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暴雨叩门雨砸下来的时候,我正蹲在仓库里清点货架。说是仓库,
其实就是雨具店地下室改的,潮湿阴暗,堆满了积压的旧款雨伞。
头顶那盏日光灯管闪了三次才彻底熄灭,整个地下室陷入黑暗,只剩换气扇嗡嗡转着,
把地面的雨声传进来,闷得像有人隔着水在敲鼓。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柱扫过货架上的纸箱,灰尘在光束里翻滚。这时我注意到墙角有块地砖的颜色不太对,
比周围深出一圈,像被水浸过很久。我不记得那里有水渍。上个月台风天,
整个地下室淹了十公分,我特意把所有地面都检查过,唯独这块砖是干的。但现在它湿透了。
我蹲下去,手指刚碰到砖面,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像摸到了冰。紧接着,
后脑勺被人拍了一掌的感觉袭来,天旋地转,我整个人往前栽,额头磕在地上,却没觉得疼。
因为我看见了另一个画面。头顶的日光灯管是亮着的,不是坏了的那种亮,是正常的白炽光。
墙角的货架上没有纸箱,只挂着一幅画,画布绷在木框上,还没有完成。画面上是一个雨夜,
巷子深处有口井,井边站着一个女人,她的脸模糊不清,像被人故意用刀刮掉了。
井口伸出两只手,正在把她往下拖。有人在我身后说话,声音很轻,
像是怕吵醒谁:“这幅画画错了,不能让她看见。”我猛地转头。
一个女人站在地下室楼梯口,穿着白色棉布裙,长发散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水。
她的五官在我的视线里渐渐清晰——高鼻梁,薄嘴唇,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我太熟悉的温柔。
我妈。沈念慈。她看起来比照片上老一些,眼角有细纹,但那双眼睛我认得,二十年了,
每次翻相册我都会盯着那双眼睛看好久。她正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无奈,
一点心疼,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古怪表情,像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妈。”我喊出声。
她摇了摇头,把水杯放在楼梯台阶上,转身往上走。我追上去,但脚下像被胶水粘住了,
每迈一步都沉重得像在淤泥里拔腿。她走到地面,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笑容我记了一辈子。
她笑得很轻,嘴角只翘了一点点,但眼睛里有光,像雨停了之后云层裂开一道缝,
太阳刚好照在她脸上。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某个地方,然后她说了一句什么,
嘴巴动了,但声音被淹没在雨声里。我只读出了她的口型。“别怕。”然后门关上了,
黑暗重新涌回来。我大口喘着气,双手撑在地上,指甲掐进水泥缝里。换气扇还在转,
日光灯管依旧坏了没亮,手机掉在地上,光柱照向天花板,被反弹回来的尘埃吞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颜料特有的化学气息。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阵凉意。那块地砖恢复了干爽,颜色和其他砖一模一样,
完全看不出刚才那圈水渍的痕迹。我抬起手腕看表。五点零三分。我记得停电大概是五点整,
也就是说,那个“画面”撑死了持续了三分钟。但我感觉像过了很久,
久到我妈的笑容、她的表情、她的口型,全都刻进了脑子里,每一帧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腿在发抖。这是第五次了,不,第六次?我记不清了。
第一次是在十二岁,学校组织去科技馆,模拟暴雨体验区忽然启动,
我站在里面看到一个小男孩从楼梯上滚下来,当场吓哭了。
后来老师说那是科技馆自己放的全息投影。第二次是十七岁,室友半夜开淋浴忘关水,
蒸汽漫进卧室,我在梦里看到一辆车沉进河里。后来次数越来越多,
我已经学会辨认那种身体反应了——后脑勺像被冰锥刺了一下,
紧接着意识就会掉进另一个时空。每次看到的都是过去发生的事,有些是我经历的,
有些明显比我出生还早。但今天这次不一样。以前我看到的场景都有明确的来源,
要么是我曾经去过的地方,要么是我能认出来的人。但刚才那个地下室,那个挂着画的空间,
那个站在楼梯口的女人——那是我家以前的老房子,我六岁之前住的地方,
我妈消失之前住的地方。我妈消失前三天,她从画室出来,蹲在我面前,双手捧着我的脸,
很认真地对我说:“笙笙,下雨天不要出门,尤其不要看窗外。”那年我五岁,
