她站起来,走向检票口。

火车是那种老式的绿皮车,不是高铁。她买的是硬座票,车厢里的灯有些暗,

空气中混杂着泡面、瓜子和小孩子哭闹的声音。她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把背包放在脚边,

看着窗外的站台。汽笛声响了,火车缓缓启动。城市的灯光一点一点向后退去,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窗外的世界变成了无边的黑暗,

偶尔有一两点零星的灯火从远处掠过,像萤火虫一样转瞬即逝。

她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母亲走的那天,她不在身边。

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签售会上,满屋子都是人,灯光很亮,话筒的声音很大。她站在台上,

微笑着回答读者的问题。电话在口袋里震动了三次,她才看到。接起来的时候,

电话那头是医院护士的声音:“请问是沈鹿溪女士吗?

您的母亲刚才……”她没听完后面的话。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会场的。

只记得她跑出大厅,跑到马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她的手一直在发抖,手机掉了两次。

到了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走了,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像是在睡午觉。她握着母亲的手,

那只手已经没有温度了。她跪在床边,哭不出来。后来的日子她一直很忙。

处理后事、整理遗物、应付各种手续。忙完了,她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坐在电脑前。

屏幕是白的,光标一闪一闪。她盯着那个光标,盯了很久。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一天,两天,

一周,两周,一个月。她对着空白的文档发了一整个月的呆。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

过几天就好了。但那些字像是约好了一起消失,无论她怎么努力,就是写不出来。

编辑开始催了,她很理解,但也很无奈。“再给我一点时间。”“多久?”“……我不知道。

”她不是没有灵感。她只是觉得自己所有的力气,都在母亲离开的那一天被抽干了。

她像一个被扎破的气球,再也鼓不起来了。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开着。

窗外的天开始慢慢亮起来。远处的山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一层叠着一层,颜色从深到浅,

像一幅慢慢展开的画卷。她看着那些山,想起了母亲的话——“想去的地方,一定要趁早去。

”她摸了摸背包里那张明信片,在心里说:妈,我替你去看看那个地方。

2暖阳镇沈鹿溪在第二天清晨到达了暖阳镇。火车站在一个叫“暖阳”的小站停下。

说是站,其实就是一个简陋的站台,几根水泥柱子撑着顶棚,墙上刷着已经褪色的站名。

下车的只有她一个人。她站在站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是凉的,

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和城市里那种混杂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完全不同。

她沿着站台走出去,看到一条不宽的公路顺着山势向前延伸,路两旁是稻田,

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远处的山腰上缠绕着一层薄薄的雾,像一条白色的纱巾。她沿着公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暖阳镇的轮廓慢慢出现在眼前。镇子不大,依山而建,房子大多是白墙黑瓦的老建筑,

高低错落地分布在缓坡上。一条青石板路从镇口一直延伸到深处,

两侧是各式各样的小店——有些已经开门了,有些还关着门。镇口有一条小河,水很清,

能看到河底的卵石。河上有一座石拱桥,桥栏杆上爬满了青苔。沈鹿溪站在桥上,

看着眼前的古镇,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幅画里。她按照网上订的地址,找到了那家民宿。

民宿在镇子的深处,一栋两层的木结构老房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安居小筑”四个字。她推开门,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婆婆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剥豆子。“你是……沈**?”老婆婆抬起头,

笑眯眯地看着她。“您好,我是沈鹿溪,我订了房间。”“我知道我知道,昨天接到电话了。

”老婆婆放下手里的豆子,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路辛苦了吧?吃早饭了没有?

”“还没有。”“那正好,我煮了粥,一起来吃。

”林婆婆——民宿的主人——给她安排了一间二楼朝南的房间。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有一扇窗户,窗户正对着镇上的那条青石板路和一排老房子的屋顶。

远处的山在窗框里像一幅画。“你先收拾一下,收拾好了下来吃早饭。

”林婆婆说完就下楼了。沈鹿溪把背包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风涌进来,

带着凉意和淡淡的花香。她听到楼下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闻到白粥和咸菜的香气。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觉得这几天以来,心里的那一团乱麻,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吃早饭的时候,林婆婆坐在对面问她:“你是来旅游的?”“算是吧。”沈鹿溪喝了一口粥,

“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段时间。”“一个人来的?”“嗯。”林婆婆点点头,没有多问。

大概见多了这样一个人来的旅客,她也不觉得奇怪。“对了,”沈鹿溪想起来,“林婆婆,

镇上是不是有一家书店?”“书店?”林婆婆想了想,“你说的是‘拾光书店’吧?

