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把椅子赵远回村,是因为他爸的电话。“你那堆破书还在家里,啥时候来搬走?
”赵德厚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不搬我卖给收破烂的了。
”赵远正在出租屋里吃外卖,筷子夹着一块半冷不热的宫保鸡丁,愣了一下。“什么破书?
”“你念书时候的那些。还有你姥爷留下的那些老古董,什么木工书,线装的那种,
虫吃得差不多了。”赵远想起来了。姥爷留下的那些木工书,他小时候翻过,看不懂,
全是图,画着榫卯结构,旁边注着蝇头小楷。姥爷是个木匠,
在他们那个叫杨柳坪的村子里干了一辈子,打了一辈子家具,还教会了三个徒弟。
后来眼睛不行了,就不干了。再后来走了,那些书就留在了赵远家。“别卖,我这周回去拿。
”挂了电话,赵远把那块宫保鸡丁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味同嚼蜡。他在北京做室内设计,
每天画图、改图、跟甲方吵架,日子过得跟复印机一样,一张一张往外吐,内容都一样。
他已经两年没回村了。不是不想回,是回去不知道干啥。他妈走得早,
他爸一个人在村子里种地、打零工,父子俩通话从来不超过三分钟。周末,
他坐大巴回了县城,又从县城坐了个黑车,颠了四十分钟才到杨柳坪。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下坐着几个老头在下象棋,看见他从车上下来,都抬起头看。
“这是赵德厚家那小子上大学那个吧?”“不是他是谁,北京回来的嘛。
”赵远挨个喊了叔伯大爷,拎着包往家走。村道硬化了,
以前那种一下雨就踩两脚泥的土路没了,但两边的房子还是老样子,青瓦土墙,有些翻修过,
有些就那么破着。他爸在院子里劈柴。五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六十多,腰弯了,
头发白了一半。穿着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肘弯,手上有茧子,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似的。
“回来了?”赵德厚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劈柴。“嗯。”“书在堂屋角落堆着,自己收拾。
”堂屋角落堆着三个纸箱,落满了灰,箱子上还搁着一把断了腿的椅子,椅面裂了缝,
灰厚得能写字。赵远把椅子搬到一边,打开纸箱翻了翻。上面几本是他大学用过的教材,
《设计史》《色彩构成》这些,下面就是姥爷的书了。他把那些老书掏出来,一本一本地翻。
纸张脆得跟薯片似的,稍一用力就掉渣。图还是看得清的,一笔一划,利落得很。
榫卯的结构,每个零件怎么切、怎么接、留多少余量,画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下面那本的时候,夹在书页里的一沓纸掉出来,散了一地。赵远捡起来看,是信。
信封没了,就是几页纸,叠成方块的,钢笔写的,字迹娟秀,
跟姥爷那种粗犷的字完全不一样。信纸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脆,但字还认得清。
第一行写着:“赵师傅,展信佳。”赵远站在堂屋里,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以后,他整个人定住了,手里攥着那几页发黄的纸,手指头越攥越紧,纸都皱了。
二、一封信信是写给姥爷的,落款是一个叫“沈云霓”的女人。信里写的是:“赵师傅,
那把椅子坐得很舒服。我爸说,他这辈子坐过的椅子,就您打的那把最合心意。
”“我爸走了,上个月的事。走之前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跟我说,这把椅子,
是真正懂木头的人打的。”“赵师傅,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您当年收了那么点工钱,
连材料费都不够。我妈说,您是个厚道人。”“我爸留了一样东西,说要交给您。
是一把刨子,他年轻时候用的,德国进口的,您以前说过想看看。他说他走了以后,
让我把它寄给您。”信后面还写了一些家常,但赵远没心思细看了。
他把这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找到了写信的年份——那一年,他妈还没嫁过来,
他爸还在镇上念高中。姥爷四十出头,正是手最稳的时候。沈云霓。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
但他从信里读出了他没见过的姥爷——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只会拿凿子的老头,
而是一个被人记住的、被人感激的手艺人。他把信小心地叠好,夹回书里。晚上吃饭的时候,
他把信的事跟他爸说了。赵德厚正在啃一块排骨,听了以后放下骨头,用袖子擦了擦嘴。
“沈云霓?有点印象。”赵德厚想了想,“她爸好像是县城的,教书的。
你姥爷给她家打过一套家具,椅子、桌子、柜子。那时候你姥爷的名气,方圆几十里都晓得。
”“后来呢?”“后来听说她搬走了,去了省城。就没消息了。”赵德厚夹了一筷子青菜,
嚼了两下,“那把刨子倒是寄来了,你姥爷跟得了宝似的,逢人就显摆。
后来……”他顿了一下。“后来?”“后来你姥爷眼睛不行了,做不了活了,
就把那套工具分给了几个徒弟。那把刨子给了谁?我想想……好像是给了大徒弟,
姓周的那个。”赵远问那个姓周的徒弟现在在哪儿,赵德厚说:“周师傅啊,
在镇上开装修店的吧。你小时候见过的,忘了?”赵远确实忘了。他只记得姥爷有三个徒弟,
逢年过节会来家里吃饭,拎着酒和点心,喊姥爷师父。后来姥爷不做了,
他们也就不怎么来了。三、周师傅第二天一早,赵远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镇叫白沙镇,
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二十分钟。周师傅的店在街尾,挨着农贸市场,
门口堆着板材和木方,招牌上写着“周记装修·定制家具”,字的漆都掉了,
远看像一行蚂蚁。店里很乱,地上全是刨花和锯末,墙边靠着一块块裁好的板子,
空气里全是木头味。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工作台前,正拿刨子刨一块木板,一下一下的,
刨花从刨口卷出来,打着旋落在地上。“周叔?”赵远喊了一声。男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汗,
脖子上搭着一条灰毛巾。他看着赵远,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你是……赵师傅的外孙?
