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生日,包厢里吵得我脑仁疼。陈默就坐我旁边,跟往常一样,安静得像个背景板。
他面前堆着小山似的虾壳,手里还捏着半只没剥完的,指尖沾着油光。我瞟了一眼,
心里那点不耐烦又冒出来——年年生日,他除了剥虾还能干点别的吗?“晓薇,
你俩到底什么情况啊?”闺蜜小雨又开始了,挤眉弄眼的,
“陈默这服务到位得跟男朋友似的。”桌上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好奇的,
有看热闹的,还有等着听八卦的。我余光瞥见陈默的手顿了一下,虾仁差点掉桌上。烦死了。
“什么男朋友啊。”我笑着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自己乐意对我好,
我还能拦着不成?”说完我还撞了下陈默胳膊:“是吧默默?”1他没说话,
只是把那颗刚剥好的、饱满的虾仁轻轻放回盘子中央。白瓷盘子上,那颗虾仁孤零零躺着,
油光水滑的,看着居然有点可怜。然后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得特别仔细,像在做什么精细手术。
包厢里的气氛突然就僵了那么两秒。小雨干笑两声打圆场:“哎哟,晓薇你就嘴硬吧,
谁不知道陈默对你……”她话没说完,陈默的手机屏幕亮了。就那么巧,亮在我眼皮子底下。
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看的,但那行字自己蹦进我眼睛里——是他妈妈发来的微信:“儿子,
你张阿姨介绍的姑娘看了照片挺喜欢你,明天见见?”时间显示是三分钟前。
我心脏莫名其妙缩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琢磨这感觉是什么,我自己的手机也震了。是林屿。
他发来一张照片,医院输液室,苍白的手背上贴着胶布,针头插在血管里。
配文就两个字:“难受。”我心里“咯噔”一声。“怎么了晓薇?”小雨问。“没什么。
”我按灭屏幕,夹了块排骨,却觉得嘴里没味儿,“就……朋友有点事。”说这话时,
我又偷瞄了陈默一眼。他已经擦完手了,正低着头打字。
侧脸在包厢暖黄的灯光下显得特别安静,安静得有点陌生。我认识他二十年,
这张脸看过千万遍,可这一刻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他这种表情。不是生气,
不是难过,就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终于做完某道算术题,放下笔那一刻的轻松。
“我去。”他说。声音不大,但包厢里突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他。“什么?
”我没反应过来。陈默抬起眼睛看我。他眼睛挺好看的,内双,眼尾微微下垂,
看人时总显得特别温柔——以前是温柔,现在却只剩下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跟我妈说的。”他晃了晃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界面最底下是他刚发的两个字:【我去。
】那个绿色气泡框,刺得我眼睛疼。“你……”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你去什么?
”“相亲啊。”陈默笑了笑,那笑容礼貌又疏离,像对陌生人,“我妈不是问了吗。
”小雨倒吸一口凉气。桌上其他人表情精彩纷呈,有惊讶的,有憋笑的,
还有赶紧低头假装玩手机的。我感觉脸上**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耳光。
“陈默你什么意思?”我把筷子一放,声音有点尖,“今天我生日!”“我知道。”他点头,
甚至还好脾气地指了指桌上的蛋糕,“蜡烛还没吹,礼物我放你家玄关了,
是你上个月说想要的那个包。”他每说一句,我心里的火就往上窜一截。
“所以你就非挑今天说这个?”我气得声音都在抖,“你就这么急着找下家?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难听了。可陈默没生气。他还是那样平静地看着我,
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气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根针,扎进我耳朵里。
“晓薇。”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今年生日,我提前两周问你要不要一起过。你说要。
我订了这家你喜欢的餐厅,请了你所有的朋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盘虾。
“虾是你上周随口说想吃的,我今天早上特地去海鲜市场挑的最新鲜的。
刚才剥的时候我在想,你今年会吃几颗?去年吃了两颗,前年吃了一颗,
大前年……”他笑了笑,没说完。但我听懂了。“你数这个干什么?”我声音有点虚,
“我、我就是不爱吃虾……”“你爱吃的。”陈默打断我,语气还是平的,“林屿对虾过敏,
所以每次他约你吃饭,你都不点虾。跟我吃就可以点,因为我会剥,
你会赏脸吃一两颗——对吧?”包厢里死一样的寂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撞得胸腔发疼。“不是……”我想辩解,可话堵在喉咙里。因为他说的是对的。“还有,
”陈默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转过屏幕对着我。那是一个聊天记录截图。
最上面是我的头像,我说:“默默,明天陪我去逛街吧,
我想买条裙子约会穿~”下面是他回的:“好,几点?”再往下,
是我隔了半小时发来的:“啊啊啊对不起!林屿突然约我!我们改天吧!”他回:“嗯。
”截图的时间是半年前。“这种‘改天’,我手机里存了二百一十七条。”陈默收回手机,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喝了杯水,“从三年前开始存的,平均每个月六条。你要看看吗?
