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家的那天,妈妈坐在客厅里等我。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厨房冰箱上的小夜灯亮着,
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我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
喊了一声:“妈。”她猛地抬头。看见是我,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可下一秒,
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迅速站起来,赤着脚跑到门边,把门反锁了三道。第一道普通门锁。
第二道防盗链。第三道,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老式铁栓。咔哒。咔哒。咔哒。三声落下后,
她才像终于松了一口气。“清清,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哑。我皱眉看着她。
“妈,你怎么不开灯?”她摇头。“灯坏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客厅顶灯。灯泡明明是好的。
我刚想说话,屋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在墙后面,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木板。
刺啦。我身体一僵。“什么声音?”妈妈立刻伸手捂住我的嘴。她的手很冷,冷得不像活人。
我瞪大眼睛看她。她死死盯着我,脸色白得吓人。过了几秒,那声音消失了。
她才缓缓松开手,压低声音说:“清清,记住,从现在开始,不管听到什么声音,
都不要回应。”我心里发毛。“妈,到底怎么了?”一个星期前,妈妈给我打电话,
让我回家一趟。电话里,她说弟弟病了。我问她什么病,她却支支吾吾说不清,
只说让我快点回来。我在外地工作,已经半年没回家。我弟苏明今年十七岁,还在上高二。
他从小身体就不好,小时候经常发烧,后来又查出先天性心脏病,
家里大部分钱都花在他身上。妈妈一直偏疼他。这点我很早就知道。小时候,
我和弟弟同时发烧,妈妈抱着弟弟去医院,只给我留了一片退烧药和一杯凉水。中考那年,
我想报市重点,她说市重点离家远,没人照顾弟弟,让我报家附近的普通高中。大学毕业后,
我本来拿到外地一家公司的offer,她哭着让我留在本市,说弟弟需要人照应。
可我最后还是走了。我不是不爱他们。我只是觉得,如果再不走,
我这一辈子都会被困在这个家里。这次回来,是因为妈妈在电话里哭了。她说:“清清,
妈求你了。你弟弟这次真的不一样。”我以为苏明病重了。可现在看来,
病的好像不只是弟弟。妈妈拉着我走到厨房。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白纸。
纸是从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用红色水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很乱,
像是写字的人手一直在抖。回家后必须遵守以下规则:一,晚上十点以后,不要给弟弟开门。
二,如果弟弟在门外喊饿,不要回答。三,妈妈哭的时候,立刻关灯。四,
如果看见弟弟站在镜子里,不要回头。五,凌晨三点前,不要进入他的房间。六,
如果妈妈说她没有儿子,立刻躲进卫生间,锁门。我盯着那张纸,后背一点点发凉。“妈,
这是什么?”妈妈没有回答。她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塞进我手里。钥匙很旧,
上面缠着一圈红线。“这是卫生间的备用钥匙。你贴身放着。”我攥着钥匙。“为什么?
”她看向客厅尽头。那边有一条走廊。走廊最里面,是苏明的房间。房门紧闭,
门缝底下没有光。妈妈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才轻声说:“因为他不喜欢水。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苏明到底怎么了?”妈妈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姐?”那声音很轻,很熟悉。是苏明。我下意识转头。
妈妈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别应。”我僵在原地。门后,
苏明又喊了一声:“姐,你回来了?”他声音听起来有点虚弱,像是生病很久了。
我心里一酸。小时候,苏明也这样喊我。他身体不好,夜里经常发烧,每次妈妈睡着后,
他就会敲我的门,小声喊:“姐,我难受。”我会爬起来给他倒水,贴退烧贴,
坐在床边守他。他有时候会拉着我的袖子说:“姐,你以后别走好不好?”那时候的他,
很乖。至少我曾经这样以为。门里的声音再次响起。“姐,我饿了。
”我看向冰箱上的第二条规则。如果弟弟在门外喊饿,不要回答。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妈妈把我往后拉了一步。我压低声音问:“他被你锁在房间里?”妈妈摇头。“不是我锁的。
”“那是谁?”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恐惧。“是他自己锁的。
”晚上九点五十五分,妈妈把我推进我的房间。这个房间我已经很多年没住过。
床单还是旧的,书桌上堆着高中课本,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奖状。三好学生,苏清。
那是我初二时拿的。后来家里的墙上,就只剩苏明的奖状。不是因为他比我优秀。
是因为妈妈说,弟弟身体不好,需要鼓励。我把行李箱放到墙边。妈妈站在门口,
反复叮嘱:“十点以后,不管谁敲门,都不要开。”“如果听见妈妈叫你,也不要立刻开。
先问我一个问题。”我问:“什么问题?”她盯着我,一字一句说:“问我,
你小时候第一次离家出走,是躲在哪里。”我愣住。那是我十一岁那年的事。我生日那天,
妈妈答应给我买蛋糕。可苏明突然说想吃草莓蛋糕,她就把我喜欢的巧克力蛋糕换掉了。
晚上吹蜡烛时,妈妈让苏明坐在中间,说弟弟小,让他先许愿。那天明明是我的生日。
我哭着跑出去,躲在楼下废弃车棚里。后来是外婆找到我的。外婆抱着我说:“清清,
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这件事,家里很少提。我问妈妈:“为什么问这个?