就在镇子东头,过了石拱桥,往左拐走几步就到了。老板是个年轻小伙子,不怎么爱说话,

但人挺好的。”“拾光书店。”沈鹿溪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上一本书,就叫《拾光》。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某种她说不清的缘分。吃过早饭,

她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子东头走去。早晨的暖阳镇刚刚苏醒,有店铺正在卸门板,

有老人坐在门口择菜,有小孩子背着书包跑过石拱桥。有人好奇地看着她这个陌生人,

但目光并不冒犯,只是善意地打量了一下,又移开了。她走过石拱桥,左拐,走了一小段路,

果然看到了一家书店。店面不大,门脸是木质的,漆成深棕色。

门楣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拾光书店”。门口种着一盆薄荷,叶子绿油油的,

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她推开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

她看到了那只猫。一只橘色的猫,胖乎乎的,正躺在门口的小地毯上晒太阳。听到风**,

它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了,像是在说“别打扰我晒太阳”。

“橘子,别挡路。”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吧台方向传来。沈鹿溪抬起头。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正在擦拭吧台上的咖啡杯。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抬起头,看到她,微微顿了一下。“……欢迎光临。”他说。

声音很低,很平和。沈鹿溪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几秒,

她说:“我……可以随便看看吗?”“嗯。”他放下抹布,转身走进吧台后面的小厨房。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磨豆机的声音,咖啡的香气慢慢弥漫开来。沈鹿溪站在书架前,

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书脊,手指轻轻划过书背。

那只叫“橘子”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她低头看它,

它仰着头看她,圆滚滚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蹲下来,伸出手。它犹豫了一下,

然后把脑袋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指。她笑了。这是这几个月来,她第一次笑。

3在这里沈鹿溪在书店待到中午才离开。她其实没做什么正经事——就是找了一本书,

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慢慢地翻。早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书页上,

纸张泛着温暖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旧书页的味道,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香——大概是门口那盆薄荷散发出来的。

江寻——她从林婆婆那里知道了他的名字——一直待在吧台后面。他在看书,

偶尔会起身给客人煮咖啡、整理书架、给门口的花浇水。他话很少,但动作很轻,

给人一种安静而又可靠的感觉。那只叫“橘子”的猫在她脚边睡了一上午,翻着肚皮,

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沈鹿溪忽然觉得,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度过一个上午了。

在城市的时候,她的每一天都是被日程表填满的。几点起床,几点写稿,几点开会,

几点回复邮件,几点睡觉——全部被精确地分配好。她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钟表,

一刻不停地转动。她以为那就是生活该有的样子。但现在坐在这家小书店里,晒着太阳,

闻着咖啡香,脚边趴着一只猫——她忽然不确定了。中午的时候,她合上书,站起来。

江寻还在吧台后面,看到她起身,抬了一下头。“要走了?”他问。“嗯,回去吃午饭。

”她顿了顿,“这本书,可以借回去看吗?”“可以。”他说,“登记一下就行。

”他递过来一本旧的登记簿,她翻开来,

发现前面已经有很多人写过名字了——有些是镇上的人,有些是路过的旅客。

她写上自己的名字,日期,书名。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在“沈鹿溪”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然后合上了登记簿。“这本可以看一周。”“好。”她抱着书走出书店,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桥下的河水哗哗地流着,有人在河边洗衣服,

棒槌敲在石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她走过石拱桥,回到安居小筑。下午,

她坐在房间的书桌前,打开了电脑。她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一闪一闪。

她盯着那个光标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打出了一行字:“她坐上最后一班火车的时候,

并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她看着那行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保存了文档,关上电脑。