”“对,赵远的那个外孙。”“哎呀,长这么大了!”周师傅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过来拍他的肩膀,“上回见你,你还上初中呢吧?瘦了,北京待的?
”两个人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周师傅给他倒了杯茶,茶叶是那种很普通的绿茶,
泡在一个大搪瓷缸子里,缸子上的字磨没了。赵远把那把刨子的事说了。
周师傅听到“德国进口”那三个字,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搁,叹了口气。“那把刨子啊,
我记着呢。”他说,“你姥爷传给我,我用了好些年,后来有个徒弟干得不错,
我就传给他了。再后来那徒弟不干了,好像在省城开了个家具厂,刨子大概就在他那。
”他看赵远脸上有点失望,又补了一句:“但我能帮你找着。那小子叫刘建明,我有他电话,
还没换过号。”周师傅翻出一个用了十来年的老年机,通讯录里翻了半天,拨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声音很吵,像是在工厂里。“建明?我,你周叔。
”周师傅扯着嗓子喊,“问你个事,师父那把德国刨子还在不在你手上?……啊?
……哪个师父?就是赵德厚你师公!……对对对,就那把……你好好找找,
他外孙想看看……行,等你电话。”挂了电话,周师傅说:“他说他得找找,放了好多年了,
不一定还在。你留个电话,他找到了联系你。”赵远点点头,站起来要走,
周师傅又把他拉住了。“你等一下。”他走进里屋,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手里捧着一个布包。布是那种蓝布,农村常见的,扎着口。他把布包放在赵远手里,
沉甸甸的。“这是你姥爷传给我的另一件东西。”周师傅说,“我留了二十年了,
一直没舍得用。你拿回去吧,留个念想。”赵远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角尺。黄铜的,
已经氧化了,发乌,但刻度还看得出来。尺身上刻着三个很小的字——“赵德厚”。
“你姥爷的角尺。”周师傅摸了摸那把尺子,“他用手上那个劲儿,
卡一下就知道角度对不对,从来不差。我们几个徒弟学了好多年,都学不会。
后来我就不用角尺了,凭感觉,但总是差一点。”他把角尺重新包好,递给赵远。
“你姥爷这个人,一辈子话少,但手底下出活。我们这些徒弟,比不上他。
”四、姥爷的徒弟们赵远从周师傅那儿回来以后,心里头一直转悠着那把刨子的事。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在意这个。一把刨子,就算找到了,又怎样呢?他又不会木工,
拿来看一眼,然后呢?但他就是想找。三天后,刘建明打来电话,说刨子找到了,
在他省城工厂的仓库里,落了一层灰。“你要的话,我给你寄过去。地址给我。
”赵远把地址报了,又说:“刘叔,我能去你厂里看看吗?”刘建明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有啥好看的?就一个家具厂,做衣柜橱柜的,跟你姥爷那时候不一样了,全是机器,
不比手工。”“我还是想去看看。”“那你来吧,我请你吃饭。”赵远请了两天假,
坐高铁去了省城。刘建明的厂在城郊一个工业园区里,厂房挺大,机器轰隆隆的,
传送带上跑着裁好的板材,几个工人在流水线上操作。刘建明四十出头,比周师傅年轻,
穿着一件polo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子里泡着枸杞。
他带着赵远在厂里转了一圈,指着一台巨大的数控雕刻机说:“这东西,你姥爷要是看见了,
得吓一跳。它一块板子上去,雕花雕出来,比你姥爷手工刻的还快。
”赵远看着那块板子上的雕花,确实快,也确实整齐。但说不上为什么,
他觉得这个雕花跟姥爷在老家柜门上刻的那个不太一样。姥爷刻的那朵牡丹,
花瓣的边是活的,像会动。这个雕花,就是刻上去的。硬邦邦的。“刘叔,
你跟姥爷学了几年?”“三年。”刘建明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十七岁去的,二十岁出师。
那三年啊,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先磨两个小时的工具。你姥爷说,工具磨不好,
活就干不好。我们那时候哪有什么电动工具,全凭手上功夫。”“后来怎么不干了?
”刘建明笑了笑,“干不下去啊。我出师那会儿,九十年代中期,城里人都买组合家具了,
谁还找木匠打啊。我刚开始还在镇上接活,打几个板凳、桌子,后来没活了,就来省城打工。
刚开始在家具厂做油漆工,后来慢慢做到现在。”“现在的徒弟呢?”赵远问。
“现在的哪叫徒弟?培训三天就上岗了,会开机器就行。”刘建明喝了一口枸杞水,
摇了摇头,“你要说手艺,那跟你姥爷那辈比,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没办法,时代不一样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建明从办公室角落翻出了那把刨子。刨子不大,巴掌长,铁制的,
林间晚萤颂 小说无广告阅读 小说全集免费在线阅读(林间晚萤颂 )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