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渡,在阴河镇捞了十二年尸体。这地方邪门,每年都有外来游客在阴河失踪,
捞起来的尸体十具里有九具面色青黑、嘴角上翘,法医鉴定说是溺亡,
可镇上老人都说是被“水鬼”拖下去的。爷爷临终前留下本破手札,
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字——“三捞三不捞,否则阴河见”。
我本以为这只是老辈人的迷信,直到那天深夜,捞尸绳传来一阵异样的拉扯。河面平静如镜,
倒映着惨白的月光。绳那头的东西,冲着岸边笑了。
第一章阴河镇的规矩阴河镇的名字是怎么来的,没人说得清楚。
有人说是因为这条河常年不见阳光,两岸古树遮天蔽日,河面上终年浮着一层薄雾,
远远看去像是阴间流出来的水。也有人说是因为这地方邪门,
每年都有几个人莫名其妙地淹死在河里,尸体捞上来时脸色铁青,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里拖下去的。我爷爷陈老栓是镇上最后一个捞尸人,干了四十六年,
从我爹手里接的班。我爹二十七岁那年淹死在阴河里,捞上来的时候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嘴巴大张着,像是在喊什么。爷爷没让我爹葬进祖坟,说是不吉利,在河滩边随便埋了,
连块碑都没立。我十八岁那年,爷爷也走了。临终前他把那本手札塞给我,
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我的手腕,说了一番我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话。“三捞三不捞,
你给老子记死了。穿红衣的不捞,那东西怨气太重,谁捞谁替死。浮尸脸朝上的不捞,
那是水鬼在学人,捞上来就爬你背上。第三,子时过后阴河起雾,听见有人喊你名字,
扭头就跑,千万别应声。”我当时年轻气盛,觉得老头子糊涂了,说的都是些封建迷信。
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地告诉我,这河里的东西,远比我想的要邪门得多。
爷爷走后,我在镇上找不到正经工作,就接了他的活儿。阴河镇虽然偏,
但每年夏天都有不少游客来这边漂流、露营,总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喝醉了往河里跳,
或者不小心滑进深水区。捞一具尸体,镇上给两千,遇上外地游客的家属,还能多拿点。
头三年我捞了十七具,都没出过什么岔子。直到二零二三年七月十四那天夜里,
我才知道这河里的水有多深。那天傍晚下了场暴雨,镇上停电,我早早就躺下了。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镇上派出所的老周打来的。“小陈,快起来,
阴河大桥那边有人跳河了,你赶紧过来。”我看了眼时间,刚好十一点四十。窗外雨刚停,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腥味。我骂了一句,套上衣服拎着捞尸绳就出了门。
阴河大桥在镇子北边,开车过去要二十分钟。我到的时候,
桥头已经停了两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围观的人不多,只有几个住在附近的村民。
老周看见我,皱着眉头说:“跳河的是个姑娘,穿白裙子的,看样子二十出头。
监控拍到她从桥上翻栏杆下去,到现在快一个小时了,我们手电照了没找到人。
”我问:“确定是从这跳的?”老周点头,指了指桥栏杆上一个模糊的手印。
我探头往下看了看,河水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今晚没有月亮,河面上连反光都没有,
像是张开了嘴的深渊。我深吸了口气,开始脱外套。“等等。”老周拉住我,“小陈,
今晚是……七月十四。”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周叔,我这人八字硬,百无禁忌。
”其实我心里也打鼓,但人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何况捞一具尸体两千块,
我房租还欠了两个月。我穿上防水裤,把捞尸绳绑在腰间,另一头系在桥栏杆上。
绳子是特制的,用的航空级凯夫拉纤维,承重一吨,是爷爷留下来的老物件,
用了四十多年还跟新的一样。沿着堤坝的斜坡往下走的时候,
我感觉今天的河水比平时要凉得多,隔着防水裤都透骨。手电照过去,水面浑浊,
像是煮过的米汤,看不到半米深。我在齐腰深的水里站定,开始按规矩办事。
