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醒来就是地狱模式一九七九年的冬天格外冷。容颜睁开眼睛的时候,
嘴里全是苦涩的腥味,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人拿了个破锣在脑仁里猛敲。
她下意识地绷紧全身肌肉——这是散打运动员的本能反应,身体先于意识进入防御状态。
入目是一根乌黑的房梁,蜘蛛网在风里轻轻晃荡。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
铺着薄薄一层粗布褥子,凉气从脊背往上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
混着劣质烟火气。不对劲。她记得自己昨天刚拿下全国散打锦标赛女子组冠军,
庆功宴上喝了点酒,回宿舍倒头就睡。可现在这地方——“容丫头,你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紧接着是个矮小佝偻的身形凑到跟前。
老太太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斜襟棉袄,花白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满脸褶子挤成一团,
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小心翼翼的讨好和疼惜。“奶给你熬了碗姜汤,趁热喝了好发汗。
这大冬天的往水里跳,你是要剜老婆子的心啊……”往水里跳?容颜猛地抓住关键词,
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她不是运动员吗?她不是刚拿了冠军吗?什么跳水?什么要命?
一连串画面毫无征兆地涌进脑海,排山倒海般砸了下来——一九七九年,河溪村,秦家二房。
她现在的身份叫容颜,一个刚嫁人不到两天的新媳妇。婆家在村里排不上号,穷得叮当响,
男人秦野是队里的有名人物——不是因为他多有本事,
而是因为他是村里学历最高、眼神最冷的怪人。新婚第二天,
原主就被几个婶子以“回门”为由骗出门,半路被所谓的“好心人”带到邻村刘二家,
之后就是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说她不检点,说她新婚夜就偷人,说她给秦家丢尽了脸面。
原主性子软,从小被后娘磋磨长大,半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听见那些话,
又被人堵在刘二家门口指指点点,一时想不开,一头扎进了村口的冬河里。
好在被人救了起来。但原主那根紧绷了二十年的弦,终究还是断了。
容颜把这些记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再睁开眼的时候,目光已经变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六岁进体校,十二岁进省队,十八岁拿全国冠军。从小在擂台上被人打趴下过无数次,
也无数次把别人打趴下。在那个人人都说她“不像个姑娘”的世道里,
她硬是靠一双拳头打出了一条路。让她像原主一样窝窝囊囊地死?做梦。“奶,我没事。
”容颜接过那碗姜汤,一仰头灌了个干净,辣味从嗓子眼直冲脑门,
反而让她整个人清明起来。秦奶奶愣愣地看着她,
像是没反应过来这个小孙女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以前的容丫头说话声细得像蚊子叫,
见了谁都低着头,哪有过这么干脆利落的架势?“您别担心,我就是想通了。
”容颜把碗往炕沿上一搁,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人活着比什么都强,我要是死了,
不就正合了那些人的心意了吗?”话音刚落,院门就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了。“容颜!
你给我出来!”一个粗犷的男声响彻整个院子,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少说来了七八个人。
容颜认得这个声音——刘二。就是原主记忆里那个把她骗到家里的刘二。
也是前世书里那个在顾兰授意下,专门负责毁了她的“工具人”。好得很。
她正愁没地方活动筋骨呢。“奶,您在屋里待着别动。”容颜撩开被子翻身下炕,
双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凉意透过布鞋传上来,她把棉袄随手披上,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风刮得人脸生疼。刘二站在正中间,身后跟着四五个吊儿郎当的汉子,
个个长得跟歪瓜裂枣似的。而院门口还挤了一堆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心疼的,更多的是一种看戏的兴奋。
刘二看见容颜出来,脸上的横肉抖了两抖,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哟,容丫头,
你还好意思出来?昨儿晚上你在我们家……”他故意把话说到一半,拖长了音调,
眼神暧昧得让人作呕。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低笑。容颜不笑。
她一步步走到刘二面前,仰起头看他。刘二比她高出半个脑袋,膀大腰圆,
在村里是个出了名的混子。但容颜见过太多的对手了,比刘二高半头的,比她重六十斤的,
她都打过。在她眼里,刘二浑身上下全是破绽。“你说完了吗?”容颜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刘二愣了愣,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在他的剧本里,
这个新媳妇应该哭着求饶,或者像昨天一样面如死灰、任人宰割。“我说什么?