听不懂她的话,只记得她的手很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她说完这句话就回了画室,
锁上门,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里面哭。第二天早上门开了,画室里收拾得很干净,
墙角堆着几幅新的画,但她离开了一直到现在。我扶着货架一步一步爬上楼梯,
推开地下室的铁门回到店里。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玻璃门上,
顺着门缝渗进来一条细流。我走过去拉卷帘门,手指刚碰到铁链,就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他穿着深色夹克,头发被雨水打成一绺一绺的,
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滴,滴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很快汇成一小片水洼。
他手里握着一把伞,黑色的,还没打开。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把卷帘门往上推。
他迈步走进店里,雨水在他脚下留下一串湿脚印。他站在门垫上,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张脸让我呼吸一滞。不是帅不帅的问题,是他看起来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像一个淋了快半小时暴雨的人。他的眼睛很平静,完全不像刚从雨里冲进来的人,
倒像一个一直站在屋檐下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门开,就走进来。“你好,”他开口,
声音低沉,带着雨水洗过的清冽感,“还有伞卖吗?”我指了指货架上的库存伞:“自己选。
”他没动,目光落在我脚边。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看见自己从地下室带上来的东西——我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着一张纸,纸角卷着,
被握得皱皱巴巴的。我展开一看,是一张旧画纸,上面用铅笔画着一口井,
井边绑着一条红绳手链。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拿的这张纸。刚才在地下室,我手机掉了,
醒来之后就在楼上,中间那段时间的空白,被这张纸填上了。我打了个寒颤。
“你母亲当年也喜欢在这个位置发呆。”那个男人开口,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指了指店门口正对着的方向——地下室的楼梯口,
正好是我刚才爬上来站的位置。他没有笑,眼神很认真,像在确认一个事实。“你说什么?
”我的声音发紧。“沈念慈,”他说出我妈的名字,咬字很清晰,“你母亲,
当年也是在这家店的这个位置发呆。那会儿这里是画室,还没改成雨具店。
”我攥紧了手里的画纸。“你是谁?”“顾深霖,”他从夹克内兜掏出一个证件本,
打开给我看,照片和名字都对得上,职位写着“市公安局重案刑警大队”,“我今天来找你,
是想问几个问题,关于最近这附近的雨夜案子。”我看了眼证件,又看了看他的脸。
二十多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妈消失前一周,家里的电话总是响,
她接起来之后脸色就变了,然后把电话挂断,回头对我笑,说没什么,是一个叔叔打错了。
那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但每次电话响,电视里在演什么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只记得妈妈关上门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后来有一天,
有个男人来家里找她。我没有看清那个男人的脸,只记得他穿了一件深色夹克,
和我妈在客厅站了很久。我妈送我回房间的时候,我闻到那人身上的味道,
混杂着雨水和烟草,还有一股特别淡的消毒水味。那个味道后来我再也没闻到过,
但一直记得。顾深霖身上就是这个味道。这么多年了,雨水的腥气可能变了,
烟草的品牌可能换了,但那股消毒水味,几乎一模一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又放了回去,像是想起店里不能抽烟,动作很自然,像一个习惯性的手势。“你认识我妈?
”我问。“认识。”他答得很干脆,“二十年前,我来找过她。”“你找她干什么?