”我僵在椅子上,浑身发冷。“你存这个干什么……”我声音发抖。“怕自己忘了。
”陈默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怕时间长了,我会真的以为,你只是忙,只是没空,
只是……有苦衷。”他穿上外套,动作不紧不慢的。那件外套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当时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会一直穿。“现在不用怕了。”他整理好衣领,看向我,
最后笑了笑,“生日快乐,晓薇。礼物记得拿。”然后他转身就走。“陈默!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停在门口,没回头。
“你……”我嗓子发干,脑子里一团乱麻,最后挤出一句我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话,
“你不是说会一直对我好吗?”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想抽自己。可陈默转过了身。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释然。“是啊,我说过。
”他点点头,“可晓薇,对一个人好,不是欠债。”他拉开门,走廊的光漏进来,
把他背影拉得很长。“债还完了,就两清了。”门轻轻关上。“砰”的一声。不重,
但包厢里所有人都抖了一下。我呆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看着桌上那盘一口没动的虾,看着陈默坐过的、现在已经空了的椅子。手机又震了。
还是林屿,他又发了条消息:“晓薇,你怎么不理我?真的好难受,你能来陪陪我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突然觉得特别累。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小雨小心翼翼凑过来:“晓薇,
你没事吧?陈默他可能就是一时生气……”“我知道。”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忽的,
“他明天就会来道歉的,每次都这样。”这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我也不知道。我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夹了颗虾仁塞进嘴里。凉的。油凝固在表面,
糊在舌头上,腻得我想吐。可我还是嚼了,咽下去了。因为这是陈默剥的。他剥了二十年,
我吃了二十年。从七岁在院子石桌上他笨手笨脚剥出第一颗完整的虾,
到二十七岁在五星酒店包厢里他最后放下的那颗。我一直以为,这盘虾会永远在那儿。
我想吃就吃,不想吃就放着。它不会凉,不会少,不会消失。直到今天,
陈默亲手把它端走了。而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数,我吃了多少颗的。“服务员。
”我哑着嗓子喊,“再来一盘虾。”服务员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伸手去拿,
指尖碰到滚烫的壳,猛地缩回来。好烫。原来虾是要趁热吃的。原来剥虾的手,是会烫伤的。
原来那个人,是会走的。我坐在喧闹的生日宴中央,突然觉得特别冷。而手机屏幕上,
林屿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亮起来,像催命符。可我不想看了。我只想问问陈默,
那二百一十七条“改天”,他是怎么一条一条数过来的。又是怎么,一条一条,死心的。
2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闹钟,是林屿。他发了十几条消息,
从凌晨一点到早上六点,内容从“你怎么不理我”逐渐升级到“周晓薇你变了”,
最后一条是:“是不是因为陈默?”我盯着最后那条,突然就笑了。笑出声的那种。
我变没变不知道,但陈默是真变了。以前我要是整晚不回消息,他早上七点准时会打电话来,
语气小心翼翼地问:“昨晚睡得好吗?是不是又熬夜了?”现在呢?现在八点半了,
手机安安静静,连条天气预报都没弹。我躺床上发了会儿呆,
脑子里全是昨晚陈默那个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底下却冻着我看不见的东西。
“装什么装。”我嘟囔着爬起来,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说,“最多三天,
三天后肯定又跟以前一样。”说完我愣了下,因为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是往下撇的。
我在不高兴。我TM居然在因为陈默没打电话而不高兴?“神经。”我骂了自己一句,
把牙刷捅得更用力了。到公司的时候九点过五分,迟到了。不过没关系,
反正陈默会帮我打卡——他一直这么干,从我们实习开始就这样。前台小美看见我,
表情有点怪。“晓薇姐,早啊。”她笑得很勉强。“早。”我摆摆手就往里走,
走到一半觉得不对劲,又退回来,“对了,陈默帮我打卡了吧?”小美的表情更怪了。
“那个……陈哥他……”她欲言又止,“他今天准时上班的,没、没帮你打。
”我脑子嗡了一声。“你说什么?”“陈哥他……”小美缩了缩脖子,“他八点半就来了,
还跟主管说以后不再帮你代打卡,让考勤按规矩来。”我感觉血往头上涌。“他现在在哪儿?