我还要问你呢!”刘二猛地提高嗓门,试图重新夺回主动权,
“你昨儿晚上在我家待了两个多小时,现在村里都在传咱俩有一腿,你让我刘二怎么做人?
”这句话一出口,看热闹的人群里炸开了锅。“哎呀,两个多小时,
那可真是什么都干得成了。”“秦家老二这是娶了个什么东西进门啊。”“造孽哦,
秦家老太太的脸往哪儿搁。”容颜听在耳朵里,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她没有像原主那样急得泪流满面,没有像那些被羞辱的女人那样歇斯底里地自证清白。
她只是看着刘二,像在看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对手。“刘二,
你说昨晚我在你家待了两个多小时,”容颜一字一顿,“那我问你,我是几点到的你家,
几点走的?你家堂屋的门朝哪边开?你媳妇那天晚上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
”刘二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不在他的剧本里。原主昨天完全懵了,
被带到刘二家后就一直坐在堂屋里哭,直到被人“救走”都没说过几句话。
没有人会去问这些细节,也没有人觉得有必要问。因为在所有人的认知里,
一个女人被堵在另一个男人家里,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定罪了。“我……这谁记得那么清楚!
”刘二梗着脖子,“反正你就是在我家待了那么久,我媳妇可以作证!
”“你媳妇是你家的人,她作证能算数?”容颜冷笑一声,“这样吧,刘二,
你敢不敢跟我去公社,让派出所的人来查?昨晚河溪村有没有人看见我往你家走?
你刘二家的院墙才一人高,隔壁刘老三家的院子和你们家就隔了堵墙,他总该看见了吧?
”刘二的脸色变了。容颜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步步紧逼:“还有,
你说我在你家待了两个多小时,那这两个多小时里我做了什么?你刘二要是真跟我有什么,
你身上总该有点痕迹吧?你敢不敢把棉袄脱了,让大家看看你身上有没有抓痕、有没有伤?
”“你放屁!”刘二恼羞成怒,“谁敢动我?
老子一个大男人还能被你个小娘们——”话没说完。容颜动了。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快到极致,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她侧身、滑步、出拳,右直拳精准地砸在刘二的鼻梁上。
借着刘二被击中的瞬间,她左脚一蹬,整个人的重心骤然前移,
右手一把扣住刘二伸过来的左腕,身体猛地一转——过肩摔。
刘二那一百六十多斤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院子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
闷响,惊起屋檐下一片尘土。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
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刘二带来的那几个汉子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这是那个昨天还在河边哭得死去活来的小媳妇?这是秦家那个出了名的软柿子?
刘二被摔得七荤八素,刚要爬起来骂娘,就见一只脚已经踩上了他的手背。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刘二惨叫一声,左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手背上的骨头显然已经断了。“老子……老子的手!”刘二疼得满地打滚,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容颜松开脚,低头看着地上这坨烂泥,
眼神平静得像在擂台上看着被自己击倒的对手:“我的手是用来打比赛的,打你这种货色,
脏了。”她说话的语气太自然了,
自然到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信了——好像她说自己是个打比赛的,
那就真是在什么了不起的比赛里拿过名次的人。可这是七九年,河溪村,
一个偏远得不能再偏远的小村庄。一个农村新媳妇,上哪儿打比赛去?
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刚刚重新冒头,院门口就传来一个清亮带刺的女声——“容颜!
你还敢打人?”第二章谁才是真正的猎物人群自动分开。
一个穿着蓝色碎花棉袄的女人走了进来。她大概二十出头,瓜子脸、柳叶眉,
一双杏眼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愤怒和痛心。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裳虽然也是粗布的,
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在这灰扑扑的村子里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花。顾兰。原书女主。
容颜看到她的第一眼,脑子里所有的信息就像被激活了一样翻涌出来。前世那本书的原女主,
全书的绝对主角。她善良、美丽、坚韧,从河溪村一个被继母虐待的小可怜,
一路逆袭成为省城的女企业家。而原主容颜,
不过是这本大女主文里一个炮灰到不行的配角——书里写的什么来着?“秦野的新媳妇容氏,
性软且愚,新婚次日不知检点,与刘二厮混,为全村不齿。后投河自尽,秦家因她名声扫地,
秦母气得犯了心疾,刘兰香被人贩子拐走,秦野的小弟发疯,
秦野自己没过几年也在矿上出事……容氏的愚蠢,把秦家一家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书里原主就是个工具人,她的存在唯一的作用就是让秦家“惨到极致”,
好让顾兰有机会出场“拯救”。原主死了,秦家败了,顾兰登场了——多么完美的情节走向。
但现在她来了。她倒要看看,这个剧本还能不能按照顾兰的意愿演下去。顾兰走到院子当中,
先是“心疼”地看了一眼地上抱着断手惨叫的刘二,然后抬起头,
用一种“大义灭亲”的悲壮表情看向容颜:“容颜,你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刘二哥好歹也是村里的长辈,你一个新媳妇,
新婚第二天就在外面……就已经够让人说闲话了,现在还敢动手打人?