”“查案。”他说,“当时有个女孩失踪,她是最后一个见过那个女孩的人。”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画纸上,那条红绳手链的轮廓在铅笔线条里若隐若现。
“你妈画这幅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雨声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远。我张了张嘴,
想问很多问题,但第一个冒出来的不是“我妈妈在哪”,而是:“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妈以前跟我说过,”顾深霖垂下眼睛,“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
她的女儿会回到老地方,开一家店。她说你肯定会选卖伞,因为讨厌下雨。”我愣住了。
这确实是我的选择。大学毕业后我换了好几个工作,最后回到这个城市,
租下这间老房子改成的店铺,潜意识里是选了卖伞没错,
但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原因——我就是讨厌下雨。讨厌那种被困在室内的感觉,
讨厌雨声敲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拍窗,
讨厌空气里弥漫的水汽让我想起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而我妈早就知道了。“她让你来找我?
”“不是,”顾深霖摇头,“是我自己要来的。昨天这附近出了个案子,
一口封死的井被人凿开了,井底发现了一些东西。”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井壁上,
有**名字。”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攥住,然后开始狂跳。那口井,
就是刚才在地下室看画的画面里,那口白色的井。“她在哪?”我问。“她不在井下,
”顾深霖说,“但线索指向她。”我没有再问下去。因为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顾深霖说他二十年前来找过我妈查案,那时候他应该是个年轻刑警。但二十年前到现在,
他看起来最多三十五到四十岁。往前倒推二十年,他最多二十出头,刚工作,能查什么案子?
不对。我刚才说他看起来像三十五岁左右,但那张脸,
那种沉稳得像已经经历过好几世的平静,和年龄无关。他的眼睛深处有一种东西,
和他在这个年纪该有的阅历不匹配。我仔细看他,从眉眼到轮廓。
他手里那把伞始终没有撑开,伞尖抵着地面,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流,在他脚边汇成一摊。
我看了一眼他的腕表,表盘上跳动着数字,日期显示的是2024年,没错。但那张脸,
和二十年前我妈失踪那天,来家里找她的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几乎一模一样。
我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蹿上来。“你淋雨多久了?”我脱口问。顾深霖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只翘了一点点:“快一个小时了,从局里出来就开始下,
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伞。”“那把伞,”我指着他手里的黑伞,“你一直没撑开?”“坏了,
”他说,“打不开。”我让他把伞给我看看,撑了一下,果然,伞骨卡住了,弹簧锈死,
根本撑不开。这把伞他拿在手里至少一个小时,没撑过。那他是怎么来的?走路?开车?
车上应该有伞才对。除非他根本没开车,是徒步走到我店门口的,用这把坏了的伞挡雨。
但淋了这么久,他的体温应该下降了,声音应该发颤了,说话应该带着牙关打颤的齿音。
他没有。他的手指没有发白,嘴唇没有发紫,呼吸平稳得像一个站在晴天阳光下的人。
“你有低烧吗?”我问。他摇头。“你还是去医院做个检查吧,”我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淋雨太久容易生病。”“习惯了,”他说,“雨天出警经常这样。”他接过我递的伞,
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名片被水湿透了一角,但字迹还清晰:顾深霖,
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这个案子我可以跟你聊聊,”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明天下午,局里见?”我点了点头。他转身推门,外面的雨幕立刻涌进来,他撑开那把新伞,
走进雨里。我站在门口看他走远,雨很大,大到十米之外他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奇怪的是,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不像在跑雨,更像在散步。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
我盯着那片雨幕看了很久,直到头皮发麻才回过神。我回到店里关好卷帘门,锁上防盗锁,
然后走回卧室把旧画册翻出来。那是我妈的遗物,画册封面已经褪色,边角起了毛,
里面的画纸泛黄发脆,每一页都是一个噩梦。第一页:雨天,一个男孩坠楼。第二页:雨夜,
一辆车冲进河里。第三页:暴雨,一个女人站在井边,画面里她的脸模糊不清。
每一幅画看起来都很抽象,线条凌乱,色块交叠,像情绪宣泄的涂鸦。但我越看越觉得不对,
