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个宫女带人进殿收尸。
她粉青宫裙,交领整齐,细腰束着一条宫绦。
宫女叫,婉儿,是何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跟着看过不少。
可寝殿里一口气横了四具尸体,血腥气混着熏香闷在帐幔间,她进门时还是差点扶住门框。
“娘娘,这……”
何太后换上一身明黄凤袍,金凤步摇压在乌发间,领口束得严实,坐在榻前。
“昨夜有贼潜入。”
“许望护驾有功。”
“尸体拖出去,交给掖庭狱,就说本宫疑心是阉党遣来的刺客。”
婉儿低头应是,眼角偏,偷偷去看站在一旁的许望。
许望穿戴整齐,甲衣贴身,腰间环刀,殿中死了四个人,不见他脸上半点乱。
许望感觉到那道目光,心里受用。
粉青宫裙,瓜子脸,腰间宫绦勒得细,眼神又软又谨慎。
跟何太后那种随时要人命的凛冽气场完全不同。
一个是牡丹,开得贵气逼人,靠近了容易被刺扎手。
一个是水仙,清清白白立着,但根子底下那股劲儿,不知道深不深。
许望收回目光。
也行,往后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子不至于太难熬。
这宫里的女人,个个都是好颜色,不知道是水土养的,还是愁养的。
他前世送外卖,最好的一次就是遇上个穿睡衣开门的邻居。
现在,大宫女、女官、太后,随手一转身就是一个,站成一排往这边看。
许望看着何太后。
昨晚扯着他衣领子往榻上拽的女人,这会儿端端正正坐在那儿,凤袍一裹,步摇一压,又是母仪天下的大汉太后了。
许望舌尖抵着后槽牙,把嘴角压下。
婉儿又瞥了一眼,地上碎开的玉如意、散落一旁的凤袍,眼皮轻跳,赶紧收回目光。
何太后看着她:“还愣着做什么。”
“是。”
婉儿带人上前忙活。
绿萼随后进了殿。
掌事女官,一身青色官服,手拢玉拂尘。
进门先看着地上的尸体,目光一转,落在许望身上。
许望也看了她一眼。
这宫里的水土养人。
一个大宫女,一个女官,一粉一青,站在满地血污里头。
太后这后宫,给他,后宫储备挺充足。
“你便是那个护驾的小兵?”
许望收回目光:“现在还算小兵,过会儿就未必了。”
绿萼眉梢一抬,手里的玉拂尘跟着一停。
何太后先开了口。
“绿萼,传本宫口谕。”
“羽林卫许望,护驾除贼,擢为寿安殿贴身侍卫,掌殿前轮值。”
“娘娘,他只是个底层军卒,骤然提为贴身侍卫,只怕旁人要问。”
何太后看着许望。
“若有人问,便说本宫惜才。”
“若还有人问,就让他来本宫跟前问。”
绿萼低头:“奴婢遵命。”
许望站在一边,唇角勾起。
等婉儿和绿萼都退下,殿里只剩两人,何太后才转过身。
“你满意了?”
许望走过去,从榻角拾起一块带血的白绸。
何太后一看见那块绸子,那是昨夜留下的东西。
她今早起得匆忙,竟漏了这一块。
许望把白绸夹在指间,晃了晃。
“太后的落红,整个洛阳城里独一份,这比你刚才那道口谕值钱多了。”
何太后盯着那块白绸,唇线收紧。
“给本宫。”
“不给。”
许望把白绸叠起来,一折两折三折。
“留个念想。太后要是哪天想起昨晚的事,我还能拿出来帮你回忆回忆。”
“许望,你当真以为本宫奈何不了你?”
“能。”
许望把白绸收入怀中,拍了拍胸口。
“你毒得了我,暗杀得了我,也能让外头的人把我砍成肉泥。”
“可我死之前,只要把这东西送出去,满朝都会听见一个热闹。”
“大汉太后守寡第四天的贴身物件,你猜朝堂上那帮老头子看了是什么反应?”
何太后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许望答:“先活着,再往上爬。”
“还有呢?”
“还有你身后的权。”
何太后唇角轻抿:“你胃口倒大。”
许望点头:“胃口小的人,在洛阳活不久。”
何太后走到案前,拿起茶盏,凤袍宽袖垂落,露出一截细白手腕。
她把茶送到唇边,动作慢了些。
许望看着她喝茶。
这个角度,凤袍领口收得再紧也挡不全,低头那一瞬,锁骨往下的弧线露了一截。
昨晚他可不是从这个角度看的,昨晚离得近多了,近到连她耳垂上那颗小痣都看得清清楚楚。
许望把目光收了收。
不是不想看,是现在还不到随便看的时候。
这女人心眼比针尖还细,让她觉得自己惦记她身子,后面的棋就不好走了。
得让她觉得,自己惦记的是权。
当然,权也惦记,人也惦记,全都要。
“本宫可以给你官,给你银,给你进出宫禁的路。”
“你守规矩,本宫便容你。”
“你若再像今日这样踩到本宫头上,本宫宁可鱼死网破,也要诛了你。”
许望走近,伸手把她手里的茶盏抽走,放回案上。
“鱼死网破这话,说早了。”
“你要靠何进稳住朝局,要借阉党和外朝斗,还要护着少帝的位置。”
“这时候爆出丑事,你第一个完。”
“你倒懂得不少。”
“我不懂政事。”
许望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只懂一件事。谁想弄死我,我就先掐住谁的脖子。”
何太后忽然问:“你就不怕本宫在你的饭里下药?”
