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群何远航 精品《赵立群何远航》小说在线阅读

在鼎晟集团干了二十三年,从工地上扛水泥的毛头小子,一步步坐上工程管理部部长的位子。

退休前最后一天,赵立群把一套灰色物业工服甩到我桌上。”从今天起,

你的岗位是物业保洁。”我笑了笑,把工服叠好,换上了。他不知道,

他脚下这栋大楼的每一根承重柱,都是我父亲亲手算出来的荷载。

而那个他跪舔了三年都没见上一面的何董事长,二十五年前在我家吃饭,

开口叫的是”陈叔”。……第一章”陈部长,这是集团的正式通知。

“赵立群把一份文件拍在我面前。文件旁边,放着一套叠得板板正正的灰色工服。

还有一张塑料卡片。我低头看了一眼。卡片上三个字。物业部。后面跟着我的名字。陈守正。

“经公司综合考评与岗位优化调整,您即日起调至物业服务部,担任保洁专员。

“赵立群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叠搁在桌面。”当然了,明天就是您正式退休的日子。

“”也算是换个角度感受一下公司。””最后一天嘛,轻轻松松的。”我没有去看那份文件。

我的目光落在那套灰色工服上。然后抬起头,看着赵立群。我笑了。”好。”我说。

“工服我拿走了。””今天这班,我站到底。”赵立群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大概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老陈,你能配合公司工作,我替领导谢谢你。

“他清了清嗓子。”毕竟企业要往前走,总得有新陈代谢。”我没接话。

把工服和卡片拢在手里。”交接那边……”赵立群又开口。”不用。”我打断他。

“手头所有项目上周已经全部归档。””技术资料在徐磊电脑里有完整备份。

“赵立群眨了眨眼。”全归档了?””是。”我说。

“每个季度我都会做一次资料整理和复盘。””这是我的习惯。”赵立群的表情松了松。

“老陈到底是老前辈,做事滴水不漏。”他干笑了两声。”省了不少事。

“”那就不耽误赵总的时间了。”我转身往外走。”等一下。”赵立群叫住我。我停下来,

回头看他。”这间办公室,下午新来的工程总监要用。”他说。”你的私人东西,

中午之前清走。””知道了。”我拉开门。门外走廊里,几个缩头缩脑的身影瞬间散开。

我关上门。走廊安静得过分。刚才还凑在附近的几个年轻员工,这会儿全低着头盯屏幕,

手指噼里啪啦地砸键盘。谁都不看我。那种气氛,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我没理他们。

径直走向我待了二十三年的那间办公室。工程管理部部长办公室。门上的铭牌还在。

“工程管理部部长,陈守正。”再过几个小时,大概就会被撬下来换掉。我推门进去。

一切跟早上来时一样。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还是那么绿。我把灰色工服搁在椅子扶手上。

开始收拾东西。没什么好收的。几本工程手册,一只搪瓷茶缸,用了快二十年,

缸壁上的红漆字都磨没了。还有抽屉底下压着的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站在一片黄土飞扬的工地上,身后是刚打完地基的框架。

一个是我父亲,陈德厚。另一个人,我没见过。但那人的眉眼轮廓,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我把照片放进纸箱。箱子很快就满了。我抱起箱子,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午后的日头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办公桌上。我转身出了门。

工程管理部的大办公区里,落针可闻。所有人停了手里的活,看着我。徐磊站在自己工位前,

低着头,目光钉在桌面上。他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副手。

“陈……陈部长……”最角落的实习生小方,细着嗓子喊了一句。”叫我老陈就行。”我说。

小方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老陈,我们……””好好上班。”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年轻人,别分心。”我抱着箱子从徐磊身边过。他浑身绷成一根棍子,嘴唇抖了两下,

一个字没吐出来。我没停脚。抱着箱子穿过长走廊,走向电梯。

背后是工程部几十双说不清什么滋味的目光。第二章我把纸箱放在一楼大门旁的保安室。

“老陈,这是干什么?”保安老郑瞪大了眼。”明天退了,先把东西搁你这儿。

“我轻描淡写地说。”下班来取。””行,没问题。”老郑帮我把箱子推到墙角。

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老陈,我听那边有人说……””没事。”我笑了笑。”最后一天,