因为这些画面太熟悉了。那个坠楼的男孩,是我读小学的时候新闻报道过的,
一个小孩在雨天从天台摔下来,当场死亡。那辆冲进河里的车,是我大学时候的新闻,
司机酒驾,整车五人无一幸存。我翻到倒数第二页,
画的是我刚才在地下室看到的那个场景:井边的女人,被两只手拖下去。
但和我刚才看到的那幅不一样,这次画面上多了一些细节。女人的手腕上有一条红绳手链,
和我小时候见过我妈戴的那条一模一样。我仔细看那条手链,
发现坠子上有个很小的数字:28。我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的,只有页脚的编号,
用铅笔写着“28-7”。整个画册都被翻遍了,
没有任何地方写着“我去了哪里”或者“别来找我”。
这完全不像一个母亲会留给女儿的东西,除非她根本来不及写下那些话。我合上画册,
把它放回抽屉,躺上床,闭上眼睛。雨声敲在屋顶上,像一个巨大的鼓点,
每一声都敲在我太阳穴上。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过去,然后被一道闪电惊醒。
雷声炸开的同时,我往窗外看了一眼。路灯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层水光。
楼下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影,撑着伞,抬头看着我的窗户。我认出那把伞。
就是我卖给顾深霖的黑色长柄伞。他站在雨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钉在夜色里的雕像。
雨太大,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姿态很放松,不像在监视,更像在守护。
他手里拿着一把蓝色雨伞,合拢着,伞柄上有条红绳,在风雨中轻轻晃动。
那是当年我妈最喜欢的那把伞,失踪那天带出去的伞,再也没带回来。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手指死死攥住窗帘。而那个男人,在雨中缓缓转过身,向巷子深处走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像融进了雨本身。只剩下那把蓝色雨伞孤零零靠在树上,
伞柄上那条红绳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在替谁招手。我松开窗帘,冲向手机,
拨了名片上的号码。通了,嘟声响了三声,对面接起。“顾深霖?”“嗯,是我。
”他的声音混着雨声,像隔了很远。“你刚才在我楼下?”沉默了几秒,他说:“我在巡逻。
”“那把蓝色伞,你怎么拿到的?”他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刚才长,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你妈给的,”他说,“二十年前,她让我替你收好。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大到我耳边全是轰鸣。他的声音在雨里断断续续:“她说,
等某天你需要了,让我还给你。”电话里传来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他的声音变得模糊:“明天见,沈念笙。”电话挂断了。我站在窗边,雨敲打着玻璃,
路灯的光在雨水中碎成无数个细小光点。那把蓝色雨伞还靠在树下,
像一个等待了二十年的错误邮包,终于等到了收件人。我穿上雨衣跑下楼,
冲到树下拿起那把伞。伞柄上绑着一张小卡片,字迹娟秀纤细,是我妈的字。“笙笙,
打开这把伞的时候,你已经长大了。”我撑开伞,雨水沿伞沿滑落,
伞骨的轻微锈蚀声像一声叹息。伞内面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小时候和我妈的合影。
照片背面有行字,短短几个字。“我在28-7等你。”雨越下越大,我站在雨里,
头顶是我妈二十年前留下的伞,手里拿着她二十年前留下的地址号码。头顶的乌云翻涌着,
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搅动整个天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
我再也回不去从前那个只会在下雨天发呆的伞店老板了。
第2章封死的井口第二天凌晨雨停了。我几乎没睡着,一闭眼就看到那张照片,
看到伞面内的字迹。凌晨四点我爬起来,翻出旧画册坐在窗边等天亮,手里攥着那张卡片,
一遍遍地看那行字。“我在28-7等你。”编号28-7,在画册最后一页出现过,
也在母亲画作的角落出现过,现在又出现在她留的卡片上。这个数字像是某种坐标,
一个只有她和某个人知道的联系密码。脑子里一直回响昨晚顾深霖说的那句话——你妈给的,
二十年前,她让我替你收好。我不认识他。至少我不记得我认识他。
但一个“陌生人”怎么会替失踪二十年的母亲保管一把伞,还在二十年后的雨夜,
精准地走到我的店门口?窗外的云层渐薄,东边泛白,街上开始出现早起晨练的人。
我洗漱换好衣服,把画册和卡片塞进背包,骑电动车出门。导航输入“市公安局”,
在第一个红绿灯口停下时,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没有来电,没有短信,
只是屏幕亮度自动跳高又降下来。我把它翻了个面盖在车把上,没多想。到了公安局门口,
等了快二十分钟,顾深霖才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胳膊上有一道很长的旧伤疤,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走吧,
”他说,“现场离得不远。”“你现在带我去看?”“你不是想知道那口井在哪吗?