”她这话说得高明极了。明面上是在劝架,实际上每一句都在往“容颜不检点”上引。
“昨天晚上你在刘二哥家的事,村里已经传遍了,我心疼你,本来想着今天来劝劝你,
怎么着也得给秦家留个体面。可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打人、骂人,
还有点新媳妇的样子吗?”围观的人群被顾兰这番话带得又活泛起来。“就是就是,
再怎么着也不能打人啊。”“顾兰说的是,这容丫头新婚第二天在刘二家待那么久,
本就说不清了,现在还敢动手,这不是坐实了心里有鬼吗?”“秦家老二呢?
他媳妇闹成这样,他怎么不出来管管?”容颜把这些话一句句听进去,
脸上始终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忽然觉得很有意思——顾兰这个人,
确实有当女主的天赋。她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在不动声色地引导舆论,
让人按照她设计的思路去想。但问题是,容颜不是原主。不,应该说,
容颜不是书里那个“必须惨到极致”的女配角。“顾兰,”容颜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见,“你说得对,新婚第二天就跟别的男人扯上关系,
确实不像话。”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顾兰。这女人自首了?“但问题是,
”容颜的目光像刀一样钉在顾兰脸上,“我根本就没有去过刘二家。”顾兰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变化极快,快到周围的人根本来不及捕捉。但容颜看见了。
那双杏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恐惧,像一个精心搭建的沙堡被人一脚踹塌。
“你……你胡说什么?昨天下午,村里的赵婶亲眼看见你往刘二哥家方向走的!
”顾兰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这是心虚的表现,“再说了,你要没去刘二家,
村里怎么会传成那样?”“传成那样?”容颜笑了,“是谁传的,顾兰你觉得呢?
”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来举到半空中。
“这是我昨晚从河里被救起来之后,在我身上找到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纸条上。
顾兰的脸色彻底白了。容颜念了出来:“‘今日下午申时,带容氏至刘二家,事成之后,
三十块钱。——梅’。”院子里炸开了锅。“梅?哪个梅?
”“咱们村的名字里带梅的……不就顾兰她妈?”“朱春梅?”朱春梅,顾兰的继母。对,
原书里那个前期最大的恶毒女配。但原书只写了朱春梅如何虐待顾兰,
如何设计陷害原主容颜——不对,书里陷害原主这个锅,是直接扣在朱春梅头上的,
跟顾兰毫无关系。可这张纸条上写的是——是谁让人把原主带到刘二家的?
笑地扫过顾兰的脸:“我昨天下午原本是被秦家大婶说‘回门’要顺便带我去镇上买点东西,
才跟她出的门。结果半路她说肚子疼,让另外一个人带我走。那个人把我带到刘二家就走了,
从头到尾我连刘二的面都没见着,就被锁在堂屋里哭着。两个小时后,赵婶来了,
‘救’了我,然后全村的流言就开始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每个细节说得清清楚楚,
像是在打一场官司,证据链严丝合缝。“这张纸条是从那个带我走的人身上掉下来的,
我捡起来藏着了。上面写得很清楚,这场戏是谁安排的。
朱春梅拿三十块钱买通人把我骗到刘二家,就为了整臭我的名声。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对呀!昨天我看见顾兰她妈跟刘二的媳妇在村口嘀咕了好半天!
”又有人说:“昨儿晚上我也听见了,朱春梅在自家院子里说什么‘容丫头不检点’的话,
我还纳闷呢,她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舆论的转向来得快极了,
像墙头草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倒。顾兰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是气的,是吓的。
因为只有她知道,那张纸条……不应该是这样写的。她妈朱春梅虽然坏,但没脑子,
顶多就是安排个人把容颜骗到刘二家,哪里会写什么纸条?