正常上班。”说完转身回了办公楼。我没上十五楼的工程管理部。按了电梯,去了地下一层。

电梯门开,一股拖地水混着消毒液的味道涌过来。这里是物业服务部的地盘。灯管嗡嗡响,

走廊堆着折叠椅和纸箱。我找到保洁工的换衣间。说是换衣间,就是一间五六平米的小屋,

靠墙一排铁皮柜。一个五十出头的阿姨正在桶里涮拖把。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师傅,

找谁?””来报到的。”我把灰色工服递过去。”我叫陈守正。”阿姨上下打量我。皮鞋,

西裤,衬衫袖口还别着袖扣。”报到?你……不像干这个的。”她嘟囔了一句。

“人事部刚才来过电话,说今天有个新人来。”一个穿灰色工服的男人从里屋出来,

手上捏着一本签到册。四十来岁,方脸,目光精明。”你就是陈守正?””是。

“他的视线在我身上绕了一圈。”人事部安排的,那就跟着干吧。

“他抬下巴指了指角落空柜子。”柜子归你,换好衣服跟着刘婶走。””好。”我走过去,

拧开柜门。里头空的,飘出一股铁锈加霉的味道。我脱下衬衫,叠整齐塞进去。

换上灰色工服。裤腿长了一截,我卷了两圈。刘婶一直站旁边盯着我。”大哥,

你到底是……得罪什么人了?”我笑了一下,没答。把工牌卡在胸口。”刘婶对吧?”我问。

“今天我跟您学。”刘婶叹了口气。”有什么好学的,都是力气活。走吧,先去领家伙。

“钱大明,也就是那个班长,靠在门框上,两条胳膊抱胸。”刘婶,新人你多照看。

“他的语调拖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特别是十五楼,下午重点擦一遍,新总监要进场。

“”晓得了,钱班长。”刘婶应了一声,带我进了工具间。

里面摆着水桶、拖把、各种瓶瓶罐罐。”这是你的。

“刘婶塞给我一只红色水桶和一把新拖把。”今天上午,

咱俩先把十一楼到十四楼的公共走廊过一遍。””好。”我提起桶。”刘婶,辛苦了。

“”辛苦啥。”刘婶摆摆手。”你一看就不是干这个的人,就一天,熬熬就完了。

“我们坐的是货梯。电梯壁上嵌着一面不锈钢板,勉强能照出人影。灰色工服,

头发乱了几缕。看着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保洁工。我理了理衣领。

镜子里的人冲我点了点头。十一楼是行政综合部。我和刘婶从货梯出来,提着桶。

走廊里来来去去都是穿西装套裙的人。他们看到我们,自动让出半步路。

目光扫一下就移走了。就像看到一件搬不走的家具。”先从走廊头拖起。

“刘婶一边涮拖把一边说。”别把水甩到人身上。”我学着她的手法,把拖把浸湿,

在桶沿上挤干。从走廊一头拖向另一头。地面是抛光瓷砖,拖把滑过去留下一道水痕。

很快就找到了节奏。腰上发力,胳膊带着拖把匀速横移。”老陈,上手挺快嘛。

“刘婶在旁边笑了。”家里的活也没少干。”我回了一句。我们一前一后,默默地拖。

一个踩高跟鞋的女人快步从我们中间穿过去。行政部的一个副主任,我认识。她目不斜视,

走得飞快。细跟踩在我刚拖过的湿地面上,踏出一串深色印子。刘婶抿了抿嘴,没出声。

我拿拖把把那串脚印重新抹了一遍。”习惯了就好。”刘婶压低声音。”在他们看来,

咱们干的活跟空气差不多。”我没说话,继续拖。拖完走廊,进了茶水间。

里头有两个年轻姑娘端着杯子在聊天。看见我们进来,声音压了压,没停。”你听说了吗?