”他拉开车门,“昨天夜里在案发现场发现了一些新的痕迹,也许跟你妈有关。
”我坐上副驾驶,车驶出城区,拐进一片老城区。沿路的建筑越来越旧,墙皮大片剥落,
露出里面积年的潮湿苔藓,路上铺着碎石子,下雨天肯定滑得没法走路。“这片要拆迁了,
”顾深霖说,“三个月前开始动工,拆了两栋房子之后,施工队发现了一口被水泥封死的井,
凿开之后在里面发现了骨头。”“我妈的?”我的声音哑了。“不,”他说,“不是你妈。
但旁边有东西跟你妈有关。”车停在一条窄巷口,我下了车,
空气里残留着昨夜的雨味和一股隐约的腐臭味。巷子很深,两边都是废弃民居,
窗户破了大半,风灌进去发出呜呜声。巷子尽头围了一圈警戒线,
里面站着两个穿雨靴的技侦人员在拍照。那口井就在巷子底。水泥封口已经被凿开大半,
露出黢黑的井口,井壁长满青苔,湿漉漉的,水珠顺着砖缝往下淌。井口边缘绑着一条红绳,
已经褪成暗褐色,打成一根细细的绳线,坠子被摘掉了。但样式和我妈手链的照片一模一样。
“这个,是在井口和封口水泥之间夹着的,”一个技侦递过来一个证物袋,“被压了二十年,
绳子都快脆了,但还能看出来颜色。”我接过证物袋,红绳在透明袋子里像一条凝固的血丝。
我隔着塑料膜摸了摸,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凉意。不对。不是普通的凉意,
是那种熟悉的冰锥触感。后脑勺一疼,眼前的画面瞬间切换。雨夜,这口井没有被封,
井口敞开着,雨水砸进井里发出空洞的回响。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井边,穿着白色连衣裙,
雨水浇透了她的衣服,她湿发贴在脸上,脸色苍白,但表情很平静。
她的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手链,坠子就是那个写着28的小牌子。是我妈。她蹲下来,
对着井口说话,声音被雨声盖住,我听不清。但她说话的对象——从井里伸出一只手,
皮肤白得不像话,手指纤细,骨节突出,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样抓在井沿上。
那只手的手腕上,也系着一条同样的红绳。我妈握住那只手,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我,
是看我身后。我猛地转头。雨幕那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雨衣,兜帽压得很低,
看不清脸。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黑色的雕塑。我妈对他笑了一下,说了什么,
然后松开那只手,站起来,朝那个人走去。她走到那人面前,雨衣下伸出一只手,
把她拉了进去。两个人消失在雨里。我站在井边,雨水打在身上,冷得刺骨。
井口还在冒水汽,那只手已经缩回去了,井里只剩下水滴的声音。我低头看向井底。
幽暗的水面上,浮着一张照片,黑白的,是我的脸。小孩子的脸,大概三四岁,
扎两个小辫子,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照片的右下角被水泡烂了,
但还能看清一行手写的字——“替我看好她。”我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半跪在井边,
一只手按在井沿上,指尖被红绳割破了皮,渗出一颗血珠。太阳穴突突地跳,
像有人拿锤子在敲。顾深霖站在我旁边,伸出一只手扶住我的胳膊,力道刚好扶稳,
没让我跪倒。“你看到了什么?”我大口喘着气,抬头看他。“你和之前一样,”我说,
“很冷静。你不怕我出事吗?”“你不会出事,”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物理定理,
“你妈留下的伞就是保护符,你撑开伞的时候,就等于进入了她的保护范围。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看出一丝撒谎的痕迹。他坦然地被我盯着,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说二十年前你来找我妈查案,你查的什么案?”“一个失踪案。”他垂眼,
