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十七岁生日那天,家里杀了一条鱼。不是给我庆生。
是我弟弟林耀祖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二十三名,我妈说他“进步巨大,必须补补脑子”。
那条鲫鱼端上桌的时候,鱼肚子最嫩的肉被我爸夹进了我弟碗里。鱼头被我奶夹走。
鱼尾给了我妈。我碗里只有一根被翻得稀烂的鱼刺,上面挂着一点发黑的葱花。
我盯着那根鱼刺看了几秒,没说话。我妈把筷子重重敲在碗沿上。“林岁安,你看什么?
鱼汤不是给你盛了吗?”我低头看碗里那半碗汤。汤上漂着两粒鱼鳞,底下沉着一块碎姜。
我说:“今天也是我生日。”饭桌上静了静。林耀祖嘴里塞着鱼肉,抬头看我,
像听见了什么笑话。我奶先笑出声。“一个丫头片子过什么生日?你弟弟能考好,
才是咱家祖坟冒青烟。”我妈跟着叹气。“岁安,不是妈偏心。你也知道家里条件不好。
你爸腰不好,我身体也差,你奶年纪大了,你弟还小。咱家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那只新金镯子在灯下晃得刺眼。我看着那只镯子。
上个月她说那是亲戚送的假货。可我在镇上金店门口见过她。她拿着发票,笑得嘴都合不拢。
我爸咳了一声。“你妈说得对。女孩子要懂事。家里现在欠着债,你要是真心疼这个家,
就别一天到晚惦记吃好的穿好的。”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校服。袖口磨白,裤脚短了一截,
是表姐三年前淘汰给我的。我穿了三年。而林耀祖脚上那双新球鞋,昨天刚从县城买回来,
五百八十九。我知道,因为付款的时候,是我妈让我站在店外等,说我进去会给她丢人。
我把鱼汤推远。“我不吃了。”我妈脸色一下变了。“你摆脸色给谁看?不就少吃一口鱼吗?
你弟读书费脑子,你当姐姐的让着点怎么了?”我说:“我明天也考试。”“你一个女孩子,
考再好有什么用?”我奶把鱼头吸得啧啧响,“最后还不是嫁人?
供你读到高中已经够仁义了。”我爸放下筷子。“说到这个,岁安,明天你别去学校了。
”我猛地抬头。“为什么?”我爸不看我,只盯着桌上的咸菜。“你王叔家厂里招工,
包吃住,一个月三千。你去干两年,先把家里的债还一还。”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下个月高考报名。”我妈说:“报名也要钱。你弟明年要上重点初中,补课费还没着落。
家里哪有钱供两个?”“可我成绩全校第一。”林耀祖嗤笑一声。“全校第一能当饭吃啊?
姐,你别那么自私。爸妈养你这么大,你也该回报家里了。”我看着他。十二岁的男孩,
脸还没完全长开,却已经学会用全家人的口吻审判我。我问:“家里欠了多少钱?
”我爸没说话。我妈眼神闪了闪。我奶立刻拍桌子。“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让你挣钱你就挣钱!你吃家里的,穿家里的,还想跟大人算账?”我声音发紧。
“我想知道我到底要还什么债。”我妈忽然红了眼眶。“岁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小时候多乖啊。现在读了几天书,就开始嫌弃家里穷,开始跟爸妈算账了?