这张纸条分明是——“这张纸条是假的!”顾兰脱口而出。容颜等得就是这句话。“哦?
”容颜把纸条重新举起来,“你说它是假的?那你怎么知道它应该是张什么样子的纸条?
”顾兰的呼吸一窒。“我……我是说,我妈不会写这种东西!她根本不识字!”“你说得对。
”容颜点点头,“朱春梅确实不识字。但——”她拖长了音调,“这张纸条也不是她写的。
”她走到顾兰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近得能看清对方眼里的倒影。顾兰的眼珠在抖,
瞳孔在微不可察地震颤。“这张纸条上,‘梅’字写在最后面,前面还有几个小黑点,
像是有人写了别的名字又涂掉了。”容颜用食指点了点纸条上的某个位置,
“所以它原本可能是‘事成之后,三十块钱,X梅’——但这个X被人特意涂掉了,
只剩一个‘梅’字。”她的每句话像是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地剜着。“为什么要涂掉?
因为如果留着本来的名字,会连累到一个本不该被连累的人。但涂掉它就剩下一个‘梅’字,
正好可以嫁祸给朱春梅。朱春梅名声本来就不怎么样,多背一口黑锅也没人在乎。
”“所以说——”容颜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顾兰一个人能听见,
“真正设计这一切的人,不是朱春梅。因为朱春梅没有这个脑子,
也不想把自己女儿的前程搭进去。真正想让秦家烂透、让我去死的人,是——你,顾兰。
”顾兰猛地后退一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你血口喷人!”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你有什么证据!?你什么都没有!你就是因为昨晚被人堵在刘二家,恼羞成怒,
随便找个人撒气!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做的?!”容颜微微一笑。她等的就是这个。
“证据?你要证据,我就给你证据。”容颜转身看向人群,
“有没有人认识隔壁公社卫生所的张大夫?让他来看看刘二这条腿。”众人莫名其妙,
但还是有人跑去找了张大夫。不到二十分钟,张大夫骑着自行车来了。
他检查了一下刘二的伤势,脸色变得很微妙:“这条腿的骨折方式……不太像是摔倒造成的。
这个角度和力度,更像是……被人从正面踹断的。而且从淤青的分布来看,
这些伤不是今天才有的,至少是三四天前的旧伤。”院子里再次炸开了锅。“三四天前?
那不是昨天的事?”“也就是说,刘二的腿本来就有伤?那他今天来闹什么?
”容颜站在院子中央,
像一个精准的棋手将所有棋子一一摆好:“刘二前几天下河捕鱼摔断了腿,
根本就不能下地走路。昨天下午,怎么可能把一个活人拖进他家,还‘待了两个多小时’?
”她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后的杀招:“昨天下午,刘二根本不在家。他在公社卫生院住院。
”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刘二自己都忘了这一茬——前几天他确实因为捕鱼摔了一跤,
在医院住了两天。昨天下午他确实在医院,今天早上才出院。虽然只是轻微的骨裂,
但他确实不在家。“所以说——”容颜转向顾兰,声音清脆得像冰裂,
“那个在我身上泼脏水的‘刘二家’事件,从始至终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我没有去过刘二家,刘二也没有见过我。那这个流言是怎么传出来的?是有人故意编的。
”“而编这个流言的人——”她走到顾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就是今年公社推荐上高中的唯一人选。如果我没有嫁进秦家,这个名额本来应该是秦野的。
但如果我名声坏了,秦家受牵连,秦野别说上高中,连大队的活儿都保不住。这个名额,
就能名正言顺地落到你的头上。”最后一层窗户纸,被撕得粉碎。顾兰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所有人都看着她,那些目光里有怀疑、有震惊、有鄙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容颜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是她让赵婶在村口散播的流言。是她让继母朱春梅当那个明面上的挡箭牌。
是她算准了时间带人来“抓奸”,想亲眼看着容颜身败名裂。一切的一切,本来天衣无缝。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容颜会有那张纸条。更没想到的是,
这个女人会豁出命去从河里爬起来后不哭不闹,而是直接反击。顾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可这一次没有人心疼她。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下一个走进院子的人身上——秦野。
第三章那个沉默的男人他站在院门口,身形颀长而沉默。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
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臂。他的五官轮廓很深,
是那种放在煤堆里也能一眼被看见的浓烈长相,可眼神偏偏冷淡得像河边冬天的芦苇荡,
枯黄而荒凉。但此刻,那双枯黄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秦野看了容颜一眼。
只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没有书里写的那种“厌恶”。恰恰相反,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好奇、探究,和一丝难以言说的……松动。
他刚才一直在院外听着。从刘二踹门开始,到容颜动手,再到她和顾兰的每一句对质,
他全听见了。他本来是来把顾兰挡回去的,因为他知道丈夫不出面,
这个女人会在这场风波里被撕碎——这是他对新婚妻子本能的责任感。可他发现,
她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她一个人就干翻了一院子的人。“秦野你来得正好。
”顾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媳妇把你家的脸都丢尽了,你就不说句话?
