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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顾行舟就闻见粮仓开门的味儿。

那味儿不好闻。陈米在仓里沤了一冬,袋口一松,一股霉呛劲儿扑出来,像潮墙根下刮下来的泥。刚来军屯的新媳妇闻了会皱眉,孩子闻了会捂鼻子,顾行舟却早闻惯了。她闻不出好坏,只闻得出多寡。

哪袋是去年秋雨前收的,哪袋被南墙渗水潮过,哪袋底儿结了块,哪袋口子松、可能被老鼠啃过,她鼻子一吸,再用手在麻袋上一按,心里就有数。

仓门外天还是灰的。东边山坡只露了一条浅白,晒粮场上的草垛挂着露水。顾行舟蹲在仓门槛外,脚边放着旧木板,手里攥着半截炭条。炭条太短,夹在指缝里容易滑,她就在指腹上缠了一圈破布。

“第三袋,潮的。”她说。

父亲顾成山从她头顶跨过去,把那袋粮提起来,先不说话,只用手在袋身上按了按,又把袋底往地上一顿。麻袋闷闷地响了一声,声音发钝。

他把那袋粮拎到另一边。

顾行舟在木板上添了一横。

父亲一年到头说不了几车话,手比嘴快。粮袋归粮袋,潮的归潮的,鼠咬的归鼠咬的,能入仓的、要晒的、要报损的,一项一项分开。军屯里的人都说顾成山死板,账上一个子儿都不肯含糊,自己家饿着也不在粮数上动手脚。

顾行舟小时候问过他一回,少记半袋会怎样。

顾成山当时正在磨刀,听完抬眼看她,只说了一句:“粮账错,人要死。”

那时候她还小,以为他说的是官差要打人。后来慢慢大了些,才知道粮账错起来不只会挨打。一袋潮粮混进干粮里,半仓粮都能坏;一个死人还在册上领粮,一个活人就可能少一口饭。

今日开仓,一共二十七袋。干粮十八袋,潮粮三袋,陈得厉害的四袋,鼠咬两袋。顾行舟在木板上画杠,画完又从头数了一遍。

“干十八,潮三,陈四,鼠咬二。”

顾成山接过木板,看了一眼。

“漏了半袋碎米。”

顾行舟一愣,回头去看。仓角果然还有半袋碎米,袋口折在下面,不仔细看像一团破麻布。她脸有些热,赶紧又添了一记。

顾成山没有骂她,只把木板**仓门边的墙缝里。

“记性倒好。眼还得练。”

就这一句,已经算夸。

把潮粮和鼠咬的袋子挪开时,顾行舟顺手把仓角又扫了一遍。仓墙根底下堆着几只空袋,袋口朝里翻着,积了一层灰。她搬开最上面那只,下面压着一袋被人忘在角落的旧粮。袋口没扎紧,封泥只剩半个印,泥色发赤,不像寻常军仓用的灰黄泥。

她蹲下来看了看。赤色封泥,上面半个字也辨不出。

她在木板的角落里用炭条写了个小注:赤封,非军仓。

写完又觉得多事。兴许是哪年换过封泥的旧袋,被人塞在墙根忘了。她把木板插回去,没再多想。

院子那头,母亲正在缝旧甲。

那副甲是前年营里发下来的,到顾成山手里时肩上已经缺了一片,胸前还有一道旧刀痕。母亲补了三回,越补越厚,针扎进去费劲,**也费劲。她嘴里骂针粗、皮硬,手上却一刻没停,牙齿咬着线头一扯,粗线勒进皮里。

顾行舟蹲到她旁边。

“阿娘,今天几勺?”

家里的米缸已经见底,木勺刮一下,声音发空。自从上个月交过粮,家里每天吃多少都要按勺算。

母亲没抬头,伸出两个手指。

“两勺?四个人吃两勺?”

“你哥回来也要吃。”母亲咬断线头,抬头看她一眼。“阿爹说先紧着粮车。家里匀着吃。”

顾行舟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军户就是这样。粮一进仓,先归军,再归官,再归册,最后剩到锅里的,才归你。自家田里种出来的,一袋一袋扛进仓,凭什么先归营里?这念头她想过很多回,想多了也只是把嘴闭紧。

屋后忽然传来窸窣声。弟弟顾小满从柴垛后钻出来,手里攥着一根烧过的木炭条,脸上蹭了两道黑,像偷吃灶灰的小鬼。

“姐,给我刻个名字。”

“你又弄脏了。”顾行舟夺过炭条,在他额头上抹了一把。小满躲不开,咧着嘴笑,露出缺了一角的门牙。

军屯里的孩子都有手牌。一块小木片,穿根麻绳挂在脖子上,上面刻着户名和排行。大人说,乱起来的时候,手牌能认人;死了以后,也能认尸。小孩子不懂这些,只觉得牌上有字就威风。

小满的手牌上只有一个“顾”字和一个“三”字。他嫌不好看,非要刻上自己的小名。

顾行舟把木牌按在膝盖上,用炭条先描,再拿一枚断尖的小铁钉慢慢刻。小满蹲在旁边憋着气看,脸都憋红了。

最后一笔刻完,她吹了吹木屑,把牌递过去。

“好了。”