”这句话她很会用。每次我想要一支新笔,她说我嫌家里穷。每次我想吃一颗鸡蛋,
她说我跟爸妈算账。每次我说我也冷,她说我不懂事。我以前总会闭嘴。但那天,我没有。
我站起来。“我不会去厂里。”我爸终于抬头。他的脸沉得像暴雨前的天。“你再说一遍。
”“我要高考。”啪。一个耳光甩在我脸上。我被打得偏过头,耳朵里嗡嗡作响。
饭桌上的鱼汤洒出来,烫在我手背上。林耀祖吓了一跳,很快又低头继续吃鱼。
我妈哭着扑过来。不是扶我。是拉住我爸。“别打了,别把孩子打坏了。她就是一时糊涂。
”我爸指着我。“林岁安,我告诉你,这个家不是你说了算。明天你敢去学校,
我打断你的腿。”我捂着脸,看着这一桌人。忽然觉得他们很陌生。也是那一刻,
我第一次明白。有些家不是港湾。是一个吃人的井。他们把你养大,不是为了爱你。
是等你长到能干活、能赚钱、能被榨出油。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我把书包里所有东西倒出来。三本复习资料,两支快没墨的笔,一个旧饭盒,半块橡皮。
还有班主任偷偷塞给我的高考报名表。报名费,一百二十元。我攒了九十七块五。
差二十二块五。我翻遍抽屉,找出三个一角硬币。还是不够。凌晨四点,我听见院子里鸡叫。
我把报名表折好,塞进校服内袋。然后从厨房拿了两个冷馒头,背着书包,轻轻推开门。
门刚开,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你去哪?”我僵住。她站在堂屋门口,头发披着,
眼睛红红的。“妈。”她看着我的书包,声音发抖。“你真要为了读书,不要这个家了?
”我没说话。她忽然冲过来,抓住我的书包带。“你不能走!你走了你弟怎么办?
这个家怎么办?妈白养你十七年了?”我抓住门框。“我只是去学校。
”“你去学校就是逼死我!”她哭得撕心裂肺。我爸和我奶被吵醒,林耀祖也揉着眼睛出来。
我妈突然松手,转身冲到厨房,拿起菜刀抵在自己手腕上。“你今天敢走,我就死给你看!
”我站在门口,浑身发冷。这一幕,她以前也演过。我小学想参加作文比赛,
她说我要是去县城,她就喝农药。我初中想住校,她说我要是敢离家,她就跳河。每一次,
我都退了。可这一次,我看着她手里的菜刀,忽然平静下来。我说:“那我报警。
”我妈哭声一停。我爸怒吼:“你敢!”我掏出手机。那是班主任淘汰给我的旧手机,
没有卡,但能拨紧急电话。我说:“有人持刀威胁自杀,我报警求助。”我妈瞪大眼。
我爸冲过来要抢。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岁安!林岁安!”是班主任许老师的声音。
我眼眶一下热了。我爸脚步停住。许老师在外面继续喊:“林岁安,
今天学校统一确认高考报名信息,你怎么还没到?我来接你。”我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
她低声骂:“谁让她来的?”我把门打开。清晨的冷风灌进来。许老师站在门口,
手里还提着一袋热包子。她看见我脸上的巴掌印,又看见我妈手里的菜刀,脸色一下沉了。
“这是干什么?”我妈立刻把菜刀藏到身后,挤出笑。“许老师,你误会了。
我们家里闹着玩呢。”许老师没有笑。“闹着玩能把孩子脸打成这样?”我爸脸色难看。
“老师,这是我们的家事。”许老师往前一步。“孩子参加高考,
不是你们一句家事就能拦的。”我奶在屋里骂。“老师了不起啊?
老师还能管人家家里供不供孩子读书?”许老师看向我。“岁安,你自己说,你想不想高考?
”我喉咙哽住。“想。”“那跟我走。”我妈冲过来拦。“她不能走!她走了我儿子怎么办?
”许老师盯着她。“你儿子有爸有妈有奶奶,为什么要姐姐牺牲高考来养?”我妈被问住。
我爸阴着脸说:“老师,你不知道我们家情况。我们欠债,供不起。”许老师说:“欠多少?
欠谁的?有没有借条?学校可以帮忙申请助学金,也可以联系资助。”屋里彻底安静了。
他们谁都说不出一个准确数字。许老师看向我。“走。”这一次,我没有回头。我背着书包,
跟她走出院门。身后,我妈忽然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白眼狼啊!我养了个白眼狼啊!