爷爷手札里写的,捞尸之前要先在水面上点三炷香,香灭了才能动手。我嫌麻烦,
从来不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都是直接捞。我把捞尸绳的钩子解下来,
换上爷爷留下的那根探杆——一根三米长的老竹竿,尾端绑着一面铜镜。
把探杆伸进水里来回搅,靠竹竿触感找尸体。这是我自己的办法,比用钩子快,
还不容易伤到尸体。可今晚异常得很,我在桥底来回走了三趟,探杆什么都没碰到。
这片水域我太熟了,最深的地方也就三米多,一具人掉下去不可能找不到。又过了二十分钟,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河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层薄雾,雾气是从水面往上蒸腾的,
像是河水在冒热气。可今晚气温少说有二十五度,这雾气来得太诡异。更诡异的是,
手电的光照在雾里,居然出现了光晕。一重一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折射了。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往深处走走,河水突然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
是整条河都停了。水流声没了,远处青蛙的叫声没了,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没了。
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然后我听见了笑声。很轻,很细,
像是有个女人在远处唱歌。声音顺着河面飘过来,忽远忽近的,听不出从哪个方向来。
我后背一阵发麻,本能地握紧了探杆。笑声持续了十几秒,突然戛然而止。
河面上冒出个气泡,“咕嘟”一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气泡裂开的地方,
浮上来一缕头发。黑色的、很长很密的头发,像是水草一样在水面上铺开。手电照过去,
我看见头发下面隐隐约约有一张脸。惨白的脸,嘴唇乌青,眼睛闭着。是那个跳河的姑娘。
可我不急着捞,因为情形不对。尸体应该是肚子充气浮起来的,
可这姑娘的身体完全沉在水下,只有头发飘在水面上。更奇怪的是,她的脸是朝上的。
爷爷手札里写得很清楚,浮尸脸朝上的不捞。我当时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走吧,别管了,
规矩就是规矩。可我的身体不听使唤。我看见那姑娘的睫毛动了一下,接着,
她的眼睛睁开了。没有眼白,两只眼睛完全是黑的,像两个窟窿,直直地盯着我看。
她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笑。那种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活人的笑,
是死人的皮肉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做出的表情。我猛地后退了一步,
脚下踩到一块滑溜溜的石头上,整个人往后栽进了水里。阴河的水灌进嘴里,又腥又苦,
像是喝了一口铁锈水。我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好不容易站稳了,抹了把脸上的水,
手电不知道掉哪儿去了,眼前一片漆黑。雾更浓了。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浓。
我伸手去摸腰间的捞尸绳,绳子还在,绷得很紧,像是桥上的什么东西在往上拉。
我松了口气,顺着绳子往堤坝方向走。走了几步,绳子松了。不是桥头的人松了手,
是绳子的那头,被我系在桥栏杆上的那头,自己解开了。我心脏猛地一缩,伸手去抓绳子,
可绳头像条蛇一样滑进了水里。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绳子已经沉下去了大半。
那根绳子是爷爷留下的,跟了他四十多年,从来没断过。我想喊桥上的人帮忙,嘴刚张开,
就听见雾里传来一个声音。“陈渡……”是我的名字。声音很柔,很轻,
像是个年轻女人在叫我。可阴河镇方圆十里,没有哪个女人会用这种语气喊我。
爷爷的话在脑子里炸开——子时过后听见有人喊你名字,扭头就跑,千万别应声。
我撒腿就往岸边跑。可跑了没两步,脚底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我低头一看,