工程管理部的陈部长,今天被弄去扫地了。””不是吧?他明天就退休了呀。

“”一点没瞎说,我亲眼看见他从赵总办公室出来,手上就抱着保洁的衣服。””太绝了吧,

最后一天都不放过人家。””谁让他不长眼呢,新总监是赵总一手运作来的,

杀鸡儆猴懂不懂?””也是倒霉,干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这个收场。

“我正用抹布擦饮水机上的水渍。她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我耳朵。

刘婶看了我一眼。我对她摇了摇头。继续擦。两个姑娘聊完,端着杯子出去了。

茶水间就剩我和刘婶。”别放在心上。”刘婶说。”小年轻嘴碎,不当数的。””没事。

“我把抹布涮干净,搭好。”她们说的也不算错。”刘婶叹了口气。”这公司变了。

“”以前老何董事长在的时候,哪是这种风气。”她说的老何董事长,是鼎晟集团的创始人,

何建国。早就不管事了。现在当家的是他儿子,何远航。不过何远航常年在海外,

集团大小事务都是赵立群这批职业经理人说了算。”人走茶凉,天经地义。”我拎起桶。

“走吧刘婶,去下一层。”第三章十二楼是财务中心。比十一楼更安静,

每张桌上都堆着文件夹。我和刘婶从货梯出来,刚在走廊铺开架势,

对面一间小会议室的门砰地推开了。走出来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西装袖子卷到小臂,

手里攥着一沓纸,走路带风。我认识他。何毅,财务中心副总监。赵立群的嫡系。

他看见我们,脚步没停,直直朝我这个方向走过来。我侧身让路。

他的皮鞋踏上我刚拖过的湿地面,脚底一滑,踉跄了一步。没摔倒,但手里那沓纸散了一地。

“眼睛长哪儿了!”他脸一黑,扭头冲我喊。我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纸一张张捡起来。

“不好意思,地刚拖的,有点滑。”何毅一把夺过那沓纸,目光扫到我胸口的工牌。

他愣了两秒。然后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哟。”他的声音突然轻下来,

轻到旁边路过的两个出纳都听得见。”这不是陈部长嘛。””怎么,提前适应退休生活了?

“走廊里有人停下脚步,往这边看。”何副总,不好意思。”我把最后一张纸递过去。

何毅没伸手接。他盯着我,像看一个笑话。”我记得你上个月在月度会上还发了言,

说什么工程质量是公司的命脉。”他压着嗓子笑了一声。”现在命脉在拖把上了?

“旁边两个出纳别过脸去,肩膀在抖。我把那张纸搁在旁边的文件柜上。”何副总忙。

“我拿起拖把,继续拖地。何毅站了几秒,哼了一声,整了整袖口,大步走了。

刘婶快步走到我跟前,声音压得极低。”这人什么东西!””没事。”我说。”他高兴就行。

“我们继续干活。拖完十二楼走廊,去了十三楼的公共卫生间。

我蹲在地上擦马桶底座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陈!”一个女孩的声音。

我回头。是小方。工程部的实习生,今年刚从学校出来,分到我手下不到三个月。

她气喘吁吁,脸上还挂着跑出来的红。”老陈,我找了你好几层楼。””你回去上班。

“我说。”跑出来被人看见不好。”小方咬着嘴唇,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里头装着两个茶叶蛋。”食堂阿姨多给的。”她把袋子塞到我手上。”你留着当午饭加餐。

“我看着那两个茶叶蛋。”谢了。”小方的鼻尖红了。”老陈,赵总他们做的太过分了。

“”你跟公司干了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凭什么……””凭他是总监。

“我打断她。”凭他说了算。”小方攥着拳头。”那也不能这样欺负人。

“”你有他的把柄吗?”我问。”有证据吗?”小方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没有就回去好好上班,别在这儿耗着。”我把茶叶蛋放进工服口袋。”听话,回去。

“小方站了几秒,眼圈红了一圈。”老陈,你不该被这么对待的。”她低着头跑了。

我蹲回去,继续擦马桶。刘婶在隔壁隔间,透过半掩的门看着我。”小丫头心眼好。”她说。

“是个好孩子。”我应了一声。刘婶又说了一句。”老陈,你到底得罪了赵立群什么?