”“会议室,跟王总……”我没听完就冲过去了。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
里面五六个人齐刷刷看过来。陈默坐在长桌那头,正对着投影仪讲方案,手里拿着激光笔,
一身西装穿得人模狗样的。他看见我,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所以第三季度的预算还可以再压缩五个点……”“陈默。”我站在门口,
声音有点抖,“你出来一下。”主管老王皱了皱眉:“晓薇,我们在开会。”“就五分钟。
”我盯着陈默。陈默把激光笔放下了。他对老王点点头:“王总,我先处理一下。
”然后他起身朝我走来,脚步不紧不慢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走廊里,
我一把抓住他胳膊。“你什么意思?”我压着声音,“不帮我打卡?
你让全公司看我笑话是不是?”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我像被烫到似的松开了。
“考勤制度第7条,代打卡属于严重违纪,可解除劳动合同。”他说,语气像在背员工手册,
“以前是我不对,以后不犯了。”“你——”我噎住了。“还有事吗?”他问,
“会还没开完。”“昨晚的事……”我咬了咬嘴唇,“你就没什么要说的?”陈默看着我,
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又是那种叹气,轻得让人心慌。“晓薇,昨晚我说得很清楚了。
”他声音很平静,“如果你指的是相亲的事,我已经跟张阿姨约了今晚七点半见面。
如果你指的是那二百一十七条聊天记录,我可以发你备份。”“我不是说这个!
”我声音大了起来,“陈默你闹够了没?是,我昨天说话过分了,我道歉行了吧?
你至于这样吗?”走廊那头有人探出头看,又缩回去了。陈默没说话,
只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我。是邮件界面。发件人是他,收件人是我,
抄送主管和HR。标题是:《关于客户“天盛集团”项目的工作交接说明》。正文里,
他用那种标准的商务口吻写了三件事:第一,
该项目所有历史资料已整理至共享文件夹;第二,后续对接人建议由张婷接手;第三,
他已将我的名字从项目组成员中移除,因“考虑到周晓薇同事当前工作量已饱和”。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手指发凉。“你……把我踢出项目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陈默,那是我们一起跟了三个月的项目!马上要签合同了!
”“所以更要交接清楚。”陈默收回手机,“客户昨天发来修改意见,我昨晚加班处理了,
新方案已经发过去。你当前负责的部分已经完成,后续不需要再参与。”“我不需要参与?
”我气笑了,“陈默,那个方案的核心创意是我的!”“是的。”他点头,
“所以我在方案作者栏里保留了你的名字,绩效奖金也会按比例分配。
这部分我已经跟财务确认过了。”他说得滴水不漏。我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不,
是打在空气上——他连让我打的机会都不给。“你就这么急着跟我划清界限?