”妈妈眼睛红了。“因为他不知道。”门关上前,她又说:“清清,十点以后,
别相信这间屋子里任何人的声音。”晚上十点整,客厅里的挂钟响了一下。咚。声音很沉。
像是从墙里面传出来的。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把卫生间钥匙,盯着门缝。屋里没有开灯。
妈妈说,晚上十点后尽量别开灯。因为光会让他知道你在哪里。可是黑暗更让人害怕。
十点零三分,外面响起脚步声。很轻。拖着走。一步。停一下。再一步。像有人赤着脚,
在客厅地板上慢慢走。我屏住呼吸。脚步声停在我的门口。下一秒,敲门声响了。咚。咚。
咚。三下。不急不慢。“姐。”苏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睡了吗?”我捂住嘴,
不敢出声。门外的人似乎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没睡。”我的头皮瞬间发麻。他继续说:“姐,我好饿。你给我拿点吃的,
好不好?”我想起冰箱上的规则。不要回答。我死死咬住嘴唇。门外安静了几秒。
苏明的声音忽然变得委屈。“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我愣住。怪他什么?
“小时候妈妈把你的奖学金给我交住院费,你就一直不高兴。”我心口一沉。
那是我高二那年。我参加数学竞赛拿了省二等奖,学校发了五千块奖金。
我想用那笔钱报名暑期集训。可苏明突发心脏不适,妈妈直接把钱拿走给他交了检查费。
她说:“你弟弟的命比你的培训重要。”我没有说不高兴。可苏明怎么会知道?门外,
他低声说:“姐,你不要怪我。我那时候也不想生病。”我的手一点点松开。是啊,
他也不想生病。很多时候,妈妈偏心他,不是他的错。我站起来,慢慢走到门边。
就在我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我回头。窗户玻璃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一层雾。雾气上出现了三个字。别开门。字迹是从外面划出来的。
可我住在六楼。窗外没有人。我猛地退后一步。门外的声音停了。随后,苏明的语气变了。
不再虚弱,也不再委屈。他贴着门,轻轻说:“姐,你刚才想开门了,对不对?
”我浑身发冷。他笑了。“你还是那么容易心软。”这一瞬间,
我忽然明白妈妈为什么要写那些规则。门外的东西,知道我怕什么。
也知道我会因为什么心软。十点四十七分,门外终于没了声音。**在床头,不敢睡。
手机信号很差。我试着报警,电话一直打不出去。微信也发不出消息。
只有妈妈在九点五十九分给我发来的一条信息,还停在聊天框里。“清清,记住,
真正的苏明不会在晚上十点后敲门。”我反复看这句话。真正的苏明。什么意思?
难道现在房间里的,不是苏明?那真正的苏明在哪里?凌晨一点,客厅里传来哭声。是妈妈。
她哭得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实在忍不住。我猛地坐起来。
冰箱规则第三条:妈妈哭的时候,立刻关灯。可我房间里本来就没有开灯。客厅里也没有灯。
那这条规则是什么意思?哭声越来越近。像妈妈一边哭,一边朝我的房间走来。
“清清……”她在门外喊我。“清清,开门,妈害怕。”我差点应声。
可我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如果十点以后听见妈妈叫我,先问一个问题。我压住发抖的声音,
隔着门问:“我小时候第一次离家出走,躲在哪里?”门外的哭声停了。安静。长久的安静。
然后,“妈妈”轻声说:“躲在外婆家。”我的血一下凉了。错了。我那次没有躲去外婆家。
我是躲在楼下废弃车棚里,是外婆找到我后,才带我回她家。门外的东西不是妈妈。
我死死捂住嘴。门外的“妈妈”忽然开始笑。笑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细细的,
像漏风的旧风箱。“清清,你长大了,不好骗了。”我后退,撞到书桌。
桌上的笔筒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门外立刻安静。下一秒,门把手开始转动。咔。咔。
咔。它在开我的门。我扑过去,死死按住门锁。可门把手转动的力量越来越大。
门外的声音又变成了苏明。“姐,开门。”又变成妈妈。“清清,妈好疼。
”又变成一个苍老的声音。“清清,是外婆啊。”听见外婆声音的一瞬间,
我眼泪差点掉下来。外婆已经去世八年了。她是这个家里唯一真正疼过我的人。
小时候妈妈偏心弟弟,外婆总会偷偷给我塞糖,给我买新书。她走的那天,我在学校上课。
妈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因为那天苏明复查,她怕我赶回去影响她照顾弟弟。
等我赶到医院时,外婆已经被推走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门外,
外婆的声音轻轻喊我:“清清,外婆冷,让外婆进去,好不好?”我的手剧烈发抖。
门缝下方,慢慢伸进来一截手指。苍白,细长,指甲乌青。它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往里钻。
我尖叫一声,抓起桌上的剪刀,狠狠刺了下去。门外传来一声尖利的惨叫。那声音不像人。
我趁机冲出房间,往卫生间跑。这是妈妈说的安全地点。卫生间在走廊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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