你听听她在外面——”“她是我媳妇。”秦野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打磨过的石头,
“她说的话,我信。”就这么简单。五个字,把顾兰接下来所有的话全堵死了。
顾兰愣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她曾经以为整个河溪村没有一个男人经得起她的眼泪,
秦野也不例外。可这个她最看不透的男人,
此刻用一种最平淡的方式告诉她——你算什么东西。容颜也愣了一下。她看过原书,
知道书里的秦野是典型的“早亡炮灰丈夫”,沉默寡言、冷冷清清,
对原配只有责任没有感情,在书里活不过一百页就死在矿上了。
可这个人站在她面前说“她说的话,我信”的时候,语气之笃定、眼神之坦然,
让她忽然觉得——这本书可能跟她看过的版本不太一样。或者说,
当她的灵魂进入“容颜”的身体那一刻,这本书的情节就已经被彻底打乱了。“行了。
”秦野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都散了吧。刘二家的人要报案,我陪你们去派出所。要私了,
医药费我出,但你们家今天踹我家门的事,也得好好算算账。”刘二媳妇躲在人堆里,
本来气势汹汹地要闹,被秦野这话噎得脸通红。她们家本来就是拿钱办事,
哪里敢真的闹到派出所去?到时候一查一个准,诈骗、诽谤、毁人名誉,
哪一条都够喝一壶的。“不……不去派出所,私了私了。”刘二被人扶着站起来,
声音都在抖。他算是彻底怕了这个新媳妇——不,是怕了这对夫妻。一个动口能说死你,
一个动手能打死你,关键这两口子还站在一起,这仗还怎么打?人群散了。
顾兰是最后一个走的。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容颜和秦野并肩站在院子里,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来远处河面上薄冰碎裂的声音。
那一刻她心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她可能打不赢这场仗了。
第四章破屋里不破的人人群散尽,院门关上,整个秦家院子就剩了三个人。
秦奶奶缩在堂屋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像只受惊的老母鸡。“奶,
没事了,您回屋歇着吧。”容颜把老太太从门后头“摘”出来,轻轻推进里屋。
老太太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丫头,你……你受委屈了。”话音没落,
眼泪就掉了下来。容颜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想起原主的记忆里,
秦奶奶是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这个老太太自己都吃不饱饭,还偷偷把口粮省下来塞给她,
说“嫁到我家来,就是我家的人,奶不会让你饿着”。“奶,我没事。
”她给老太太掖好被角,“您睡一觉,起来就有热乎饭吃了。”等把老太太安顿好再出来,
秦野已经站在灶台前烧水了。他的动作很熟练,添柴、吹火、架锅,一气呵成,
显然干惯了这些活儿。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轮廓像刀裁出来的一样利落。
容颜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刚才为什么帮我?”秦野没抬头,
把最后一根柴塞进灶膛里:“你是秦家的人。”“就因为这个?”“不够?”“不够。
”容颜走到他对面蹲下,跟他平视,“你心里清楚,就算我是清白的,这个名声也已经烂了。
你帮我说一句话,全村的人会连你一起骂。一个被泼了脏水的媳妇,
一个不顾名声护着媳妇的男人,在这个地方会活成什么样,你比我清楚。
”秦野终于抬起头看她。灶膛里的火映在他的瞳孔里,
像是有什么冰封了很久的东西在慢慢化开。“我一个男人,不怕被骂。”他说,“倒是你,
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被人逼到跳河……不该是你受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
语气也淡得很,可容颜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分量。不是怜悯,不是同情,
是一种很朴素的、几乎算得上笨拙的歉意——好像他觉得,如果自己能早点回来,
能早点发现那些人的算计,她就不至于被逼到那个份上。可这个人昨天才从矿上回来,
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被叫去了大队,忙到半夜才到家。那些人的算计,
每一步都算准了他不在的时机。“不是你的事。”容颜简短地回了四个字,
站起来往灶台走去,“有吃的吗?我饿了。”她从中午到现在水米没打牙,
刚才又活动了那么大一场,胃里空得像被人掏了个洞。秦野愣了一下,
随即从灶台旁边的陶罐里摸出两个红薯,放进灶膛的余烬里。“等一会儿,一会儿就能吃了。