让他下这么狠的手。”我顿了一下。”我没得罪他。””他只是需要我的位子。

“第四章中午,刘婶带我去了员工食堂。食堂分两边。右边是白领区,有四个窗口,

菜式丰富,灯也亮。左边靠角落,两个窗口,菜色寡淡。那是后勤员工吃饭的地方。

“咱就在这边。”刘婶领我排队。队伍里都是穿灰色工服的人。有几个朝我投来打量的目光。

消息传得比电梯还快。我打了一份饭,一荤一素加一个馒头。和刘婶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

“老陈,扛得住不?”刘婶问。”挺好。”我掰开馒头。”比我以前中午叫外卖强,干净。

“刘婶笑出了声。”你心可真大。”我们正吃着,钱大明端着盘子走过来。一**坐到对面。

“老陈。”他扒了一口饭。”上午干得还行?””还行,刘婶教得好。””那就好。

“钱大明咽了口菜,放下筷子。”下午,你跟刘婶上十五楼。”他的语气很平,

但眼睛盯着我。”重点是工程部部长办公室,里里外外,不许有一粒灰。

“”新来的马总监下午到,赵总点了名要求的。”让我去打扫自己的办公室。

给接替我的人擦桌子、拖地、清理垃圾。赵立群的心思,明白得很。”钱班长,这不太好吧?

“刘婶搁下筷子。”让老陈去扫自己的办公室,这不是存心膈应人吗?”钱大明脸沉下来。

“刘婶,上面的安排,你我照着做就完了。””什么合适不合适的?”他斜了我一眼。

“他自己都没意见,你替人家操什么心?”刘婶气得脸都涨了。”钱大明,你也太没人味了!

“”我没人味?”钱大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是工作安排,你不**可以交辞呈!

“”你……””刘婶。”我开口了。”别说了。”我看着钱大明。”钱班长,我没意见。

“”下午十五楼,我会打扫干净。”钱大明的脸色缓下来。”这还差不多。”他嘟囔了一句。

“都是端人碗的,听话别费事。”吃完饭,刘婶还窝着火。”这个钱大明,

就是赵立群养的一条狗!””赵立群指哪他咬哪!””没事,刘婶。”我安慰她。

“不就是扫间屋子,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替你憋屈。”刘婶说。”不用。”我说。

“该憋屈的人,不是我。”第五章下午一点整,我和刘婶出现在十五楼。十五楼是高管区。

几个总监的独立办公室,加上工程管理部和企划部的大开间。我们先从公共区域动手。

工程部的人看到我穿着灰色工服出现,反应各异。有的低下头,有的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

有一个老员工嘴巴动了动,欲言又止。徐磊坐在他的工位上,面朝电脑,

整个后背僵成一块铁板。我没看他们。我只是一个保洁工。我的活就是把地拖干净。

我拖得认真,每个角落都过了两遍。赵立群从他的总监办公室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我。

他停下来,嘴角挂上一截弧度。”老陈,挺卖力嘛。”他慢悠悠走过来。

“这地拖得比物业公司的还利索。”我直起身。”赵总过誉。””分内的事。””对了,

你原来那间办公室,也仔细弄一遍。”赵立群用下巴朝走廊尽头点了一下。”马总监爱干净,

别让人家挑出毛病。””明白。”我点头。赵立群满意地笑了。他抬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手刚触到灰色工服的布料,又飞快地缩回去。像碰了什么脏东西。

他改用两根手指头虚虚地在我肩膀上按了两下。”好好干。”他说。”站好最后一班岗。

“说完转身,大摇大摆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拖把杆,握紧了一圈。公共区清理完,

我和刘婶走进了我的办公室。门上”工程管理部部长,陈守正”的铭牌已经摘了。

只剩墙上一块比周围浅一号的漆印。屋里空了。上午我收拾的纸箱已经被搬走。”唉。

“刘婶看着光秃秃的办公桌,叹了一声。”人还没走呢,连名字都抹了。””开工吧,刘婶。

“我说。”赶紧弄完。”分工。刘婶擦窗户和柜子。我负责地面和卫生间。

我先用吸尘器把地毯走了一遍。然后跪在地上,拿湿布一寸一寸擦边角的灰。

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我都熟到不能再熟。哪块踢脚线松了,哪根窗帘杆有点歪。

无数个加班到夜里两三点的晚上,都是对着这些东西过来的。现在我亲手把它打扫干净,

留给下一个人。我擦得很细,像在给一件老物件做最后一次保养。刘婶在旁边几次想说话,

都忍住了。干了将近两个钟头,整间屋子亮堂堂的。”好了。”我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刘婶,走吧。”就在我们要出门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立群陪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那人穿一身裁剪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打了发蜡,

纹丝不乱。这就是新来的工程总监,马骏。”马总,您看看这间办公室。”赵立群堆着笑。

“朝南,视野好,是十五楼最好的一间。”马骏背着手,在屋里慢慢踱步。

目光挑剔地扫过每一样东西。他的视线落在我和刘婶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还有人在这儿?”他的口气跟赶苍蝇没什么两样。”保洁的,刚打扫完。

“赵立群连忙解释。”这就走。”他转向我们,脸一板。”还杵着做什么?没看到马总来了?

