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镇上的土路翻了浆。拖拉机碾过去,泥点子能溅到路边店铺的门板上,斑斑点点,
像谁拿黄泥甩了一墙。周老四把铺子门板全卸了,让太阳晒进来。
铺子里那股憋了一冬的浆糊酸味和纸灰焦味被风一卷,散了大半。黄狗趴在门槛上,
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尾巴偶尔在门板上扫一下,
——挑着粪桶去菜地的老农、骑着二八大杠送信的邮递员、手里攥着酱油瓶去小卖部的小孩。
有人走过铺子门口,往门里瞄一眼,看见墙角那排面朝墙壁的空脸纸人,
脚步就会快上那么一拍。镇上的人都知道周老四的规矩——纸人不点睛。也知道马家那件事。
虽然周老四从不主动提起,但杀猪匠老刘那张嘴比杀猪刀还快,
马骏在灵堂里被纸人吓得尿裤子的事,早就在茶馆酒桌上发酵成了好几个版本,
最夸张的那个版本说马骏当晚光着脚跑到村口,脚底板扎满了碎石渣子都不知道疼。
周老四不在乎这些。他蹲在铺子门口劈竹子。新竹子是开春刚从后山砍回来的,
竹皮还是青的,竹节上凝着露水。一刀劈下去,竹筒裂开的脆响能传出半条街,
惊得对面面馆门口啄米粒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他把劈好的竹片放在膝盖上,
拿篾刀一片一片剖成篾条。剖到竹节处,刀锋轻轻一顿,过了,篾条从刀口下顺出来,
粗细均匀,竹青那面泛着润润的光,在太阳底下像一条细细的碧玉。
他把剖好的篾条放进水盆里泡着,又从地上捡起一根新竹,用柴刀在竹节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声音他听了大半辈子——竹节密的声音脆,竹子老;竹节疏的声音闷,竹子嫩。
老竹子剖出来的篾条韧,适合扎骨架;嫩竹子剖出来的篾条软,适合糊关节。这棵是老竹,
砍回来放了小半个月,竹皮已经有点发黄了,但竹节还是密的,敲上去当当地响。
铺子里的纸活最近卖得快。开春以后镇上连着老了好几个人,有在睡梦中悄没声地过去的,
有在医院里挨了小半个月没挨过来的。丧事一个接一个,纸房子纸马纸车供不应求。
周老四扎纸活从不赶工,该剖几根篾就剖几根,该糊几层纸就糊几层。有人催他,
隔壁棺材铺的老冯背着手站在他铺子门口,说他老四你快点行不行,人家后天出殡,
纸房子还没糊好。周老四头也不抬,说急什么,死人不等纸活,是活人等纸活。活人等得了,
纸活就扎得好;活人等不了,纸活就扎得糙。你愿意让你爹在那边住糙房子?老冯噎了一下,
说你爹才住糙房子。周老四说你爹不住糙房子你催啥。老冯说不过,又背着手走了。
面馆老板老魏端着碗热干面蹲在自家门口吃,看见这一幕嘿嘿笑,
说四哥你这张嘴比你那把篾刀还快。周老四没理他,把剖好的篾条用湿布包好,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腰上的旧伤开春以后好了些,不像冬天那样疼得直不起来了。
他从灶台上拿了个搪瓷缸,缸底那圈茶渍还在,倒了碗热水慢慢喝着。热水顺着嗓子淌下去,
把胸口那一小片还没散尽的寒气冲淡了些。从庐州回来以后,
周老四把从赵氏樟木箱夹层里取出来的皮纸宣纸和报纸各归了档,和手札一起压在樟木箱底。
樟木箱就放在墙角柜子最下层,和童男残壳紧挨着,两样东西搁在一起,
一个是从庐州带回来的赵氏遗物,一个是从他铺子里拆下来的野匠罪证。
手札里多夹了一样东西——赵师傅的绝笔,那张从箱底宣纸上揭下来的字条。蝇头小楷,
笔画急促,最后一句“代吾寻获此女,焚之以绝后患”的“患”字收笔拖得特别长,
像是写到这一笔时赵师傅的笔忽然顿了一下又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周老四把绝笔压在手札最后一页,和他爷爷那行“点一睛,折一寿”背靠着背,合上。
两只樟木箱——赵氏的和他太爷爷的——并排锁在柜子底层,铜搭扣对着铜搭扣。
赵氏的搭扣往右开,周大经的搭扣往左开,两个箱子并排搁着,铜搭扣的朝向刚好相反,
像一对背对背站着的门神。他还去了一趟省城寿衣店——不是去找野匠摊牌,
是去帮马骏看仓库的事。马骏在建材市场有个门面,离钱记寿衣店只隔一条车道,
他年后就要续租了。周老四让他在省城另找个仓库,把货搬走,离那家寿衣店远一点。
马骏问他为什么,
周老四说野匠还在扎新的纸人——姓钱的上回在你老家送出去的那些童男童女,
他拆了人皮、刮了骨胶、挑出了针孔里的纸灰。纸灰还是热乎的,
说明这批纸人扎出来不会超过半年。野匠不是只做你这一笔买卖,他是靠这行吃饭的。
他吃了这么多年,灶膛里的纸灰没冷过,骨胶的锅没凉过,账本上的名字一排排记着,
有的名字旁边盖了“已收”的红戳,有的名字旁边注了“待收”,
还有几个名字被炭条划掉了——不是勾销,是划掉重写的。马骏沉默了一阵,
把手里抽了一半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他爹留下的,玻璃的,
底上印着一家煤矿的广告字,字已经被烟灰糊得看不清了。
他说他已经在省城郊区看中了一个物流园的仓库,离建材市场十几里地,
租金比建材市场便宜,就是位置偏了点,大货车进出不太方便。周老四说偏了好,
偏了野匠找不到。
临走时把从庐州带回来的那只樟木箱里取出的报纸残片给马骏看了一眼——不是让他看懂,
是让他知道这事还没完。报纸上印着民国三十七年的几则简讯,油墨已经褪得发灰,
但“庐州府”三个字还认得出。马骏看到那张发黄的旧报纸,愣了一下,把残片还给周老四。