许望笑了笑。
“太后愿意试,我就愿意吃。”
“不过吃之前,我会先让婉儿试一口,再让绿萼试一口。”
他顿了顿,“最后我亲自喂你。嘴对嘴那种。”
“你敢。”
何太后抬手拍在案上。
许望俯身,凑近她耳边。
“昨夜你敢,我今日为何不敢。”
说话时离得太近,气息贴着耳廓过去。
何太后退半步,步摇一颤,抬手指向殿门。
“滚出去。”
许望看着何太后,从她凤袍束出的腰线扫过,掠过那身凤袍也压不住的轮廓,最后看着她的脸。
满朝文武见了她要磕头,阉党权臣见了她要低眉顺眼,天底下就他一个人知道这位母仪天下的太后娘娘,昨夜在凤榻上是什么模样。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好比全世界都以为那是座不可攀登的神山,供着香、烧着纸、远远跪拜。
而他许望,已经在山顶上溜达了一圈,还顺手摘了朵野花插在耳朵上回来。
爽。
这辈子的快乐,就从这里开始了。
“太后今日穿得倒端稳。”
“要不是我亲眼见过昨夜,还真以为你一直这般高高在上。”
何太后抄起案上的玉镇纸就砸。
许望偏头避开,转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停步,回头。
“对了。”
“你昨夜拉人时,手劲不小。我肩膀上还有你指甲印呢,回头太后赏我两贴膏药。”
“以后若还想找人饮酒,记得别挑门口值夜的。我怕你再挑中个短命鬼,没我这么能打,也没我这么经折腾。”
何太后指节收紧。
“滚!”
许望迈步出殿。
出了门,他把脸上那点笑收了。
不是装的,是真觉得痛快。
上辈子活了二十几年,最大的成就是外卖准时送达,这辈子穿越第二天,就把大汉太后气得砸家具。
殿门刚合上,里头一阵接一阵的碎裂声。
花瓶、玉盘、香炉、漆盒挨个落地,清脆声响在殿里乱成一片。
婉儿守在廊下,低着头,手里帕子被揉成一团。
绿萼侧头看她:“里面怎么了?”
婉儿抿了抿唇:“别问。”
绿萼转而看向许望:“你跟太后说了什么。”
许望整理袖口。
“太后赏我升官,我感动得说了几句肺腑之言,太后更感动,就开始摔东西。”
绿萼盯着他看了两眼,玉拂尘往臂弯里一拢。
“寿安殿规矩重,你既入了殿前,便守本分。”
许望点头:“放心,我这个人,最守本分。从来不做出格的事。”
说这话的时候,他怀里还揣着太后的落红白绸,脸上一丝心虚都没有。
婉儿轻轻拉了绿萼,指尖攥在绿萼袖口上,声音压得低。
“先去回话吧。”
两人转身入殿,一粉一青,先后进了门。
许望看着两人背影。
太后身边就这两个贴身的。
往后天天在寿安殿当差,低头不见抬头见,日子倒也不算难熬。
先把正事办妥。
许望站在廊下,眯眼看向外头的宫道。
贴身侍卫这个名分一到手,南宫里里外外的门,他就都能摸了。
宫道尽头,几个羽林卫正朝这边看来。
其中一人张口就喊:“许望,你不是昨夜值偏殿么,怎么站到寿安殿门口来了?”
许望走过去。
那几人都是平日同营的底层兵,开口那个叫韩七,瘦高些的叫周奎,脸黑的叫牛成。
韩七压低声音:“你小子是不是撞上什么事了?”
许望看了他们一圈:“撞上富贵了。大富大贵,祖坟冒青烟那种。”
牛成嗤了一声:“宫里哪来的富贵轮到咱们。”
许望拍了拍牛成肩膀。
“以前没有。”
“以后未必。”
周奎眼尖,先看见了许望腰间新挂的殿前侍卫木牌,眼睛一下睁大。
“这是太后宫里的牌子?”
许望嗯了一声。
韩七吸了口气:“你真升了?”
“嗯。”
“怎么升的?”
“昨夜有刺客,我砍了四个。”
牛成一顿:“你一个人?”
“那还能有谁。总不能是刺客自己把自己砍死的。”
三人对视了好一会儿,再看许望时,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宫里这种地方,认的就是一个狠字。
许望昨天还跟他们一起挨饿挨骂,今日已经摸到太后寝殿门口,前后不过一夜。
韩七舔了舔嘴唇:“兄弟,往后你若发达,可别忘了咱们。”
许望看着他。
“那要看你们够不够机灵。机灵的跟我吃肉,不机灵的继续啃窝头。”
周奎立刻道:“我们听你的。”
牛成压低声音:“你若真能带兄弟们换条路,我认。”
许望点点头。
“先别急着认。”
“以后夜里谁值哪道门,哪路宫人常走哪条道,哪处库房最容易出东西,你们都给我记住。”
韩七一愣:“你问这些做什么。”
许望笑道:“自然是为了当个好侍卫。好侍卫嘛,得把家里每条缝都摸清楚,你说对不对?”