那缕黑发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我的脚踝,头发湿漉漉的,紧紧箍着我的皮肤,越收越紧。
我拼了命地挣扎,伸手去扯那些头发。可那些头发像是钢丝一样,根本扯不断。
而且我越挣扎,头发缠得越紧,像是要把我拖进水里。就在这时,我胸口突然一烫。
那股热度来得莫名其妙,像是有人在皮肤上按了个烙铁。我疼得弯下腰,伸手一摸,
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爷爷留给我的那块铜镜。说也奇怪,我握住铜镜的那一刻,
脚踝上的头发像是触电一样松开了。水里传来一声尖锐的、不像是人能发出的惨叫,
震得我耳膜嗡嗡响。河面上的雾气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迅速消退。月光重新照下来,
我看见自己站在齐膝深的水里,脚边什么都没有。我连滚带爬地上了岸,
瘫在堤坝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老周跑过来扶我:“小陈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没回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防水裤完好无损,可卷起来一看,
脚踝上赫然印着五个青紫色的指印,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过。
第二章铜镜的秘密那天夜里我发了高烧,烧到四十一度,迷迷糊糊睡了两天。
老周来看过我一次,说我那天晚上晕倒在堤坝上,是他和两个协警把我抬上车的。
至于河里那个姑娘,他说第二天天一亮就找到了,浮在桥下游两百米的地方,已经泡发了。
“不过有件事挺奇怪。”老周临走时随口说了一句,“那姑娘脸上在笑,
法医说是因为面部肌肉痉挛,可我怎么看都觉得邪门。”我烧得浑身发软,没接话。
等他走了,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铜镜。镜面只有巴掌大,背面刻着我看不懂的篆文,
边缘一圈铜绿,看着像是哪个地摊上淘来的破烂货。可那天晚上,这破东西确实救了我一命。
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就把它放在枕头边,又沉沉睡去。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爷爷带我去阴河边上钓鱼。夏天的傍晚,蝉鸣声震天响,
河面上飘着几只白鹭。爷爷坐在岸边抽烟,我趴在旁边看浮漂。“爷爷,阴河里有水鬼吗?
”爷爷拿烟杆敲了我脑袋一下:“小孩子家别乱问。”“可他们都这么说,
说河里有东西会把人拖下去。”爷爷沉默了很久,把烟灰磕在石头上,
说了句我当时听不懂的话。“这河里的东西,不是鬼。”我猛地惊醒了。窗外天已经大亮,
我看了眼手机,七月十七号,我足足睡了两天多。高烧退了,浑身酸软无力,
可脑子清醒了不少。我撑着坐起来,把那本爷爷留下的手札翻出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
手札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有些地方的字迹模糊得看不清了。
前面大半本写的都是捞尸的注意事项、不同水情的判断方法、尸体保存的要点,
像是一本正经的行业手册。可翻到最后十几页的时候,内容突然变了。爷爷的字迹变得潦草,
像是写得很匆忙,有些地方还有被水浸过的痕迹。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同治三年七月初九,阴河大水,冲出一座石碣,上刻铭文。
余父命人抬至河神庙,是夜河神庙起火,三十二人无一幸免。”“民国十七年,
有军人欲断阴河筑堤,挖掘机于河床下六米处挖出青铜棺椁一具,棺面有锁链缠绕,共九重。
开棺当夜,全队二百余人暴毙,死后面露笑容。此事被严密封锁,参与善后者,
仅余一人尚在。余曾向其探问,其人言:‘棺中是活的。’数日后暴毙。”“一九六三年,
镇革委会号召‘破四旧’,将河神庙夷为平地。拆除当日,庙基下挖出一方石函,
内置古镜一面。余将其匿藏,不敢示人。”“镜乃七钱三分铜铸,背刻镇河铭文八十四字,
为唐代袁天罡所制。此镜镇河四百年,阴河未曾发难。今镜已出,
河中之物恐将……”手札到这里就断了,最后几页被人撕掉了,
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茬。我拿着铜镜的手微微发抖。这破铜镜是唐代袁天罡做的?