目光落在那条红绳上,“我妹妹顾雨桐失踪了,你妈见过她最后一面,就在这口井边。
当年我来调查的时候,你妈给了我那把伞,说她会让女儿回来救人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麻木,像在讲述一件已经发生了二十年的新闻,
早就不指望会有新进展了。“你的意思是,她早就知道我会回来?”“也许是,也许不是。
”他说,“但她给你留了一些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相册,递给我。
照片里是一本泛黄的日记,封面上画着一口井,井边站着一个成年女人,牵着一个小孩。
女人没有画脸,但小孩的脸很清晰,是我。我翻开日记的照片,内页是繁体字,
笔迹端正秀气。“6月7日,阴。雨桐的意识越来越乱,她总说有人在梦里切断她的时间。
我知道这不是幻想。那个人来找我了。”“7月12日,暴雨。我画了那口井,
很早就画好了,但我不知道该不该留下来。如果我画的东西会成真,
那我已经把未来锁死在了这口井里。”“8月3日,雨。我把红绳手链绑在井口,
坠子刻上28。我想,就算有一天我出事了,就算所有人都忘记了我,
那个编号也能告诉后来的人,我在这里见过什么。”我翻到最后一页照片,
也是日期最近的一页:“2月14日,雨。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对着井口许了一个愿——希望有一天,有人能打开这把伞。那个人知道该怎么做。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这本日记在哪?”我的声音在发抖。“在物证处,”顾深霖说,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妈画的那幅画,还有你拿到的那把伞,告诉你去28-7。
你知道28-7是什么吗?”我摇头。“28号公路7号标志牌,”他说,
“就在这片老城区旁边,那条路二十年前就被废弃了。标志牌还在,但公路已经断头了,
尽头是一个警局的废旧档案库。”“档案库?”“二十年前,那片区域有个老旧分局,
后来合并迁移,档案都搬到新总部去了。但老库房保留了,一直没拆,因为里面的东西太乱,
没人愿意去整理。三个月前开始拆迁的时候,那些人从老库房里找到了一批旧档案,
编号全是28开头的。”“什么档案?”“失踪人口,”顾深霖说,“二十八卷,
从二十年前开始,每年一卷。每卷都是一个女性失踪案,案发时间全是雨夜。
**名字出现在第七卷。”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每卷档案的封面都画着一口井。
”我头皮发麻。我妈在日记里说她画了那口井,而她的画总是成真。也就是说,
她不仅画出了未来,还画出了二十年间所有雨夜失踪案。她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无法阻止。或者她故意不阻止。“我跟你去那个档案库。”“现在走?”“现在。
”雨又下起来了,比早上小一些,但细密的雨丝把整片老城区笼罩成灰濛濛的一片。
顾深霖开车带我拐进一条水泥路,路面坑坑洼洼,积水倒映着灰白的天空。
路的尽头是一栋砖混结构的三层小楼,外墙爬满爬山虎,藤蔓层层叠叠钻进窗户缝隙,
像某种植物占领了这栋楼。大门锁着,铁链缠了三圈,上面挂了一块牌子:“待拆危楼,
无关人员禁止入内。”顾深霖掏出钥匙开了锁。“你哪来的钥匙?”“三个月前拆迁的时候,
我拿到第一批档案后就跟当地派出所打过招呼。”他推开门,一股陈年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因为发现了一口井,怀疑跟失踪案有关,我就申请保留了这栋楼的使用权限,留着线索。
”门里是一个宽敞的厅堂,两边是档案架,架上堆满了牛皮纸袋,积着厚厚的灰。
最里面有一扇铁门,挂着“7号档案室”的牌子,门牌上积着蛛网。他拧开门锁,
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很久没被人打开过。室内狭小,不过十来平米,
只有一张桌子和几个铁皮柜,窗口被爬山虎封住大半,透进来的光线暗绿暗绿的。