”村里有人探出头来看。我爸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林岁安,你今天走出这个门,
就别再回来。”我的脚步停了一下。许老师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我抬头,
看见远处天边亮起一线白光。我说:“好。”2我跟许老师走到村口时,腿还在抖。
不是害怕。是身体太清楚过去十七年的规矩。我不该反抗。我不该顶嘴。我不该让爸妈难堪。
我应该忍,应该让,应该把最好的鱼肉给弟弟,把新衣服给弟弟,把人生也给弟弟。
可当车子驶出村子,我回头看见那座低矮的土房越来越远,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许老师把包子递给我。“吃。”我摇头。“我不饿。”她直接把袋子塞进我手里。
“不饿也吃。你脸色像纸一样。”热气从塑料袋里冒出来。我咬了一口,肉馅烫到舌头。
眼泪突然掉下来。我赶紧低头。许老师没有看我,只递来纸巾。“报名费我先替你交。
住宿问题我跟校长说了,先住教师宿舍旁边的小屋。生活费你不用担心,学校有贫困生补助,
我再帮你申请县里的助学项目。”我含着包子,说不出话。她语气很平常。“别觉得欠我。
等你以后有能力了,再帮别人。”我哽咽着点头。到学校时,早读已经开始。
教室里传来整齐的背书声。我站在门口,忽然不敢进去。我脸上还有巴掌印,校服皱巴巴,
书包带被扯断了一半。许老师站在我身后。“林岁安。”“嗯?”“你不是来丢人的。
你是来参加高考的。”我深吸一口气,走进教室。全班同学抬头看我。有人看见我的脸,
愣住。我的同桌秦野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低声问:“谁打的?”我坐下。“没事。
”他皱眉。“这叫没事?”我翻开书。“早读。”秦野没再问。他把一盒牛奶推到我桌角。
我想推回去。他先开口:“快过期了,不喝浪费。”我看了一眼日期。还有三个月。我没拆。
他也没催。那天上午,高考报名确认。我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林岁安。
性别:女。报考类别:普通高考。确认键就在鼠标下面。我手心全是汗。许老师站在我旁边。
“点吧。”我点下去。页面显示:报名成功。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从一口井里爬出来,
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天。可我没想到,我爸妈不会轻易放过我。下午第一节课刚开始,
学校门口就闹起来了。我妈坐在校门外,披头散发,身边放着一个搪瓷盆。她一边敲盆,
一边哭。“老师拐走我女儿啦!学校逼得孩子不认爸妈啦!”我奶坐在她旁边,
声音比她还大。“黑心学校啊!我们家穷,不让孩子打工还债,还教她不孝顺啊!
”我爸站在一边,沉着脸不说话。林耀祖拿着手机录像。校门口围了很多人。
学生、家长、小商贩,还有路过看热闹的。有人开始议论。“是不是学校真管太宽了?
”“家里穷,女儿出去打工也正常吧。”“不过高三了,马上高考,多可惜。
”我站在教学楼走廊,看见这一幕,手脚冰凉。许老师挡在我前面。“别出去。
”我说:“他们会一直闹。”“那就让他们闹。”“会影响学校。”许老师看着我。
“林岁安,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学习,不是替所有人收拾烂摊子。”可事情很快失控。
我妈的视频被发到了网上。标题是:女儿考上高中嫌家穷,被老师挑拨离家,
母亲校门口哭诉。视频里,她哭得肝肠寸断。“我们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她供到高三。
她现在翅膀硬了,说要跟家里断绝关系。她弟弟还小啊,家里欠债啊,我们可怎么活啊!
”评论区很快有人骂我。“不孝女。”“穷人家孩子早当家,她怎么这么自私?