”我鼻子有点酸,但我忍住了,“就因为我昨天说了那句话?”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走廊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我看见他睫毛垂下去,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晓薇,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记不记得,去年你生日,我也订了餐厅?”我一愣。
“你记得后来怎么样了吗?”他看着我,“你说林屿临时约你,你去了。
我一个人在那家餐厅坐到打烊,服务员来问了三遍要不要打包。”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还有前年,你说想去看海,我买了机票订了酒店。出发前一天,你说林屿生病了,
你要去照顾他。”陈默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马上要散掉,
“机票退票扣了80%的手续费,酒店不能退。我一个人去了,在海边住了三天,
每天给你发照片,你回了两次‘好看’。”“我……”“大前年,你说想要那个**款的包,
我排了六个小时的队。买到了,送你的时候,你正跟林屿打电话,随手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电话那头他说了什么,你笑着转身就进房间了。包还在我手里,吊牌都没摘。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晓薇,我不是昨天才醒的。”他说,
“我是醒了很久,但一直舍不得睁眼。”会议室的门开了,老王探出头:“陈默,
能继续了吗?”“马上。”陈默应了一声,然后看向我,“工作上的事,
以后都走正式流程吧。私事……等我相亲有结果了,请你吃饭。”他转身要走。“陈默!
”我叫住他。他停住脚步,没回头。“如果……”我嗓子发干,“如果我说,
我跟林屿其实没什么,你信吗?”陈默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无奈的笑。“晓薇,”他侧过半边脸,声音飘过来,“你手机锁屏是他照片,
微信置顶是他,每个月至少五次因为他放我鸽子。去年他住院,你陪了七天,
我发烧到39度,你让我多喝热水。”他顿了顿。“有没有什么,还重要吗?
”他走进会议室,门轻轻关上了。我站在走廊里,觉得浑身发冷。手机震了,是林屿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突然觉得特别刺眼。我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口袋。
回到工位的时候,隔壁工位的张婷凑过来,表情神神秘秘的。“晓薇,你跟陈默吵架了?
”“没。”我闷头开电脑。“那你知不知道……”她压低声音,“陈默在相亲?
”我手指一颤。“听说对方是个律师,可漂亮了,还是名牌大学的。”张婷继续叨叨,
“介绍人说是陈默妈妈的同学的女儿,知根知底的。俩人聊得可好了,
昨晚还视频了……”“你怎么知道?”我猛地转头。
张婷吓了一跳:“我、我姑妈是陈默妈妈的牌友啊,昨晚打牌时说的,说陈默终于开窍了,
知道找个靠谱的……”后面她还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了。脑子里嗡嗡响,
像有群蜜蜂在里面撞。视频了?昨晚?昨晚他不是才在生日宴上说要相亲吗?
不是才回他妈消息吗?怎么就……已经视频了?我打开微信,点开和陈默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昨晚生日宴后,凌晨一点:“今天的事,我们都冷静一下。
”他没回。往上翻,前天晚上,我让他帮我改方案,他回:“好,发我。”大前天,
我抱怨食堂的菜难吃,他中午就给我点了外卖。大大前天……我翻了一上午,
翻了整整三个月。三百多条聊天记录,我发的占两百多条。其中一百多条是“在忙吗?
帮我个忙”,五十多条是抱怨工作抱怨生活抱怨天气,还有几十条是“我又跟林屿吵架了,
他怎么能这样”。陈默的回复都很短。“好。”“嗯。”“别气。”“注意身体。
”最长的一条是上个月我感冒,他发了一整屏的注意事项,最后说:“药放你桌上了,
记得吃。”我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眼睛发涩。“晓薇姐?”张婷小声叫我,“你没事吧?
脸色好白……”“没事。”我扯了扯嘴角,“中午我不吃饭了,出去一趟。”“啊?