三人脸上的笑都收了。
许望摆摆手。
“去吧,先当没见过我。”
“过几日我再找你们。”
三人应下,转身离开。
许望看着他们背影,转回身时,婉儿正站在殿门口。
她低着头,粉青宫裙被日光一照,衬得皮肤越发细白。腰间宫绦勒得紧,手里仍旧攥着帕子,指尖细细的。
“太后传你进去。”
“砸完了?这回碎了几件,我好提前给太后算算账。”
婉儿抿着唇:“娘娘让你进去领赏。”
许望走到她身边,停住。
婉儿个子不高,站近了,正好到他肩前。
乌发挽得整齐,瓜子脸低着,睫毛覆下来,在眼下压出一小片影子。
许望问:“你怕我?”
婉儿忙道:“奴婢不敢。”
许望看着她,“不敢就是怕。怕就对了,怕我的人一般活得久。”
婉儿没接话。
“你是太后心腹?”
“奴婢只是侍奉娘娘。”
“那就记住,今日殿里的事,烂在肚子里。你嘴严,我对你客气。你嘴不严,那我就得想别的法子让你闭嘴了。”
婉儿低头:“奴婢明白。”
许望嗯了一声,推门入殿。
殿里狼藉已经清得差不多。
何太后坐在榻前,凤袍铺在榻边,金线裙摆一路拖开。肩背挺直,腰肢被束得极细。案上摆着一只木匣。
“拿着。”
许望打开一看,十金。
掂了掂,这大概是两辈子加起来摸过最多的钱了。
上辈子送外卖攒的那点钱,折算成黄金还不够太后一只凤钗的脚料。
“太后出手不小。十金,够我在城外买块地,盖间房,再娶个媳妇了。”
何太后看着他。
“护驾赏金。”
“另有一事,本宫要你记清。”
“从今日起,你只准站在本宫三步外,未经传召,不许近身,不许多话,不许抬头乱看。”
许望合上木匣,点点头。
“我尽量。”
何太后眉尖一压:“什么叫尽量。”
许望抬眼看她。
“太后若不乱来,我自然守规矩。”
“太后若再要杀我,或者叫我半夜进殿,我总得靠近些。毕竟太后传召嘛,做臣子的不能不去。至于去了之后干什么,那就看太后的意思了。”
何太后手指一点点攥住袖口。
“许望。”
“嗯。”
“你早晚死在这张嘴上。”
“那也得死在太后手里才算值。”许望把木匣往怀里揣,“死在别人手里,我还嫌掉价。”
何太后闭了闭眼,过了片刻才开口。
“滚去殿前站着。”
“没有本宫的话,不许再进来。”
许望走到门边时回身。
“太后。”
“又做什么。”
“外头的人若问起今日的刺客,你最好多提一句,说他们是冲着少帝来的。”
何太后看向他:“为何。”
“因为你说是冲你来的,何进会借机扩兵入宫,阉党也会趁势反咬。”
“你说是冲少帝来的,双方都会先装忠心,彼此试探,谁都不会先翻脸。”
“你两边都不想得罪,那就把靶子挪到你儿子身上。反正他是皇帝,挨几支箭也是分内事。”
何太后看了他一阵。
“你不是说你不懂政事。”
许望笑了笑。
“我不懂。”
“我只懂宫里谁都想借刀。太后你也想借,只不过你想借的那把刀,昨晚刚在你床上睡过。”
说完,拉门出去。
何太后望着他的背影,手指缓缓敲了敲案面,步摇在鬓边轻轻晃着。
婉儿立在一旁,低声开口:“娘娘,此人留在身边,怕是养虎。”
何太后淡淡道:
“先养着。”
“等他松口气,本宫再毒死他。”
婉儿指尖一紧,连忙应下。
殿门外,许望站在檐下,手按在刀柄上,望着长长的宫道。
他听见了。
隔着一扇门,何太后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他耳朵好使。
吕布的身体,五感比寻常人灵敏得多,隔着两道帘子都能听清楚屋里人的呼吸。
许望没觉得意外。
这女人要是不想杀他,那才不正常。
换他是何太后,被一个大头兵拿住了把柄,还被堵在殿里调戏了一通,他也想下毒。
不过没关系。
想杀他的人多了去了,从昨晚那四个死士开始排队,何太后顶多排第五个。
许望抬头看了看天。
洛阳的天很高,宫墙很深,四月的日头晒在甲衣上,暖烘烘的。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白绸,又摸了摸另一边的十金。
穿越第二天,兜里有钱,怀里有太后的贴身物件,腰上挂着寿安殿的侍卫牌子,还有吕布的全部力量。
起点不算低了。
接下来,得把这座皇宫,一间一间地摸透。
先从太后的寝殿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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