出去!”刘婶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我没动。我看着马骏。马骏也看着我,目光从上往下扫。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白手帕,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手帕举到眼前。

干干净净的。他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又走到窗户跟前,看了看玻璃。玻璃擦得透亮。”嗯,

还算行。”他慢吞吞地说。”不过这地毯不行。”他踩了踩脚下。”旧了,味道也不好。

明天全换掉。””没问题,马总。”赵立群点头如捣蒜。”您喜欢什么样式,我安排人去选。

“”还有这个。”马骏指着窗台上的一盆绿萝。那是我养了六年的绿萝。换过三次盆,

叶子肥厚翠绿。”扔了。”马骏说。”我不喜欢绿植放在办公桌附近,招虫子。””好好好。

“赵立群应着,转头冲我喝道。”听见了没?赶紧把那盆草搬走!”我走过去。

没碰那盆绿萝。我走到马骏面前。”马总监是吧?”马骏和赵立群同时愣住了。

一个穿灰色工服的保洁工,用平视的目光跟新总监说话。”你什么身份,敢这么跟我讲话?

“马骏脸拉了下来。”陈守正!你发什么疯!”赵立群反应过来,厉声吼。

“还不给马总赔礼!””这块地毯,是六年前老何董事长指定铺的。”我没理赵立群,

只是看着马骏。”他当时说,工程部是公司的根基,脚底下的东西要实在,要禁踩。

“马骏的脸色微变。”至于那盆绿萝。”我继续说。”在这间屋子待了六年,

什么环境都活过来了。””我看它比那些只会摆造型的插花,结实得多。””你!

“马骏指着我,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放肆!”赵立群冲过来,手指快杵到我鼻尖。

“陈守正,你别以为明天就退了就可以胡来!””信不信我现在把你赶出去!””赵总。

“我笑了一下。”你已经把我赶了。””我现在就是一个扫地的。””一个扫地的人,

对屋子里的地毯和花盆说两句看法,不行吗?”赵立群被堵得脸涨成猪肝色。”好,好得很!

“马骏冷冷地笑了。”一个保洁工都敢在我面前教训人。””赵总,

这就是你们鼎晟集团的管理水平?””不不不,马总,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赵立群急得额角冒汗。”他就是个老昏头,脑子犯糊涂了,我立刻让他滚!

“他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陈守正,别不识好歹。

“”你今天的工钱还想不想拿了?””刘婶,咱们走。”我没再看他们。

拉起还发着呆的刘婶往外走。”站住!”赵立群在身后吼。我没停。拉开门,出去了。

身后传来马骏冰冷的声音。”赵总,如果你们连一个保洁员都管不住。

“”我倒是要好好想想,这个工程总监到底还要不要接了。”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

第六章”老陈,你……你太冲了。”走廊里,刘婶拉着我的胳膊,一脸后怕。

“那是赵立群请来的大爷,你这么当面下他的脸,赵立群不得把你生吞了?

“”他已经把我变成保洁了。”我说。”还能怎么吞?”刘婶嘴巴动了动,说不出话。

“可……可就差一天了啊,忍忍就过去了。””有些东西,不能忍。”我摇头。”那块地毯,

那盆绿萝,是我一点点打理出来的。””不只是东西。”刘婶看着我,半晌说了一句。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轻了下来。”你是在意这个公司。”我没应声。

我们回到地下一层的保洁间。钱大明正等在那儿,脸黑得像铁锅底。”陈守正!

“看到我就炸了。”你厉害啊!””敢跟新来的马总监当面叫板!