”“老师也有问题,不能教孩子脱离家庭。”“现在的女孩子读点书就看不起父母。
”也有人说:“高三退学打工还债?这父母是不是有病?”但这样的声音太少。
苦难叙事太容易煽动人。尤其是一个母亲哭着说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傍晚,
校长找我谈话。他的语气很温和。“岁安,学校会保护你的学习权利。但是现在舆论起来了,
你父母也一直闹。你看,要不要先跟他们沟通一下?”我低头坐着。“校长,
我怕他们把我带回去。”校长沉默。许老师立刻说:“不能让她单独见家长。
”校长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已经联系了妇联和派出所。明天会一起调解。”我点头。
回到小屋时,秦野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袋面包。“许老师让我送来的。”我接过。
“谢谢。”他没走。过了几秒,他说:“网上那个视频,我看了。”我指尖一紧。
他又说:“他们撒谎。”我抬头看他。秦野平时话不多,成绩年级第二,
永远坐在我后面一排。他看着我,眼神很直。“你每天中午吃馒头咸菜,
冬天手冻裂还不买手套。你弟天天换新鞋,校门口奶茶店都认识他。谁舍不得吃穿,
不是他们。”我鼻子一酸。这几句话,比所有安慰都有用。因为他不是同情我。他看见了。
有人看见,委屈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幻觉。秦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U盘。
“我把这学期你弟在学校门口消费的视频整理了一点。他们学校就在我们隔壁,
很多监控拍得到。你可能用得上。”我愣住。“你怎么会有?”“我舅开文具店,
门口监控正对着奶茶店。”他把U盘放到我手里。“林岁安,别让他们把假的苦难,
盖到你真的苦难上。”3第二天,调解室里坐满了人。
校长、许老师、妇联工作人员、派出所民警。我爸妈和我奶也来了。林耀祖没来。
他说他被我气得发烧。我妈一进门就哭。她哭得很有技巧,不撕心裂肺,只低低地抽泣,
看起来委屈又体面。“老师,警察同志,我们不是不让她读书。可家里真的困难。
她爸腰间盘突出,我身体常年吃药,她奶也要养老。她弟还小。岁安是姐姐,
她帮家里分担一点,不应该吗?”妇联工作人员问:“你们说家里欠债,
有没有具体债务证明?”我妈抹眼泪。“农村人借钱,哪有那么多证明?都是亲戚朋友。
”民警问:“借了多少?”我爸说:“十几万。”我奶立刻说:“二十万!
”我妈瞪了她一眼,又哭:“差不多吧,反正不少。”民警皱眉。“到底多少?
”我爸脸色有些难看。“我们一时也算不清。”许老师冷声说:“算不清,
就要孩子辍学打工还债?”我妈急了。“老师,你没当过妈,你不懂。手心手背都是肉,
我也心疼她。可她弟是男孩,以后要成家立业,压力更大。岁安成绩好,出去打工也能吃苦,
等家里缓过来,我们再让她读夜校。”我听到这里,终于开口。“妈,我不是手背。
”她愣住。我抬头看她。“你们从来没把我当肉。”我妈脸色变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你吃的饭不是家里的?你穿的衣服不是家里的?”我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从初一到高三的奖学金记录。县奖学金、学校奖学金、作文比赛奖金,
总共一万六千八百元。除了高一那次我自己买了两本辅导书,其他都交给你了。
”我妈眼神闪躲。我继续说:“这是我寒暑假在镇上饭店洗碗的工资记录,老板可以作证。
三年一共一万两千四。也都给了你。”我爸脸色沉下来。“林岁安,
你拿这些出来是什么意思?你一个孩子挣的钱,本来就该交给家里。”“那我的学费呢?
”我看向他。“高中三年,学杂费减免,住宿费我没住校,书本费是老师帮我申请的补助。
我的校服是表姐旧的,鞋是我自己捡废品卖钱买的。你们供我读书,到底花了多少?