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档案,牛皮纸封面右下角用红笔写着“28-7”。我翻开来。
第一页是失踪者的基本信息。姓名:沈念慈,年龄:35岁,
失踪日期:2004年8月7日,当天天气:暴雨。附带一张她的登记照片,长发,微笑,
眼神温柔。和我记忆里的妈妈一模一样。第二页是案情记录,写着:失踪者于雨夜离开住所,
最后一次被发现是在28号公路7号标志牌附近,但其后没有再出现在任何监控画面中。
第三页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一张手绘地图,画的是这栋老房子的结构图,
连地下室的楼梯都标得清清楚楚。图上有几个红笔圈出的位置,旁边标注着日期和简短备注。
“地下走廊,7月19日,发现异常声音”“东侧储藏室,8月2日,
井水倒灌”“楼梯转角,10月11日,见到人影”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快,
笔迹有些潦草:“12月24日,我见到她了,她对我笑,说还会下雨。”这句“她”是谁?
我抬头看顾深霖,他也在看那张地图,目光落在地下走廊的标注上。“这栋楼有地下室?
”“有,”他说,“但入口被封了。三个月前拆迁队进来的时候,想打通地下室做临时仓库,
发现楼梯口被人用水泥浇死了,连撬都撬不开。”“为什么要封死?”“不知道。
”他顿了顿,“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妈失踪前一周,来过这栋楼。
”他指了指档案袋里夹的一张访客登记表。登记表上盖着日期章,2004年7月31日,
来访人写着我妈的名字,事由写着“借阅档案”。受访人签字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字迹很浅,但能看清。“谢景和”。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总觉得在哪见过,
又想不起来。“谢景和是谁?”“市局副局长办公室的秘书,”顾深霖说,
“二十年前在这里当文员,负责档案管理。你妈失踪前一周,找的就是他。后来我查过他,
他一口咬定你妈只是来借阅一些陈年刑案档案,借完就走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没有继续追查?”“查了,”他苦笑,“但当年我刚调过来,连正式警员都算不上,
没人听我的。档案借阅记录也在我查完不久就‘意外’丢失了,那之后谢景和被调走,
这栋楼被封存,一直到现在。”他看着我,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誓。“那个档案库,
那个28-7编号,所有线索都在告诉你同一件事——你妈留下的信息是指向某个地方,
或者指向某个人。而我在这等了二十年,就是为了带你走完这条路。”他的话还没说完,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脸色变了。“你说什么?28号公路7号标志牌?
有人在那里发现了什么?”电话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我听不清具体说什么,
但顾深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他挂了电话,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有风暴在里面翻涌。
“刚才接到报告,28号公路7号标志牌附近挖出了第二个井口。
挖掘队按测绘图纸应该挖到的是排水管道,结果挖到了砖石结构,
发现是一口被草草掩埋的井。”“跟我妈有关?”“井口旁边,挖出了一个密封的玻璃罐,
”他说,“罐子里有一卷画。画上是一个小孩撑着一把蓝色雨伞走在雨里,伞很大,
把她整个人都遮住了。”“小孩?多大?”“三四岁。”他停顿了一下,
继续说:“画纸背面写着——沈念笙,28-7。”我愣住了。那个罐子,那个日期,
那幅画——那是我三四岁的雨伞,我妈画的。她画的是我撑着她留给我的那把伞,走在雨里,
伞面挡住了一切。她怎么会预先知道二十年后我撑开这把伞,走到这个废弃公路的尽头?