你去哪儿?”我没回答,抓起包就走。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儿,我就是想出去透透气。
电梯下到一楼,我漫无目的地往外走,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站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门口。
玻璃窗里,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两个人。陈默,和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裙,长发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她正笑着说什么,
手里拿着咖啡杯,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陈默坐在她对面,也在笑。
不是那种对我习惯性的、温和的笑,是真正放松的、眼睛里带着光的笑。他说了句什么,
女人笑得更开心了,还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我站在玻璃窗外,像个傻子。然后我看见女人站起身,走到陈默那边,
俯身凑近他——她在帮他整理衣领。陈默的衬衫领子翻了一角,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把它抚平,
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陈默没躲。他就那么坐着,微微仰头看着她,任由她整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两个人身上,像给这一幕镀了层金边。好看得刺眼。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陈默若有所觉地转过头,目光穿过玻璃窗,对上了我的眼睛。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了。女人也看过来,眼里带着询问。陈默对她说了句什么,然后起身,
朝门口走来。我下意识想逃,但脚像钉在了地上。门开了,风铃叮叮当当响。
“你怎么在这儿?”陈默问,语气平静。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想说“这是公司楼下的咖啡厅”,想说“陈默你什么意思”。但最后说出口的,
是一句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她是谁?”陈默沉默了两秒。“沈清。”他说,
“我相亲对象。”“你们……”我喉咙发紧,“已经这么熟了?”陈默看着我,眼神复杂。
“晓薇,”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昨晚我问你,你以什么身份问我。
现在我还是那个问题——”他顿了顿。“你是以什么身份,在问我这个?”我僵在原地,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玻璃窗里,那个叫沈清的女人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她看向窗外,
目光扫过我,然后对陈默笑了笑,用口型说了句“我先走”。她拿起包,优雅地起身,
推开另一扇门走了。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好像我只是玻璃窗外的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她……”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知道我吗?”“知道。”陈默说,“我跟她说了,
我有个一起长大的青梅,认识二十年了,关系很好。”他顿了顿,补了后半句。“以前很好。
”风铃又响了,有人推门进来,我和陈默被挤到一边。“陈默,”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颤抖着,“你别这样……我错了,我昨天不该那么说,我道歉,我以后……”“晓薇。
”他打断我,声音里带着疲惫,“你没错。”“什么?”“你没错。”他重复一遍,
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什么真理,“喜欢谁,不喜欢谁,对谁好,对谁不好——这都是你的自由。
我以前对你好,是我愿意。现在我不想继续了,也是我的自由。”他往后退了一步,
拉开了距离。“我们两清了。”他转身要走。“陈默!”我喊住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我们这二十年……算什么?”陈默停在门口,背影僵了很久。然后他回过头,
看着我哭花的脸,轻轻说了句话。那句话很轻,轻得几乎被咖啡厅的音乐盖过。但我听清了。
他说:“算我倒霉。”然后他推门出去了。阳光刺眼,我站在咖啡厅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手机又震了,还是林屿。我低头看屏幕,
他发来一条消息:“晓薇,我真的很需要你,你能来医院陪陪我吗?
”后面跟着一个可怜的表情包。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突然想起陈默发过的一个表情。
去年我加班到半夜,他给我点外卖,我说“谢谢默默你最好了”,
他回了个小狗转圈圈的表情,说“应该的”。应该的。所以他觉得,那些好,那些付出,
那些整整二十年,都是他“应该的”。而我不需要觉得愧疚,不需要回报,甚至不需要记得。
因为都是他“应该的”。我抬起手,抹了把脸,满手湿漉漉的。真难看。
我周晓薇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些错,不是道歉就能挽回的。原来有些人,
不是永远会在原地等你的。原来那盘虾,凉了就真的不好吃了。原来那杯茶,
放久了就真的会苦的。我掏出手机,给林屿回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林屿,我们以后别联系了。”发送。拉黑。删除联系人。
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得像在切掉一块腐肉。然后我抬起头,
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眼睛红肿,妆也花了,头发乱糟糟的。真TM狼狈。
但奇怪的是,心里那块压了我不知道多久的大石头,突然松了一角。虽然还是很重。
虽然还是会疼。但至少,我能喘口气了。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咖啡厅的门。风铃叮当作响,
像在嘲笑我,又像在为我送行。3拉黑林屿之后,我过了三天清净日子。清净得有点吓人。
手机不再动不动就震,微信不再有几十条未读,晚上不用听三个小时哭诉电话。
我甚至有时间把堆积的剧追完了,还给自己做了顿饭——虽然炒糊了,但至少是我自己做的。
第四天早上,我对着镜子化妆时,突然发现黑眼圈淡了。
来不用半夜接电话、不用凌晨去医院送夜宵、不用一边加班一边安慰“抑郁症发作”的林屿,
人是可以睡够八小时的。“真新鲜。”我嘟囔着涂口红,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大群的消息,
行政发的:“本周五下午两点,三楼大会议室,季度竞标会,请相关项目组准时参加。
”下面跟了一长串回复“收到”。我划拉着屏幕,在参与项目组名单里看到了陈默的名字。
他负责的是“天盛集团”的案子——就是我被他踢出去的那个。心里那点不爽又冒出来了。
但这次我没冲动。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练了五分钟,直到那个笑容看起来无懈可击,
才拎包出门。到公司时,陈默已经在了。他坐在工位上,戴着耳机,正对着电脑屏幕说什么。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侧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说话时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
偶尔会无意识地用笔尾轻点下巴——这个小动作我看了二十年。我突然想起高中时,
他给我讲数学题也是这样。我老是走神,他就用笔尾轻轻敲我额头,无奈地说:“周晓薇,
你能不能专心点?”那时候我觉得他真烦人。现在我觉得,我真**。“晓薇姐?