”容颜蹲在灶前等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个等饭吃的孩子。
秦野站在旁边,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上。
他想起昨天婚礼上那个低着头、一声不吭的容丫头。大红盖头掀起来的时候,
他看见一张苍白的小脸,睫毛低垂着,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媒婆拉着她说“跟新郎官说句话”,她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个蚊子叫似的“嗯”。
可刚才院子里的那个女人,跟昨天是同一个人吗?一拳打断刘二的鼻梁,
一个过肩摔把一百六十斤的男人砸在地上,嘴皮子利索得像刀子,
把顾兰说得哑口无言——这还是那个连头都不敢抬的小媳妇?“你在矿上做什么?
”容颜忽然开口,打断了秦野的思绪。“挖煤。”“危险吗?”“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就是还没死。”容颜回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秦野被那一眼看得有点不自在,
别开视线去拨弄灶膛里的柴火。“别干了。”容颜说。秦野的手一顿。“挖煤那活儿,
挣的是卖命的钱。你才二十二,矿洞里待几年肺就废了,腿也废了。你刚才也看见了,
我会打架,也会种地,家里我撑着就行。你要是想学点手艺,我——”“你什么?
”秦野转过头,目光里有种认真的探究。“我给你想办法。”容颜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反正那个学,你是上定了。”秦野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到最后什么也没说。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红薯的香气慢慢弥散开来,
在这个寒意料峭的黄昏里,像一小团暖融融的安慰。第五章夜半惊变夜里的风更大了。
秦家的房子年久失修,后墙裂了一条大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叫,像个哭坟的老太太。
容颜裹着棉被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是冷,是脑子里太热闹了。
她想起了前世的很多事情——那些年在体校的日子,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跑步,
摔了爬起来继续跑,咬着牙一次次把自己逼到极限。教练说她是“天生的打架胚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哪有什么天生,不过是别人躺下的时候她还在站着,
别人放弃的时候她还在咬着牙。她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很深的疤,
是十六岁那年打省运会受的伤。比赛最后一回合,对方一记摆拳砸在她脸上,
眉骨裂了个口子,血糊了半边脸。教练在场边喊“弃权弃权”,她愣是擦了一把血,
把对方逼到擂台边上,用一记漂亮的过肩摔结束了比赛。裁判举起她手的那一刻,
她听见了全场的欢呼。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倒下。
可现在她躺在一九七九年冬天的土炕上,两眼瞪着满是裂缝的屋顶,
第一次觉得——人这一辈子啊,真的会被一场比赛彻底改变。只不过前世的那场比赛,
是她赢了所有人;而这一世的这场比赛,从她醒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她必须赢。
因为输不起。“容颜。”窗外忽然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容颜猛地坐起来。是秦野的声音。
“怎么了?”“你过来一下。”容颜披衣下炕,推开堂屋的门,看见秦野站在院子里,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手指在微微发抖。“怎么了?
”容颜走过去,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秦野把信封递给她。容颜借着月光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纸上的字迹工整而稚嫩:“二哥,爹的病又重了,卫生所的药不管用,
娘让我去省城给爹买药。你别担心,我跟着隔壁村的表姐一块去,过两天就回来。兰香留。
”容颜的目光落在最后三个字上——兰香。秦兰香,秦野的妹妹,秦家最小的孩子。
今年才十四岁,扎两条辫子,说话的时候辫子一翘一翘的,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小姑子是她嫁进秦家后唯一主动跟她说话的人。新婚那天晚上,
秦兰香端着一碗红糖水溜进新房,笑嘻嘻地说:“嫂子你别紧张,我哥这人就是看着冷,
其实心可好了。”可是原书里,这个人物的结局是什么来着?