至少,她写出了一句话。这已经是一个开始了。傍晚的时候,她又去了书店。

这次她是去还书的——那本书她已经看完了。她把书放在吧台上,江寻正在整理刚到的书,

看到她,点了点头。“看完了?”“嗯,很好看。

”他看了一眼书名——是汪曾祺的《人间草木》。他没有说什么,把那本书接过去,

放在旁边的书架上。“还有别的推荐吗?”她问。他想了想,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

递给她。她接过来一看——是沈从文的《边城》。“你好像很喜欢这类书。”她说。“嗯。

”他说,“暖阳镇和书里的茶峒有点像。”她翻开扉页,

看到上面盖着一枚小小的印章——“拾光书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那我再看看这本。”“好。”她抱着书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橘子猫已经在她的座位上等着了,看到她过来,懒洋洋地挪了挪身子,给她让出一小块位置。

她坐下来,翻开书。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书页上,也落在猫的背上。她想:在这里待几天,

应该挺好的。4老照片在暖阳镇的第四天,沈鹿溪在书店里发现了一本旧相册。

相册被放在书架最角落的位置,不是什么显眼的地方。她本来是在找一本旅行随笔,手一滑,

一本厚厚的册子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赶紧弯腰捡起来。

是一本深蓝色布面的相册,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泛白。

她随手翻开——第一张照片是一座老房子,白墙黑瓦,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她认出来,

这是暖阳镇的一栋老宅,她前天路过的时候还多看了几眼。第二张照片是镇上的石拱桥,

桥下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第三张是山上的杜鹃花,开得漫山遍野,红艳艳的一片。

她继续往后翻。前面的照片都是暖阳镇的风景和一些她不认识的人。翻到中间的时候,

她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一张女孩的照片。女孩站在书店门口,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

笑容很灿烂。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泛着金色的光泽。她的手里拿着一本书,

低头看着镜头,眉眼弯弯的。沈鹿溪看着那张照片,觉得照片里的女孩有一种很温暖的气质。

她往下翻,后面连续几页都是那个女孩——有的在镇上的小桥上,有的坐在书店窗边看书,

有的蹲在门口逗猫。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发现江寻正站在吧台旁边,

手里拿着一个咖啡杯,目光落在那本相册上。“……这个可以看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咖啡杯放下,走过来。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看着那本摊开的相册。“她叫阿芸。”他说。声音很平静,

但沈鹿溪还是听出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某种东西。她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看着那张女孩站在书店门口的照片,慢慢地开口,

“她家以前就住在镇东头,离我家不远。我们一起上小学、上中学,

后来一起考到省城念大学。毕业之后我在出版社工作,她在一家设计公司。我们说好了,

再攒几年钱就回暖阳镇开一家书店。”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脸上。

“三年前的秋天,她生病了。”他说,“很快。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

”沈鹿溪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不出“节哀”之类的话,因为那些话太轻了,

轻到承载不住这样的重量。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她走了之后,我辞了工作,

回到暖阳镇。”他说,“开了这家书店。”“店名是她取的?”沈鹿溪问。“嗯。”他说,

“她以前说过,如果有一天开一家书店,就叫‘拾光’。拾起那些被遗忘的时光。

”沈鹿溪低下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她想,

原来他也有他的故事。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搬不走的山。晚上,她回到安居小筑,

坐在窗前。窗外是安静下来的暖阳镇,几盏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

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她打开电脑,看着早上写的那行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继续写下去:“她坐上最后一班火车的时候,并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只是觉得,

她需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后来她才知道,那些你以为会永远留在身后的东西,

其实一直跟着你。”她写到这里,停下来,保存,关上电脑。窗外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整条街像铺了一层银色的霜。她觉得这个地方好像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它不急着改变你,

不急着治愈你。它只是让你待着,让你慢慢地、自然而然地好起来。

5春天的雨沈鹿溪在暖阳镇住了一周之后,开始慢慢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节奏。每天早晨,

她被鸟鸣声叫醒。窗外的光线透过老式的木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洗漱下楼,林婆婆已经准备好了早饭——有时候是白粥配咸菜,有时候是面条,