”张婷凑过来,顺着我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陈哥最近跟打了鸡血似的,
天天加班到半夜。听说天盛那个案子,他重新做了**方案,客户特别满意。”我嗯了一声,
没接话。“不过……”张婷欲言又止。“不过什么?”“不过听说,这次竞标会,
陈哥找了外援。”她神神秘秘的,“就是那个沈律师,好像也参与方案了。王总特批的,
说是什么……跨界合作?”我手里咖啡杯晃了一下,差点洒了。“沈清?
陈默那个……相亲对象?”“是啊。”张婷点头,“听说可厉害了,政法大学硕士,
专门做商业法务的。这次天盛案子的合同条款全是她把关的,陈哥在会议上夸了好几次,
说幸亏有她。”我听着,觉得嘴里发苦。咖啡明明加了糖,怎么还这么苦。
周五下午一点五十,大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我抱着笔记本进去时,
陈默和沈清已经站在讲台边上了。俩人正低头看一份文件,靠得很近,沈清指着某处说什么,
陈默认真听着,偶尔点头。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
系了条暗纹领带——是我去年送他那条。当时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会重要场合才戴。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重要场合”。和我一起竞标的,是另一家公司。“晓薇,有信心吗?
”主管老王拍拍我肩膀。“有。”我说,声音干巴巴的。其实没有。我们组的方案我看了,
中规中矩,挑不出大错,但也谈不上出彩。而陈默那边……我瞥了眼讲台,
他已经调试好了投影仪,正和沈清对最后一个眼神。那种默契,刺痛了我的眼睛。两点整,
竞标会开始。对方公司先讲,讲了四十分钟。我一边听一边记笔记,
心里越来越凉——他们的方案比我们好,数据更扎实,创意也更新。轮到我们组时,
我站起来,手心全是汗。讲稿是我熬夜写的,改了十几遍。但真站到台上,
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我突然卡壳了。我看见老王皱了下眉。看见同事担忧的眼神。
看见陈默……陈默根本没看我。他正侧头和沈清低声交谈,沈清笑了下,轻轻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越讲越没底气,越讲声音越小。讲到一半,
我瞥见客户代表打了个哈欠。完了。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果不其然,我们组讲完,
客户代表象征性鼓了鼓掌,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就示意下一个。陈默站起身。
他没急着上台,而是先朝客户代表微微颔首,然后看向我们这边,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各位下午好,我是陈默。在开始前,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的搭档,沈清律师。
”沈清站起身,微笑致意。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松松挽起,干练又优雅。
“天盛集团这个案子,我们重新梳理了需求,发现核心问题不在营销方案,
而在合作模式本身。”陈默按下遥控器,投影屏上出现一张复杂的结构图,
“所以我们提出了一个新的构想——不单是一次性的广告投放,
而是建立长期的品牌生态合作。”他讲得很慢,很清晰。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
每一个判断都有依据,每一个风险点都有预案。沈清偶尔会补充法律层面的考量,
俩人一唱一和,天衣无缝。我看着台上那个男人,突然觉得陌生。我认识的那个陈默,
是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的,是会记住我所有喜好厌恶的,是会默默处理好一切麻烦事的。
但我不知道,他也会在台上侃侃而谈,眼神锐利如刀,逻辑严密如网。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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