是专门镇压阴河里东西的?问题是,一九六三年这东西就被掏出来了,
那这六十多年阴河是怎么过来的?或者说,河里的东西这六十多年来一直在活动,
只是没人知道?我想起爷爷临死前那张脸,想起他反反复复说的那几句话,
突然觉得后背发凉。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可他不敢说。或者说,说出来会死。我正出神,
手机突然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请问是陈渡先生吗?
我是省考古研究院的,叫沈映。”声音很好听,普通话标准,带着点不知道哪里的口音。
“你、你好。”我愣了一下,“找我什么事?”“是这样的,
我们注意到阴河镇附近有一些…特殊的考古发现,想找您了解一下当地的一些情况。
不知道方不方便见一面?”我警惕起来:“什么考古发现?”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映的声音压低了:“阴河河床下六米处,我们发现了一具青铜棺椁。
”我脑子“嗡”的一声。“已经派人去接您了,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到。
”沈映说完就挂了电话。我愣愣地坐着,看着手里的铜镜和破手札,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青铜棺椁?一九二七年那支军队挖出来的那具?不是被埋回去了吗?怎么又被挖出来了?
不到半个小时,门口响起汽车喇叭声。我收拾了一下,把铜镜揣进兜里,手札塞进背包,
拉开门。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身上印着“省考古研究院”几个字。车窗摇下来,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冲我笑了笑:“陈渡先生?上车吧,沈老师等着呢。”我没多问,
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开了快一个小时,七拐八拐地到了阴河下游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
这一带地势低洼,两边是陡峭的山崖,河床在这里收窄,水流变得湍急。
河边搭了几个军用帐篷,七八个人在忙碌,穿着统一的工作服。
一个年轻女人从最大的帐篷里走出来,扎着马尾,眉目清秀,穿着一件沾满泥浆的冲锋衣。
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伸出沾着泥的手:“陈渡先生是吧?我是沈映,感谢您能来。
”我跟她握了握手,直奔主题:“你们挖到青铜棺了?”沈映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闪过一点意外:“您怎么知道的?”我没正面回答:“在哪?能看看吗?
”沈映犹豫了一下,转身带我走向河边。河床被挖开了一大片,露出下面黑色的淤泥。
淤泥中间,一口巨大的青铜棺椁半露在外面,棺面上铸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
被九道粗大的铁链紧紧缠绕。我站在边上往下看,手心全是汗。
这就是爷爷手札里写的那具棺材。“陈渡先生?”沈映在边上叫我,“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深吸了口气,正想开口,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个什么东西。青铜棺椁表面的铭文,
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我蹲下来仔细看,那些铭文不是刻上去的,是铜水浇铸的,
一笔一画都很规整。可问题是,我蹲下来的角度变了,那些字的笔画竟然在动。
像是活的一样,像是有无数条小虫子在铜面上蠕动。我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沈映扶住我:“您没事吧?”“那些字…你们看到了吗?它们在动。
”沈映表情疑惑地看了看棺椁,又看了看我:“什么字?我没看到有什么异常。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因为我知道,说出来她也不会信。就像很多年前,
爷爷说他看见河里的东西了,别人也不信一样。“沈老师,”我定了定神,“这棺材,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开棺。”沈映说得斩钉截铁,“这是重大考古发现,
我们已经上报了,明天省里的专家组就到了。”“不能开。”我脱口而出。沈映看着我,
眼神里带着审视:“为什么?”我说不出理由,总不能说爷爷手札里写的,开棺的人都会死。
这理由放到现在就是个笑话。可我知道那是真的。一九二七年那二百多个军人,
他们的死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因为…”我脑子飞快地转,
“因为这棺材在地下埋太久了,开棺的话里面的东西会氧化,保存不下来。
不如先做一下检测,确定里面的气体成分再说。”沈映微微一愣,
像是没想到我还能说出这种有专业水准的话。她笑了笑:“您说得对,我们会小心处理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河边。风从峡谷里灌进来,吹得河面上起了波纹。
我低头看着河水,水里倒映着云和天,还有我的脸。可那一瞬间,我分明看见,
我身后的水面上,还倒映着另一张脸。惨白的,嘴唇乌青的,嘴角上扬的。那张脸,
正趴在我背上。第三章河神庙旧址我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扑,整个人摔在地上,回头一看,
身后什么都没有。可背上那一阵冰凉的感觉迟迟没有散去,像是有人刚刚把手从我身上拿开。
帐篷里有个人探出头来:“陈先生?您怎么了?”“没事。”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踩滑了。”可我知道那不是踩滑。爷爷手札里写得清清楚楚——“浮尸脸朝上的不捞,
那是水鬼在学人,捞上来就爬你背上。”那天晚上在阴河里,那个睁眼的姑娘,
她的脸是朝上的。我捞了吗?没有,我没捞她,可她自己爬上来了。
准确地说是爬上了我的背。这个念头让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我快步走回帐篷区,
找到沈映:“沈老师,我想问您一个事。”“您说。”“你们在这边挖了多久了?