”调解室里安静下来。我妈忽然又哭。“你这是要逼死妈啊!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
你现在跟我算钱?”我说:“是你们先跟我算的。你们说我欠家里债,要我去打工还。
那我想算清楚,我到底欠多少。”民警点头。“孩子说得有道理。
既然涉及退学打工和所谓还债,账目应该清楚。”我爸明显烦躁。“家里的事,
哪能一笔一笔算?”许老师说:“那孩子的人生,为什么能被你们一口定掉?”我爸被堵住。
这时,我把秦野给我的U盘递过去。“这里面有一些视频。还有我整理的照片。
”校长把U盘**电脑。投影上很快出现画面。第一段,是林耀祖在奶茶店买三杯奶茶,
扫码付款。第二段,是他在球鞋店试鞋。第三段,是我妈从金店出来,手里拿着红色首饰盒。
第四段,是我爸在奇牌室门口抽烟,旁边停着他新买的电动车。还有照片。
林耀祖的游戏充值记录。我妈朋友圈晒金镯子的截图。
我奶和邻居炫耀“孙子以后要买房”的聊天记录。我妈脸色彻底白了。她指着屏幕。
“这些是谁**的?这是侵犯隐私!”民警看了她一眼。
“公共场所监控和你自己发布的朋友圈,不叫**。”我爸猛地站起来。“够了!林岁安,
你现在真是长本事了,开始联合外人查家里!”我看着他。“我只是想证明,你们不是没钱。
你们只是没钱给我。”这句话说完,调解室里没人接话。我妈终于不哭了。我奶气得发抖。
“你弟是咱林家的根!给他花钱怎么了?你一个赔钱货,还敢跟你弟比?”这句话一出来,
连我爸都变了脸。妇联工作人员立刻皱眉。许老师气得拍桌。“这是一个奶奶该说的话吗?
”我却很平静。因为我听过太多次。我说:“所以,你们不是因为穷才让我辍学。
是因为我是女孩。”我奶梗着脖子。“是又怎么样?女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嫁出去,
就是别人家的人。你弟不一样,他要传宗接代!”民警敲了敲桌子。“注意言辞。
未成年人有受教育权,任何人不得非法剥夺。”我爸终于慌了。“警察同志,
我们没说不让她读,我们就是商量。”我看着他。“你昨天说,我敢去学校,就打断我的腿。
”我爸脸色难看。“气话。”我指了指脸。“这一巴掌也是气话?”我妈又想哭。但这一次,
没人急着递纸。调解到最后,学校和妇联明确要求,我继续在校备考,父母不得干扰。
派出所也做了记录。我爸妈脸色都不好看。临走前,我妈拉住我。“岁安,
你真要把**到这个份上?”我看着她。“妈,是你们把我逼到这一步。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你会后悔的。没有娘家撑腰的女孩子,在外面走不远。
”我轻轻抽回手。“那我自己撑。”4接下来的半年,我没有回过家。
高三的日子像一条绷紧的弦。我住在学校后面那间小屋里。屋子很窄,一张床,一张旧桌子,
窗户漏风。冬天的时候,我要把所有衣服压在被子上,才能睡得暖一点。但我很开心。
因为没有人半夜叫我起来洗全家的碗。没有人把我书本扔到地上,骂我装清高。
没有人让我把奖学金交出来给弟弟买鞋。我终于有了一张真正属于自己的桌子。
每天五点半起床,背单词。六点半早读。晚上十点半下晚自习,再回小屋刷一套数学卷。
困到眼睛睁不开的时候,我就把那张高考报名成功的回执贴在墙上,看一眼。它像一盏灯。
提醒我不能回头。我爸妈也没闲着。他们在网上继续卖惨。我妈开了一个短视频号,
名字叫“苦命妈妈盼女回头”。她每天拍家里的破锅、旧灶、我奶咳嗽的样子。
她说:“女儿去学校后,家里更难了。我们老两口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只盼她有一天懂事。
”她还拍林耀祖蹲在桌前写作业。配文:姐姐不管家后,弟弟懂事得让人心疼。
评论区一堆人安慰她。“妈妈别哭,孩子长大会懂的。”“女儿都是白眼狼,儿子才靠得住。
”“等她以后被社会毒打,就知道父母好了。”也有人骂她重男轻女。
她就哭着回复:“我没有重男轻女,我只是太穷了。”我一开始会看。
看完心里堵得喘不过气。后来秦野把我手机拿走。“别给自己找罪受。
”我说:“我怕他们影响学校。”“学校有成年人处理。你现在最该处理的是这道导数题。