要么她能预知未来,要么这一切早就在她的计划之内。“去现场,”我说,“现在就去。
”顾深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我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时,
我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上的档案。封面上那行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像血的痕迹,又像某种不肯散去的气息。外面雨停了。天空裂开一道缝,
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潮湿的路面上,蒸发出薄薄的水汽。
那栋老房子在光线下显露出一种诡异的苍老,爬山虎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摆动,
像无数只手指在招手。我跟着顾深霖上了车,车子发动的时候,我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别去。”只有两个字。我看了看发件人,没有名字,
没有归属地,号码是乱码。我正要回拨,手机又亮了一下。第二条信息,
发件人是同一个乱码号:“井底有东西。别下去。”我抬头看顾深霖,他专注地开着车,
没有注意到我的手机。我将屏幕往膝盖上扣了扣,没有告诉他。车子拐上28号公路,
路面越来越荒凉,路边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野花被风吹弯了腰。
远处的地平线上压着一大片乌云,像一面巨大的灰墙在缓缓逼近。我攥紧背包带子,
背包里装着我妈的那把蓝伞和那本旧画册。车窗外风声呜咽,像有人在哭。
第3章楼梯尽头我站在暗门前,手里的手机灯光照在木质门板上,那扇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角落里结着蛛网,像是很久没被人打开过。水声越来越清晰,滴答、滴答,
像某种计时器在有规律地敲响。我伸出左手,指尖触到门把手,金属的触感冰凉刺骨,
和刚才井口的水泥地面一样。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汗。“笙笙,别下来。
”声音从门后传来,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水,但我还是认出来了。那是母亲的声音,
二十年来,我无数次在梦里听到过这个声音。我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货架,
一把旧伞滚下来,伞尖戳在我脚边。自从五岁那年后,我再也没有听见过母亲说话。
她的声音只存在于那些反复翻到卷边的旧照片里,
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听到她叫我的名字。“笙笙,听话。”那个声音又响起,
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我咬着嘴唇,用尽全力才没让自己哭出来。二十年了,
她在地下,被困了二十年,现在她让我别下去。可我不能不听。我转身就往楼梯上跑,
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穿过店堂,推开玻璃门冲进雨里。雨比刚才更大了。
路灯的光被雨水切割成碎片,铺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我在路口停下来,大口喘气,
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衣服贴在身上,冷得我直发抖。可我还是想回去。转身的瞬间,
我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十字路口中央。顾深霖穿着黑色雨衣,帽檐压得很低,
雨水从他的衣摆上滴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滩水洼。他没有打伞。
母亲的那把蓝伞被他攥在手里,伞尖朝下,像拄着拐杖。“你听见了吗?”我朝他喊,
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单薄。他没回答。我跑过去,雨水拍在脸上,眼睛里全是水,
我睁不开眼。走到他面前,我抬起手抹了把脸,才发现他又在看我,
那个表情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每次看我的样子,温柔,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心疼。
“你妈还在里面。”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抓住他的胳膊,雨水顺着他雨衣的纹理往下流,指尖很难抓稳,
“你知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她,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低着头,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会听到雨声变成某种回答。“因为说出来你也不会信。
”他终于开口,“而且,即使你信了,谢景和也会让你忘记。”“谢景和?”我松开手,
后退一步,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搅动,“那个副局长秘书?
”“他就是二十年前绑架我妹妹的人。”顾深霖把雨伞递给我,“你撑着。”我接过伞,
撑开,雨声被阻隔在伞面外,世界突然安静了很多。“你母亲把自己的红绳手链送给顾雨桐,
就是因为我妹妹有‘时间切割’能力。”顾深霖的声音在伞下显得很清晰,
“谢景和发现顾雨桐的特殊能力后,想利用她来控制时间循环,掩盖他那些雨夜杀人案。
”“你说什么?”我握紧伞柄,指节发白,“什么雨夜杀人案?”“二十年前,
谢景和开始在每个暴雨夜作案,把受害者的尸体扔进那口井里。
他以为只要利用顾雨桐的能力让时间循环,就能让所有证据消失。但顾雨桐和他想的不一样,
第1章小说无广告阅读 虚无望见的杰拉尔特 小说 顾深霖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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