”“快两周了。”沈映拿了瓶水递给我,“之前这边发大水,把河岸冲塌了一块,
我们在做灾后地质评估的时候,用探地雷达发现河床下面有个异常物体。
刚开始还以为是块大石头,挖了两天才确定是青铜器。”我想了想,又问:“这两周里,
你们有没有人…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沈映的表情变了。她没立刻回答,看了我一眼,
转身朝帐篷里走去:“跟我来。”我跟着她进了最大的帐篷,里面摆着几张折叠桌,
上面堆满了仪器和图纸。角落里摆了一张行军床,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脸色苍白,
额头敷着湿毛巾,像是中暑了。沈映走到床边,低声说:“小赵是三天前开始发烧的,
烧到四十度,一直不退。我们打了针、吃了药,都没用。今天早上稍微好了一点,
可他开始说胡话。”“什么胡话?”“他说…河里有东西在叫他。
”沈映的声音压得很低,“叫他的名字,一遍一遍的,他不答应都不行。
”我后背又开始发凉。“还有别人吗?”沈映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昨天,
另一个队员也在河边听见有人叫他的小名。他以为是谁在开玩笑,应了一声。
结果当天晚上开始发高烧,症状和小赵一模一样。”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陈渡先生,
我知道您在这个镇上当了十二年的捞尸人,有些事情您比我清楚。我想请您如实告诉我,
这条河…是不是不干净?”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小赵,深吸了口气。
“沈老师,我说了您可能不信。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您最好一个字都不要漏下。
”我把爷爷手札里记载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同治三年的石碣,
一九二七年的青铜棺,一九六三年的河神庙被拆,还有爷爷留下的那块铜镜。
沈映越听脸色越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记本。“所以您的意思是,
这具青铜棺椁里…有东西?而且还是活的?”“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但我知道,
之前试图开棺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仪器嗡嗡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沈映才开口:“那您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先把棺材原样埋回去。
”我说得很干脆,“然后…”我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因为我看见那个躺床上的小赵,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我和沈映看。
他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像针尖一样缩着,嘴唇蠕动着,发出含混的声音。
“沈…沈老师…”沈映赶紧走过去:“小赵?你醒了?”小赵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一把攥住了沈映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沈映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河里…河里的东西…它要出来了…”小赵的声音变了,变得粗重、沙哑,
像是有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他的眼珠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身体在床上剧烈地抽搐。
“它要出来了…让…让它回去…把它…把它埋回去…”“小赵!小赵!