“”赵总电话直接打到我手机上了!””让我立刻把你开掉!”我平静地看着他。”行。

“我说。”那我现在就走?”钱大明噎住了。他大概想我会低头服软。”你……你真打算走?

“他嗓子高了八度。”你走了今天下面的活谁顶?””十五楼垃圾没清完,

十七楼大会议室还没动!”我没说话,手里的拖把搁在桶边上。他陷进去了。

赵立群让他开掉我。可今天保洁部本来就缺人手。我一走,剩下的活全砸在他头上。

晚上出了纰漏,赵立群照样收拾他。两头堵。”钱班长。”刘婶出来打圆场。

“老陈他也不是故意的。今天活还多着呢,就这么让他走了,咱也交代不了。

“”要不让他把今天的做完,明天反正也到日子了。”钱大明瞪着我,牙咬了半天。”行!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陈守正,今天剩下的活你一个人全包了!””刘婶你下班,

他自己干!””这……”刘婶看我。”刘婶,你先走吧。”我说。”我一个人能行。

“”可活太多了……””没事。”我拿起工具。”我手脚快。”钱大明冷哼。

“干不完别想走!””今天晚上董事长要来公司临时视察,要是哪个角落不干净让他看到了,

咱们全得栽进去!”董事长要来?何远航?他不是长年在海外?什么时候回来的?”听见没!

“钱大明又吼了一句。”听见了。”我收回思绪。”董事长来之前,每一层我都会过一遍。

“钱大明这才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刘婶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保洁间。屋里就剩我一个。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下午四点。正常下班还有一个小时。但我的活,这才开头。

我提起水桶,走进货梯。这一次的目标是最顶层,十七楼。那是董事会和董事长办公的地方。

整个鼎晟集团的顶端。到了十七楼,我没急着进董事长办公室。先从走廊开始。拖到一半,

路过一间储物室,门虚掩着。我想找块干净的抹布。推门进去,里头堆满了杂物。

铁皮档案柜、报废的饮水机、成箱的旧资料。我在柜子最底层翻了翻,

摸出几本布满灰的旧册子。封面写着”工程质量巡查记录,一九九九年”。

二十五年前的记录。我吹掉封面的灰,翻开了。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

记录着当年各个施工阶段的巡查情况。那笔迹我太熟了。是我父亲陈德厚的字。

我的手慢了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时,指头停住了。那一页的最末尾,

用红色钢笔单独标了一行。”建国兄,总部大楼东翼三层转换梁钢筋间距偏大,

承载力余量不足。我已加设临时支撑补强,但此法寿命有限,最多可保二十五年安全。

务必在到期前整体加固。切记切记。”下面是父亲的签名。陈德厚。日期,

一九九九年四月十二日。建国兄。何建国。鼎晟集团的创始人。

我的父亲在一九九九年夏天死于工地上的一次塌方事故。当时的调查结论是,施工操作失误。

可这本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父亲早就发现了结构隐患。二十五年。

一九九九年到二零二四年。正好是今年。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把那本巡查记录揣进了工服内兜。拿了块抹布,走出储物室。关上门。走廊空荡荡的。

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第七章傍晚六点。大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灯一层层暗下去,

整栋楼安静得像一个空壳。我刚清完十五楼所有办公室的垃圾。包括赵立群的,

也包括马骏的。推着垃圾车往货梯走。在工程部大办公区门口,碰上了徐磊。他正往外走,

背着个双肩包,低着头。看到我,脚钉在原地。”陈……陈哥。”他终于喊了一声。

我点了点头,推着车从他身边过。”陈哥,对不起。”他在我背后说。声音压得很低。

我停下来。”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只是做了你自己的选择。

“”我……”徐磊声音发颤。”我没有办法。赵总跟我说,我要是不配合,

就把我老婆从公司调走。””她怀着孩子呢,不能折腾了。”我回过身,看着他。

这个跟了我七年的年轻人,这会儿跟做了亏心事的小孩似的。”徐磊。”我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我不怪你。””但有句话,你记住。””有些底线,