他没有再问那个姓钱的到底想怎样——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太多遍了,
每次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凉茶,
说周师傅你要是能用上我的路虎就直接开。从省城回来以后,
周老四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白天剖竹子、裁纸、调浆糊、扎纸活,
傍晚把铺子扫干净,夜里在煤油灯下记一记账本。但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太留意的小事。
铺子门口土路上,偶尔会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身喷的字是“钱记殡葬一条龙”,
车停的位置很刁——就在面馆和纸扎铺之间那条窄巷口,车头朝外,
前轮一半压在石板路面上,一半悬空。底盘下漏了一小摊没干透的机油,
机油在太阳底下泛着虹彩。面包车每次停十几分钟就走,不打喇叭,不摇车窗,不熄火。
引擎怠速的声音很低很闷,从发动机舱传出来,震得地上那摊机油微微发颤。
有一次周老四正好从铺子里出来倒浆糊水,手里端着那只搪瓷盆,
盆底沉着一层白乎乎的浆糊渣。他和那辆车打了个照面。
挡风玻璃后面坐着个戴墨镜的中年人,脸瘦,颧骨高,夹烟的手搭在方向盘上,
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弹。墨镜是那种老式蛤蟆镜,镜片黑得发蓝,把他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周老四端着搪瓷盆站在门口看着他,他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周老四。两个人对视了好一阵,
谁也没有先动。黄狗从铺子里钻出来,站在周老四脚边,背上的毛慢慢竖起来,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最后戴墨镜的人先把烟头扔出窗外,发动引擎开走了。
轮胎碾过土路扬起一阵灰,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面包车消失在土路尽头的拐弯处。
周老四等灰散了才把浆糊水泼进路边水沟里。他蹲下来摸了摸黄狗的背,毛已经顺下去了。
这是野匠的人,不是野匠本人。
野匠在省城守那家寿衣店——这个判断是周老四冷静下来以后仔细盘过的。
钱柏年如果会开车,
骨胶和白头发丝的印记被人翻出来——一个常年和活人打交道的生意人不会留这种低级破绽。
寿衣店是做门面功夫的地方,扎纸人却在后巷的作坊里。野匠本人应该是个不常出门的人,
一个常年和骨胶、纸灰、人皮打交道的人,手上沾满了纸灰,脸上大概也不剩多少血色了。
他跑腿的——负责把纸人运到镇上、把信物带回省城、盯着周老四的铺子看有没有可乘之机。
那辆面包车后挡风玻璃下面还搁着几张过期的煤矿过磅单,上回在省城就看见过,
现在又多了一张新的——日期是上周,过磅的煤矿离镇上只有十几里地。
说明这辆车不是从省城直接开到镇上的,是先到了煤矿,办了点事,
再绕到镇上来盯他的铺子。煤矿——马德福的煤矿。马德福死后煤矿卖给了一个外省老板,
但矿上的工人还是原来那批。野匠的人开车到煤矿去,是去找什么人,还是去取什么东西?
他把搪瓷盆搁回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走到墙角柜子前打开锁,
把那只赵氏的樟木箱搬出来放在桌上。铜搭扣弹开,
箱子里那两颗纸灰压的石蛋已经放了两个多月了。开春以后铺子里潮气重,
石蛋表面被渗进去的湿气胀出了几条极细的裂纹,裂纹沿着纸灰的纹路往蛋心方向延伸。
灰壳上被虫蛀出几个针眼大的小孔,从孔里能看见里面有极细的纸灰往外渗,
在蛋壳表面凝成一小撮一小撮青灰色的粉末。照这个风化速度,再过一季这两颗蛋就全干了,
一碰就碎。他把手上劈篾时粘的竹青粉末在裤子上蹭干净,
用指尖把蛋壳上剥落的一小撮灰轻轻拢进瓷碟。
瓷碟底部还留着上次从童男骨胶上刮下来的残渣,两种灰的颜色几乎一样——都是青灰色,
都带着骨胶烧过以后特有的那种微甜焦味。野匠派人来盯梢,说明他账本上快要补不齐了。
运出去的新纸人越来越多,收回来的魂却越来越少。马骏的债被他用桃木剑挡了,
刘念祖的债被他烧了纸鞋化了,童女虽然还在野匠那边,
但童男被他拆了骨架刮了人皮——野匠这一季的损失不小。
他不是靠卖纸房子纸马这种散活赚钱的,纸房子纸马卖给丧家几百块一套,扣除纸料和人工,
赚头不大。纸人坊真正的收入是童男童女的主契——魂收走一个,
账本上就平一笔;魂收不走,账面就挂着空头。野匠急着让跑车的来盯梢,
说明他最近放出去的纸人多,收回来魂却少,账本上的空头越来越多,
骨胶的锅却还在烧——纸人扎出来总要送出去的,收了订金总不能退罢。他只能往外硬放。
放出去的纸人收不回魂,就加罚息——罚息不是钱,是寿。罚得越多,
野匠自己的头发就越白。傍晚时杀猪匠老刘过来串门,手里拎着半斤猪头肉和一瓶高粱酒。
他是下了集没事干,路过铺子门口看见周老四在低头剖竹篾,一**坐在他门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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