”沈映急得大喊,“外面的人快进来!”几个人冲进来按住小赵,他抽搐了几下,
突然安静了,像是晕过去了一样。沈映揉着被攥红的手腕,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全是惊惧。
“陈渡先生,您说的没错。这口棺材…不能开。”“不是不能开。
”我看着小赵发青的脸色,一字一句地说,“是你们根本就不应该把它挖出来。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在帐篷里凑合了一夜。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爷爷站在阴河边上,
背对着我,河面上升起白色的雾。我想叫他,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爷爷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是青的,嘴唇是乌的,两只眼睛空洞洞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像极了那天晚上河里的那个姑娘。我被吓醒了,一摸额头,全是冷汗。枕边的铜镜微微发烫,
像是在提醒我什么。天刚蒙蒙亮,我走出帐篷,河面上果然起了雾。雾不浓,薄薄的一层,
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几只在岸边觅食的白鹭被惊起,拍着翅膀飞向远处。
我走到青铜棺椁旁边,蹲下来仔细看那些铭文。晨光微弱,可那些字还是在动,
比昨天更明显了,像是有无数条黑色的丝线在铜面上游走。我盯着看了几秒,
突然发现那些字不是在乱动,而是在有规律地排列。像是在拼凑出一个图案。
或者是一个名字。我揉了揉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可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陈先生,您起这么早?”是沈映,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我皱眉头。“沈老师,你们这儿有没有关于河神庙的资料?
比如它当年建在什么地方?”沈映想了想:“县志里应该有记录,
我们这次来也带去了一批地方文献,放在车上,我去找找。”不到一刻钟,
沈映抱着一摞复印的资料回来了。我翻了翻,是本地县志的影印本,字迹有些模糊,
但勉强能看清。“河神庙,建于唐贞观年间,位于阴河镇北三里处,临河而建。
”沈映指着其中一页念道,“明万历年间重修,清同治三年毁于洪水,
后由乡绅集资重建……”“同治三年。”我打断她,“就是发现石碣那一年。
”沈映点点头,继续往下念:“一九六三年,河神庙被拆除,
原址改建为…”她突然停住了。“怎么了?”“改建为…”沈映声音有些发颤,
“镇卫生院。”我愣住了。镇卫生院,就在阴河大桥往南不到一公里,
我从小就去那里看病打针。那地方我没进去过一百次也有八十次,
跟里面的医生护士都熟得很。可我从来不知道,那块地方下面,埋着河神庙的旧址。
更不知道,当年挖出来的那方石函,就是在那块地方。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我去卫生院拿感冒药,排队的时候跟护士闲聊,护士说卫生院的太平间经常闹鬼,
值夜班的医生总听见里面有动静,推门进去却什么都没看见。我当时还笑她迷信,
说太平间里要是有鬼,那可是真见了鬼了。可现在看来,那地方闹的或许不是鬼。
是别的东西。“沈老师,我得去趟镇卫生院。”第四章太平间的秘密从考古工地到阴河镇,
开车要将近两个小时。我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卫生院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
几个病人在门口的长椅上坐着挂点滴。一切都很正常,看不出任何异常。
我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挂号窗口后面的护士抬头看见我:“陈渡?你怎么来了?不舒服?
”“李姐,我找你们院长,有点事。”“院长在二楼办公室,你直接上去吧。”我上了二楼,
敲了敲院长办公室的门。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姓王,在阴河镇干了二十多年,
镇上的人都叫他王院长。“小陈?”王院长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王院长,我想问您个事。”我关上门,压低声音,“咱们卫生院的太平间,
是不是…不太平?”王院长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他没说话,转身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抽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谁跟你说的?”“别管谁说的,我就是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怪事。
”王院长又抽了两口烟,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叹了口气。“去年冬天开始,
值夜班的医生护士都说太平间有动静。最开始是听见里面有脚步声,来来**地走,
可推门进去什么都没有。后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后来有一次,
半夜两点多,值班的小刘听见太平间里有敲门声。他以为是谁恶作剧,
就叫了两个保安一起过去。门锁得好好的,钥匙在他手里,没人能进去。他开了门,
里面什么都没有,可是…”王院长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是墙上的温度计显示,
太平间的温度,从四度降到了零下十二度。那可是夏天,空调都没开。
”“小刘说他亲眼看见,停尸台上,有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布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了,
像是…像是底下的人在喘气。”我听得头皮发麻,可还是继续问:“后来呢?