”他把卷子推过来。我看着他认真的脸,忽然想笑。“秦野,你以后想考哪里?”“京大。
”“你成绩那么好,应该可以。”“你也可以。”我愣住。他补了一句:“你比我稳定。
”我低头看卷子。心跳有些乱。从小到大,很少有人对我说“你可以”。
家里人说得最多的是:你不行,你别想,你别折腾。许老师说我可以。秦野也说我可以。
我开始试着相信。高考前一个月,我妈又来了学校。这一次,她没有哭闹。
她带了一袋鸡蛋和一件红色外套。她站在校门口,低声说:“岁安,妈知道错了。快高考了,
妈来看看你。”门卫通知我时,我正在做英语听力。我犹豫很久,还是出去了。我妈看见我,
眼圈立刻红了。“瘦了。”我没有接话。她把袋子递给我。“这是家里鸡下的蛋,
你拿着补补。还有这外套,高考穿红色,吉利。”那件外套吊牌还在。款式很新。我看着她。
“给我买的?”她笑得有点僵。“当然。”我没接。“妈,你想要什么?
”她脸上的笑挂不住。“你这孩子,妈来看你,还能图什么?”我转身要走。她急忙拉住我。
“岁安,你等等。妈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下。你弟最近状态不好,
他总说同学笑话他有个不孝顺的姐姐。你能不能拍个视频,就说之前是误会,
说爸妈没有逼你辍学?”我闭了闭眼。果然。她的温柔永远有价格。我问:“为什么?
”她压低声音。“你弟要评三好学生,学校看见网上那些骂我们重男轻女的评论,怕影响他。
岁安,你高考都快考了,别因为家里这些事影响你弟。”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妈,
你是来给我送鸡蛋,还是来让我替你们洗白?”她脸色变了。“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一家人哪有什么洗白不洗白?”“有。”我看着她。“你们做错了,就叫黑。让我撒谎,
就叫洗白。”她把鸡蛋袋子攥紧。“林岁安,你别太绝情。你弟以后有出息了,也会帮你的。
”我说:“先让他学会自己写作业吧。”她眼神一闪。我立刻抓住了。“他作业谁写的?
”我妈别开脸。“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后来我才知道,林耀祖所谓的“进步巨大”,
是因为我妈花钱请人替他做作业、改错题,还托关系给老师送礼。家里穷到供不起我高考。
却有钱给他买虚假的成绩。我妈最后还是没能让我拍视频。她走时,把那袋鸡蛋摔在校门口。
鸡蛋碎了一地。她指着我骂:“林岁安,你这么硬,以后没人疼你!”我站在原地,
看着蛋液流进灰尘里。门卫大叔拿着扫帚出来,叹了口气。“姑娘,别听她的。人这辈子,
靠别人疼不稳,靠自己站得住才稳。”我点头。那天晚上,我刷完最后一套理综卷。
墙上的倒计时,只剩二十九天。5高考那三天,天热得像要把人烤化。第一天语文,
我写作文时,手心全是汗。题目问青年如何面对困境。我写:真正的苦难,不该被拿来炫耀,
更不该被强加给别人。一个人从泥里爬出来,不是为了证明泥有多好,
而是为了以后能不让更多人掉进去。写完最后一个字,我突然很想哭。但**响起,
我把试卷交上去,走出考场。校门外都是家长。有人捧着花,有人拿着水,
有人举着“金榜题名”的牌子。我没有家长。许老师站在人群外,手里拿着一瓶冰水。
秦野也在旁边。他刚从另一个考场出来,白衬衫后背被汗浸湿。他把一颗薄荷糖丢给我。
“下午数学,别慌。”我接住糖。“你才别慌。”他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明显。高考结束那天,许老师带我们去吃火锅。
我坐在热气腾腾的锅前,忽然不知道该夹什么。许老师把一片牛肉放进我碗里。“吃。
以后想吃什么,自己点。”我低头吃下去。辣得眼泪直冒。秦野递来纸巾。我说:“太辣了。
”他说:“嗯,锅是我点的。”我瞪他。他又笑。那顿火锅,
是我十七年来吃过最像庆祝的一顿饭。查分那天,学校机房挤满了人。
我手抖得输错两次准考证号。第三次,页面跳出来。总分:706。全省第十九名。
我盯着屏幕,脑子一片空白。许老师在旁边捂住嘴。然后她一把抱住我。“岁安,你做到了!