一旦踏过去了,就回不来了。”徐磊整个人一僵。”陈哥,我……””那些项目报表,

数据都经得住查?”我突然问了一句。徐磊的目光开始闪躲。

“我……都是按赵总的意思做的。””‘天衡项目’的预算,真的需要那个数?”我盯着他。

“天衡项目”是公司下半年的核心项目,赵立群主导,马骏的工程团队接手。

预算报上去的数字,比我在任时同类项目高了将近一倍。徐磊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一个字没说出来。”好自为之。”我不再多讲。推着车进了货梯。电梯门合上,

隔绝了徐磊灰败的脸。我把垃圾运到负一层处理点,然后提着桶和抹布重新上了十七楼。

傍晚的十七楼比白天还安静。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厚地毯,脚步踩上去没有声音。

灯光调成了暖黄色。这里是鼎晟集团的禁区。除了董事会成员和贴身秘书,平时没人敢上来。

我先从走廊开始。跪在地上,用抹布一寸一寸地擦踢脚线。不锈钢的踢脚线反射出我的脸。

疲倦,但清醒。我擦得很慢,很用力。把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跟灰尘一起抹掉。

父亲的笔迹。二十五年的期限。何建国。塌方事故。一件一件,翻来覆去地滚。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晚上七点半。走廊被我擦得一尘不染。我站起身,准备去董事长办公室。

就在这时候,专用电梯发出一声轻响。门开了。第八章我下意识站到了走廊的边角。

一个身形挺拔的老人从电梯里走出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气神很足。

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外套,站在那里稳得像一棵老树。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手里抱着文件夹。是他。鼎晟集团现任董事长,何远航。

虽然我只在年会和集团庆典上远远看过几回,但那张脸我不会认错。他真回来了。

何远航没有看我。他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通知赵立群,

把今年全部的财务汇总和项目预算表半个小时之内送到我这里。

“他一边走一边对身后的年轻人说。”是,何董。”年轻人马上掏出手机。

何远航的步子很稳,皮鞋踩在厚地毯上几乎没有动静。他从我身边走过。我低着头,

手里还攥着抹布。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沉香。他走了两步。三步。突然,脚步停了。

我感觉到一道极其锋利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你。”何远航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姓什么?”我抬起头。和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那一瞬间,

我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不敢认。他盯着我的脸,

看了足足有五六秒。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秘书也停了下来,不解地看着我们。何远航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了三个字。”你……是陈……”第九章何远航的后半句话被电梯的提示音打断了。

专用电梯又亮了。门开,赵立群满头汗地冲出来。他大概接到秘书电话后一路跑上来的。

“何董!何董您回来了!”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何远航面前,弯着腰喘气。”我刚得到消息,

正要给您安排接风……”何远航收回了看我的目光。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像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从来没发生过。”赵总,你先把财务报表送过来。

“何远航转向赵立群。”其他的事,回头再说。””好的好的,我马上安排。

“赵立群这才注意到了站在角落里的我。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他压低声音冲我说。”这里是董事长楼层,你一个保洁工在这儿做什么?

“”钱班长安排的。”我说。”让我把十七楼都打扫一遍。”赵立群的嘴角抽了两下。

他大概忘了,是他自己让钱大明安排人在董事长来之前把所有楼层都清理干净。

“那你赶紧干完就走,别在这儿碍事。”他挥手赶苍蝇一样冲我扇了扇。

然后转身跟着何远航往董事长办公室走去。何远航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但我听到他跟旁边的秘书说了一句。”小吴,查一下这个人的档案。”声音很轻。

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传得清清楚楚。赵立群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背影僵了半秒。

然后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抹布攥得发紧。

何远航差一点就叫出了我父亲的名字。他认得。他认得陈德厚这个名字。我深呼了一口气,

蹲下身继续擦踢脚线。十分钟后,赵立群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了。他走到我面前,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恼火,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忌惮。”陈守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何董刚才问你什么了?””没什么。”我头也没抬。”问我姓什么。

“赵立群的呼吸重了一拍。”你怎么回答的?””还没来得及回答,你就来了。

“赵立群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你明天就退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别在最后一天给自己找麻烦。””也别给别人找麻烦。”我抬起头,看着他。”赵总放心。

“我说。”我就是个保洁工。””保洁工不惹事。”赵立群的嘴角绷了绷。他想说什么,

最终没说出口。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等脚步声彻底消失,

我才站起来。我把抹布搭在桶边上,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灯火连成一片,看不到边。这栋大楼,是鼎晟集团三十年前盖的第一个项目。