”“后来小刘就跑了,第二天就交了辞职报告,回老家去了。再后来,
太平间的怪事越来越多,值夜班的人都不敢一个人去。我没办法,就跟镇上申请,
在太平间门口装了个监控。”“监控拍到什么了?”王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
插在电脑上。“你自己看吧,我反正…不想再看第二遍了。”画面是黑白的,
视角对着太平间的门。时间是去年十二月十七号,凌晨两点二十三分。画面很安静,
走廊里空无一人。突然,太平间的门从里面打开了。可门开的角度很奇怪,
只开了不到三十公分,像是有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外面。然后门又关上了,
过了大概十几秒,又打开了,这次开得更小了。像是在试探。像是在确认外面有没有人。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五分钟,门来来**地开合了七次。可监控画面里,从头到尾,
没有拍到任何人影。门是自己动的。我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得心里发毛。
不是因为门动得诡异,而是因为开门的那个节奏。一下,两下,三下,停下来,然后再来。
那个节奏太熟悉了。那是爷爷教我的,捞尸绳打结的节奏。一下拉紧,两下放松,三下确认,
然后等。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了。“王院长,太平间的钥匙在谁手里?”“在我这里。
”王院长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不过那个房间早就锁上了,不让任何人进去。
”“钥匙给我。”“你要干什么?”“我要下去看看。”王院长犹豫了好久,
最终还是把钥匙给了我。太平间在卫生院地下一层,从楼梯下去的时候,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我。
我用手机照着亮,找到那扇铁门。门上的牌子写着“太平间”三个字,红漆描的,
已经褪色了。钥匙**锁孔,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生涩的“咔哒”,
像是这门很久没有开过了。我深吸了口气,推开了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冻得我打了个哆嗦。太平间不大,二十来平米的样子,靠墙是三个停尸柜,
中间一张不锈钢操作台,角落里一个洗手池。一切都整整齐齐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我走进去,手电的光扫过墙面,突然停住了。墙上有字。不知道用什么写的,暗红色的,
像是干涸的血迹,在白色的墙面上格外刺眼。我凑近了看,那些字歪歪扭扭的,
像是小孩子写的,笔画歪歪斜斜,可连起来看,分明是一句话。“把镜子还回来。
”我下意识地摸向兜里的铜镜,指尖刚碰到镜面,身后的门突然“砰”地关上了。
手机的光晃了一下,我看见墙上的字变了。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
在墙面上蠕动、重组、重新排列,变成了另一句话。“你不是陈老栓。”我猛地转过身,
手电的光照到一个人影,就站在我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滴顺着裙摆往下滴。她的脸惨白,嘴唇乌青,两只眼睛黑洞洞的,
没有眼白。是那天晚上我见过的那个姑娘。她歪着头,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笑。
“你是他的孙子。”声音是直接从脑子里响起来的,不是从耳朵听到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意识里说话。“你要替他…把镜子还回来吗?”我想跑,
可腿像是钉在了地上,根本动不了。我拼命地挣扎,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喊着让我逃,
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那姑娘慢慢地朝我走过来,脚步没有声音,
踩在地板上却连水渍都没留下。她伸出手,指甲又黑又长,朝我的胸口伸过来。
“镜子…还给我…”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我衣服的那一刻,
我胸口的铜镜猛地烫了一下。热度像是针扎一样刺进皮肤,我疼得闷哼一声,
可这一下让我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我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掏出铜镜,
朝那个女人照了过去。镜面上迸发出一道刺目的金光,像是有人在我面前引爆了一颗闪光弹。
白光充斥了整个房间,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见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震得我耳膜生疼。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光消失了,太平间恢复了昏暗。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浑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全是冷汗。手电筒掉在地上,滚了一圈,光柱扫过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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