”机房里爆发出掌声。秦野站在另一台电脑前,看着我。他分数708。全省第十三名。
他朝我竖了个大拇指。我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那天晚上,我的名字上了县里的新闻。
“寒门女生林岁安高考706分,有望被京大录取。”报道里没有提我家的事。
许老师特意叮嘱记者,不要消费我的苦难。可我妈看到了。她比所有记者都快。第二天一早,
她开直播了。镜头里,她换上了那件她曾经说舍不得穿的新衣服,头发梳得整齐,
眼睛哭得红肿。“大家好,我是林岁安的妈妈。谢谢大家关心,我们岁安考了706分。
孩子能有今天,离不开家庭的支持。我们再苦再难,也没放弃她。”我看着视频,
手一点点攥紧。她继续说:“之前网上有些误会,说我们重男轻女,说我们不让她读书。
其实不是的。我们农村家庭表达方式笨,但我们爱孩子的心是真的。岁安这孩子从小懂事,
知道家里穷,吃了很多苦。她能考这么好,也是苦难磨炼了她。”苦难磨炼了她。
我差点把手机摔出去。许老师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别回应。先填志愿。
”我说:“可是她在撒谎。”“我知道。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录取。你不要被她拖进去。
”我忍了。可我妈不只开直播。她开始带货。卖“状元同款红外套”。
卖“寒门孩子补脑鸡蛋”。卖“高考祈福手绳”。她的粉丝从几千涨到十几万。
她在直播间哭着说:“岁安马上去京城读大学了,学费生活费压力大,大家支持一下我们家。
”而我,一分钱没收到。京大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县里敲锣打鼓送到学校。我站在横幅下,
接过红色信封。手指摸到烫金校徽时,我觉得过去十七年的灰暗,都被那一点金光照亮。
我给许老师鞠躬。她眼眶红了。“去吧,去更远的地方。”我点头。可就在当天晚上,
我爸妈带着林耀祖来了学校。这一次,他们不是来闹。是来接我回家办升学宴。我爸满脸笑。
“岁安,爸以前说话重,你别往心里去。你现在给咱家争光了,村里都羡慕。明天回去,
咱办几桌。”我妈亲热地拉我。“妈给你买了新裙子。直播间的叔叔阿姨都想看你,
明天你露个脸,跟大家说两句。”林耀祖在旁边撇嘴。“姐,你现在火了,别端着。妈说了,
你直播说几句话,一晚上能赚好几万。”我把手抽回来。“不回。
”三个人脸上的笑同时僵住。我爸压低声音。“林岁安,别给脸不要脸。
县领导都知道你是我们家孩子,升学宴不回去,你让别人怎么看?”我说:“他们怎么看,
是你们的事。”我妈又红了眼。“你真要让爸妈在全村面前丢脸?”“你们逼我退学的时候,
没怕我丢掉人生。现在我不配合你们赚钱,你们倒怕丢脸了?”她脸色白了。我爸彻底怒了。
“没有我们,你能考上京大?我们把你养大,你就是这么报答的?”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的材料副本。你们如果继续骚扰我,
学校和律师会协助我处理。”我爸愣住。我妈不敢置信。“你要告父母?
”我说:“是保护自己。”林耀祖突然冲过来抢我的录取通知书。“你装什么啊!