有时候是刚出锅的馒头,热气腾腾的。吃过早饭,她沿着青石板路走到拾光书店。

通常书店开门不会太早,她到的时候,江寻正在煮咖啡。她会要一杯,

然后在窗边的老位置坐下,打开电脑,试着写点什么。有时候能写几百字,

有时候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但她也慢慢不那么焦虑了——反正也没人催她,

反正她有大把的时间。橘子猫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每天她一到书店,

它就懒洋洋地从某个角落里走出来,走到她脚边,蹭两下,然后蜷缩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继续睡。有时候她伸手摸摸它的背,它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是一个下着小雨的下午。春雨绵绵,细密地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书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她和江寻,还有那只猫。

沈鹿溪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她看了一眼窗外——雨不大,

但很密,屋檐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她合上电脑,站起来,

走到书架前,随意地浏览着那些书名。“你的书,写得怎么样了?”身后传来江寻的声音。

她转过身,发现他正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低着头,像是在随口一问。“……还行吧。

”她说,“写得慢,但至少在写。”“那就好。”他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慢慢写,

不急。”她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镇上的人说你以前是出版社的编辑?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嗯,做了几年。

”“那你怎么想到回来开书店?”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里的抹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因为阿芸以前说过,想开一家书店。”沈鹿溪没有说话。

她知道阿芸是谁——那张照片上的女孩,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她生病之后,

我陪她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鹿溪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某种东西,

“有一天她精神好一些,跟我说,如果她能好起来,我们就不回城市了,

回暖阳镇开一家书店。她想养一只猫,在门口种很多花。每天看看书,煮煮咖啡,晒晒太阳。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后来她走了。我想,她没能做到的事,我来替她做吧。

”窗外的雨声更密了一些,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沈鹿溪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对不起”,但她觉得对不起太轻了。

她想说“她一定很开心”,但她也说不出口——她不知道那个女孩会不会开心,她只知道,

面前这个男人,用一家书店,守着一个已经离开的人。她走过去,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

“她一定很喜欢你。”她说。江寻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擦那个已经擦得很干净的杯子。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下雨了,路上滑,你回去的时候走慢一点。”那天傍晚,

沈鹿溪离开书店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泛着湿润的光。

空气里有一种清新的味道,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洗过一遍。她走过石拱桥,

看到桥下的河水涨了一些,水流得比平时急,哗哗地响着。回到安居小筑,

林婆婆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她回来,笑着说:“回来啦?今天雨不小,没淋着吧?

”“没有,在书店待到雨停才回来的。”“那就好。”林婆婆把收下来的衣服叠好,

“小江那个人啊,话不多,但人挺好的。”“嗯,我知道。”沈鹿溪说。晚上,

她坐在房间的书桌前,打开了电脑。窗外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着银色的光。

她想起下午在书店里的那场对话,想起他说“她没能做到的事,

我来替她做吧”时平静的表情。她盯着空白的文档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

“那个男人开了一家书店,守着一个已经离开的人。镇上的人都说他话少,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过的话,都留给了一个再也听不到的人。”她写到这里,停下来,

保存,关上了电脑。窗外的月光很亮,她看了很久,然后关了灯。那个晚上,她梦到了母亲。

梦里的母亲还和以前一样,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看到她走进来,

头也不回地说:“回来啦?饭马上就好。”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

想叫一声“妈”,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然后她醒了。窗外的天还没有亮,

远处传来一两声鸡鸣。她躺在黑暗里,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她想,

原来悲伤从来没有真的离开过。它只是躲在一个角落里,等着你松懈的时候,悄悄走出来,

给你一个措手不及。第二天早上,她下楼吃早饭的时候,眼睛有些肿。

林婆婆没有问她怎么了,只是多给她盛了一碗粥,把咸菜往她那边推了推。“多吃点,

”林婆婆说,“今天天气好,去镇上走走吧。”她点点头,低头喝粥,没有说什么。上午,

她没有去书店。她一个人在镇上走了很久,走到镇外的田野边,

走到那座开满杜鹃花的山坡脚下,没有上去,只是在山脚下站了一会儿,

看那些红艳艳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摆。山坡上杜鹃花开得很盛,一簇一簇的,红得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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