那个“满”字刻得歪歪扭扭,像腿脚不齐的小虫,可小满意得很,举着木牌就往院外跑。

“回来吃饭!”母亲在后头喊。

小满没听见,或者装没听见。

顾行舟站起来,从门缝往外看。

晒粮场上,隔壁老黄正在追一只鸡。鸡扑棱着翅膀从粮堆上飞过去,撒了一地谷壳。老黄一边追一边骂,说这鸡比官差还会挑时候祸害粮。几个孩子拍手笑,被他一瞪,又轰地散开。

井边两个妇人不知在吵什么,一个拎桶,一个叉腰,嗓门比鸡叫还响。墙根下,一个老卒正拿石头磨枪头,磨两下咳一声。

军屯不大,二十几户人家,土墙围着,墙外是粮田和荒坡。穷是真穷,年年交粮之后剩不下多少,可日子还在过。该吵的吵,该笑的笑,该修甲的修甲。没人觉得今天会和昨天有什么不同。

哥哥顾行川从后坡走上来,手里提着一把刀。

刀不是好刀,刃卷了两处,柄上缠着旧布条。可顾行川把它当宝贝,天不亮就去坡后练,回来时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行舟,你又帮阿爹记粮?”他倚在门框上,笑着拿刀鞘点她肩膀。“跟个小账房似的。”

“记粮怎么了?你连自己吃了多少碗都记不清。”

“我记那些干嘛。”顾行川把刀往墙上一靠。“我只管练刀。等我以后真上了阵,挣个军功回来,给你买一整袋白米。”

母亲在院子里冷笑一声。

“先把你那把破刀练明白再说。”

顾行川被噎了一下,又笑嘻嘻地凑到顾行舟身边。

“等你以后嫁出去,我上哪儿找你这么好使的妹子。”

顾行舟没接话。嫁不嫁的太远了。她眼下能想的,就是今天两勺米怎么分,父亲这几天为什么老皱眉头,还有上个月那笔粮数到底哪里不对。

她回到仓门口,把木板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干十八,潮三,陈四,鼠咬二,碎米半袋。数字没有错。

她又从墙缝里抽出几页旧账。纸是旧纸,边角卷了,字迹有些地方被潮气洇开。她认字不多,但粮数认得清。上个月入仓的粮比这个月多了将近一袋。

可田还是那么多田,人也还是那么多人。去年秋收时也没听说哪家多开了荒。多出来的粮是从哪儿来的?

她一页一页往回翻,翻到三个月前那页时,手指忽然停了。

那页边角有个小注,墨色比正文淡,像是后来添上去的。三个字:并户待核。

“并户”她懂,两户并一户。“待核”也懂,等着核实。可旁边那一栏,某户的名字旁边有个朱笔小勾,颜色比旧墨新些。顾行舟看不懂,只觉得那一笔落得轻,却像把名字往纸里压了一下。

她想问父亲。

一抬头,看见顾成山正站在仓门边上,手里捏着一张旧纸。

那张纸不是今天的账。纸色更黄,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反复藏起。纸面上有格子,像户籍册的格式,可比寻常户帖大些,边上也看不出营里的印。顾成山看着纸上的字,眉头压得很低,脸色也不好。

顾行舟从没见过父亲那种表情。

不是生气,也不是累。

是怕。

顾成山发现她在看,立刻把纸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看什么?”

“没什么。”顾行舟低下头。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顾行舟攥着炭条,没追上去问。军户家里,大人不想说的事,小孩别问。

天彻底亮了。

晒粮场上那只鸡终于被老黄抓住,拎着翅膀往回走,嘴里还在骂。小满蹲在井边洗手牌,怕那个“满”字被炭灰糊住。顾行川靠在门框上擦刀,擦两下就往院外看一眼。

母亲在屋里喊吃饭。

两勺米煮了一锅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母亲先给小满盛,又给顾行川盛,再给顾行舟,最后才给自己。

顾行舟端着碗,看见母亲把自己碗里的米粒拨给小满,又从锅底刮了一点锅巴塞给顾行川。

她自己碗里只剩汤。

顾行舟把碗往母亲那边推了推。

“我喝不了这么多。”

母亲看都没看她。

“少来。你那点心眼,糊弄小满还成。”

小满抬头,嘴边挂着米汤。

“我不傻。”

“你最傻。”顾行川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小满捂着头要哭不哭,最后又被碗里的锅巴哄好了。

顾行舟低头喝粥。粥很淡,几乎没味道,但热。热气熏到眼睛,她眨了一下,把那点酸意压回去。

夜里,顾行舟躺在炕上睡不着。

小满已经打起了小呼噜,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牌。顾行川睡在外间,翻身时刀鞘碰到墙,轻轻响了一声。母亲在另一头翻了个身,呼吸很轻。窗外有风,吹得门板咣当咣当响。

顾行舟闭着眼,脑子里却一直转着白天那几件事。

上个月多出来的一袋粮。

旧账页上那三个字——并户待核。

父亲怀里的旧纸。

父亲脸上的怕。

她想把这些事串起来,可怎么也串不上。她只是军户家的女儿,只会记粮、认路、照顾弟弟。那些大人藏起来的纸,那些账册后头的东西,离她好像很远。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锣。

不是平时打更的锣。

那个声音急、短、连着敲,像有人一边跑一边打。第一声从屯东头响起,第二声很快接上,第三声比前两声更急。狗先叫起来,接着是人声,门板响,脚步响,低低的惊问声从各家院子里冒出来。

顾行舟一下子睁开眼。

顾成山的靴子踩在门槛上,声音很轻,可她听见了。她撑起身,看见父亲已经穿好了衣裳,正在系腰带。

屋里没有点灯,只靠窗外一点灰白的夜色。父亲的影子压在门口,很高,也很沉。

“阿爹?”

顾成山没有回头。

他把腰带系紧,又伸手摸了摸门边放着的刀鞘。那一瞬间,他像是想把刀带走。可最后,他只把手收回来,低声说了一句话。

“又要征人了。”

门关上。

锣声还在响,从屯东头传到西头,一家一家敲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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