你上大学的钱还不是要靠妈直播赚?通知书拿来,我拍个视频!”秦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
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松开。”林耀祖疼得龇牙。“你谁啊?”秦野冷冷看着他。“她同学。
”林耀祖骂:“关你屁事!”许老师也赶来了。她站到我身边。“这里是学校,
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我妈见围观的人多了,又想哭。但这一次,围观的学生都看着她。
有人小声说:“这就是那个逼女儿退学的妈?”“还想拿女儿直播赚钱,真恶心。
”“林岁安太惨了吧。”我妈哭不出来了。她第一次发现,眼泪不是每次都有用。
我爸拉着她走前,回头看我。“林岁安,你会后悔的。你到了京城,才知道没钱寸步难行。
”我看着他。“那也比回你们家好。”6我以为离开县城,就能摆脱他们。事实证明,
我太天真。大学开学第一周,我妈带着林耀祖出现在了京大校门口。她开着直播。镜头里,
她站在校门外,身后是学校牌匾。“家人们,我终于送女儿来京大了。一路太不容易了,
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才供出一个大学生。”林耀祖穿着新潮牌,手里拿着冰美式,
不耐烦地催。“妈,快点,我还要去商场。”我接到保卫处电话时,正在参加新生讲座。
辅导员问我:“林岁安,校门口有自称你母亲的人在直播,说联系不上你。
”全班同学都看过来。我脸一下热了。我走到校门口,远远看见她。她举着手机,笑得慈爱。
一看到我,她立刻张开手。“岁安!妈来了!”我站在三米外。“把直播关了。
”她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压低声音。“别闹,家人们都看着呢。”我重复:“关了。
”直播间弹幕飞快。“女儿好冷漠啊。”“妈妈千里送学,她怎么这个态度?
”“考上名校就看不起农村父母了?”我看着那些字,胃里一阵翻涌。我妈把镜头对准我。
“岁安,跟叔叔阿姨打个招呼。大家都很关心你。”我伸手挡住镜头。“我不同意出镜。
”她脸色沉下来。“林岁安,你别不识好歹。妈为了你账号都做起来了。你配合一下怎么了?
你以后生活费不还得靠家里?”我说:“我的学费有助学贷款,生活费我会勤工俭学,
不需要你直播卖惨。”弹幕炸了。“卖惨?”“什么情况?”“女儿是不是说漏嘴了?
”我妈慌忙把镜头转开。“孩子刚来大城市,压力大,说胡话。”林耀祖翻了个白眼。“姐,
你别装了行不行?妈账号赚钱不也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名气这么大,不用白不用。
”我看向他。“你花了多少钱来京城?”他一愣。“关你什么事?
”“机票、酒店、衣服、手机。家里不是欠债吗?不是舍不得吃穿吗?”我妈脸色更难看。
周围已经有人拿出手机拍。她急忙关掉直播,拉着我往旁边走。
“你非要在外人面前让妈难堪?”我甩开她。“是你把家事直播给外人看的。”她眼圈又红。
“妈都是为了赚钱给你读书。”“那把钱给我。”她愣住。
我说:“你直播打着我的名义带货,收了多少打赏,卖了多少货?既然是给我读书,
现在转给我。”她支支吾吾。“钱都周转了。”“周转到哪里?”林耀祖不耐烦。“姐,
你怎么这么贪?妈赚钱容易吗?你刚上大学就问家里要钱?”我差点被他气笑。
“她用我的名字赚钱,我问钱去哪了,叫贪?”保卫处老师走过来。“女士,
学校门口禁止未经许可直播拍摄学生,请你配合离开。”我妈不甘心。“我是她妈,
我拍自己女儿怎么了?”老师很严肃。“学生本人不同意,你就不能拍。”她终于被请走。
临走前,她给我发了一条语音。“林岁安,你别忘了,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
你敢跟我算账,我就让全网看看你这个白眼狼的真面目。”我把语音保存。然后打开电脑,
第一次认真整理她账号里的所有视频。
从“苦命妈妈盼女回头”到“京大女儿背后的农村母亲”。她用我的照片做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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