设计方案出自我父亲的手。每一根承重梁的参数,每一处节点的配筋,

都是他一笔一画算出来的。他在施工记录里写了警告。二十五年。今年正好到期。

如果那根转换梁真的出了问题。这栋楼里所有人的命,都悬在那根梁上。

我把手伸进工服内兜,摸了摸那本旧册子。粗糙的纸页硌着手指。我转身,推着清洁车,

走进了货梯。今天的活,还没干完。第十章晚上八点半,

我把十七楼最后一间会议室的垃圾倒完,提着空桶回到地下一层。

保洁间里只亮着一盏日光灯。我把工具归位,在铁皮柜前站了一会儿。

灰色工服上沾了一天的灰和水渍。膝盖位置磨出了两块深色的印子。我打开柜门,

准备换回自己的衣服。柜门刚拉开,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秘书小吴出现在门口。

他气都没喘匀。”你是陈守正?””是。””何董让你现在上去一趟。”我愣了两秒。

“现在?””现在。”小吴推了推眼镜。”请跟我来。”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工服。

“就这样去?””何董说了,让你直接来。”我合上柜门。跟着小吴走进了电梯。

这次坐的不是货梯。是那部直通十七楼的专用电梯。小吴刷了卡,按了楼层。电梯平稳上行。

不锈钢内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西装笔挺,一个灰色工服上还带着膝盖处的土印子。

电梯门开了。十七楼走廊的灯比刚才亮了一些。小吴在前面带路,走到走廊尽头的大门前,

敲了两下。”何董,人带到了。””进来。”里面的声音沉稳。小吴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

董事长办公室很大,但布置简朴。一张老式的红木书桌。一面墙的书架。

角落里一盆已经长了三十年的铁树。何远航坐在书桌后面,手边放着一杯茶,茶烟袅袅。

他看着我进来,目光从我的工牌扫到我的脸。”关门。”他对小吴说。”你在外面等着。

“门关上了。整间屋子只剩我和他。何远航没有让我坐。他也没有开口。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叫陈守正。”他说。不是问句。

“是。””今年五十五岁。””是。””在鼎晟干了二十三年。””是。

“”工程管理部部长,明天退休。””是。”何远航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我的脸。”你父亲,

叫什么名字?”空气凝了一下。”陈德厚。”我说。何远航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没说话。他慢慢站起身,从书桌后面走了出来。走到我面前。离我不到一步的距离。

他比我高半个头。他低头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果然是。”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

“你长得太像他了。””何董认识我父亲?””认识?”何远航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陈德厚是我父亲这辈子最信任的人。

“”三十年前鼎晟还叫建国工程队的时候,你父亲是第一任总工程师。

“”这栋楼的每一张图纸,都是他画的。””公司从一个施工队变成一个集团,

他的功劳至少占一半。”我的呼吸重了一拍。”我父亲……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何远航看着我。”他来不及说了。””他出事那年,你才多大?””十五岁。””十五岁。

“何远航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他转身走回书桌,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和我抽屉里的那张,是同一天拍的。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站在工地上,

意气风发。只是角度不同。这张照片上,两个人的脸都拍得很清楚。一个是我父亲。

另一个人,我终于认出来了。年轻时的何建国。鼎晟集团的创始人。何远航的父亲。

“我父亲退休之后,一直让我找你。”何远航的声音很沉。”找陈德厚的儿子。””他说,

老陈的儿子如果还在鼎晟,不管在什么位子上,一定要照顾好他。

“”可我这些年一直在海外,公司的事都交给了下面的人。””今天回来,

第一件事就是让小吴调了全员档案。””然后我看到了你的名字。”他停了一下。

“也看到了你今天的调岗通知。”他的目光落在我胸口的灰色工牌上。”工程管理部部长,

调岗保洁专员。””生效日期,今天。””签批人,赵立群。

“他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倒想知道,赵立群哪来的胆子,

对陈德厚的儿子做这种事。”我没说话。我从工服内兜里,摸出了那本旧册子。”何董。

“我说。”这个,比我的事重要。”我把册子翻到那一页。红色钢笔标注的那一行。

递了过去。何远航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停在”二十五年”三个字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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