容颜的脑子猛地一炸——刘兰香被人贩子拐走了。改嫁、堕胎、精神失常、跳楼身亡。
短短十五个字,是她出场的唯一概括。书的后续情节里,
只是为了给秦家“再添一笔不幸”——小姑被拐、秦母病逝、小弟残疾发疯、丈夫矿难身亡,
全家惨到极致,才能衬托出女主顾兰一路逆袭的光芒万丈。“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容颜的声音变了。“刚才,”秦野说,“在灶台上压着的。我起来添火的时候看见的。
”容颜把信封翻过来,看见背后还有一行小字,是后加上去的:“二哥,你别找我了,
我走了。这个家我不想待了。兰香。”最后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容颜的目光在“不想待了”四个字上停了两秒,然后直接把信纸翻过来看正面的笔迹。
正面那几行字写得虽然稚嫩,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每个字都紧紧地挤在一起,
像是想把想说的话全部塞进这一小张纸里。而后面的那行字明显潦草得多,
“了”字的勾画得很长,带着一种——决绝。不对。不是决绝。是被逼的。
“她不是自己想走的。”容颜把信纸递给秦野,“正面的字是用心写的,
后面的字是被人逼着添上去的。你看‘我不想待了’这几个字,写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有人在旁边看着她写。”秦野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他了解自己的妹妹。兰香虽然小,但不是个任性的人。爹病了好几年,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做饭,里里外外收拾得利利索索,村里谁都夸秦家的小闺女懂事。
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说“这个家我不想待了”?“有人拐她。”秦野的声音哑了,
像是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不止。”容颜把信纸重新收好放回信封,“你想想,
今天白天的事——顾兰设局毁我名声,要不是我命大,我现在已经死在河里了。我被毁了,
你不受牵连才怪。你是秦家唯一撑着的人,你要是倒了,
兰香一个小姑娘在这个家里还待得住吗?
这会儿就有人‘好心’地要带她去省城……”容颜说到一半,自己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不是一桩孤立的拐卖案。这是一环扣一环的设计——先毁了秦家新进门的人,
再拖垮秦家撑着的人,最后对秦家最没自保能力的人下手。
每一步都踩在秦家最弱的那个时间段上,每一步都精确得不像是一个人能做出来的。这背后,
一定有人在操纵。而原书里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幕后黑手——会是谁?“我去追。
”秦野从墙上取下一件旧棉袄,“隔壁村的表姐?兰香哪有什么表姐,
我们家的亲戚早就不来往了。”“你等等。”容颜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脑子里飞速运转,
“你一个人去追,追上了又能怎么样?你知道人往哪个方向走了?万一对方不止一个人,
你一个赤手空拳的能打得过?”秦野的眼眶红了,是急的,也是怒的:“那怎么办?
就让我妹妹被别人带走?”“当然不能。”容颜的声音冷静得不像个二十岁的姑娘,
“但事情要这么办——”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秦野听完,怔怔地看着她,
眼里翻涌着震惊、复杂和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能做到?”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个梦。
容颜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月光照在那道陈旧的疤痕上,像一条蛰伏的银龙。“我能。
”第六章千里寻人今夜无眠。容颜和秦野分头行动。秦野去大队借电话打到隔壁公社,
查有没有从河溪村方向经过的货车或者拖拉机。容颜留在家里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
两个窝头,一壶水,还有秦奶奶压箱底的三块钱。她把那三块钱攥在手里,沉默了很久。
这是秦奶奶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用一条旧手绢包着,塞在枕头底下,
连秦家的几个儿子都不知道。刚才她跟老太太说要出门一趟,
老太太翻箱倒柜找出这帕子塞给她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去找兰香,一定把她找回来。
”秦老太太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手绢上,“兰香是个好孩子,
她不能……她不能被……”老太太说不下去了。容颜把那三块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一字一顿地说:“奶,您放心,我不把兰香完好无损地带回来,我就不进秦家的门。
”半个小时后,秦野回来了。他的脸被夜风吹得发青,
但眼睛里有光:“隔壁公社的供销社有人看见,昨天晚上有一辆军绿色卡车往省城方向开了,
车上坐了三四个人,有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军绿色卡车?”容颜的眉头一皱,
“记下车牌了吗?”秦野摇了摇头,但紧接着说:“没有车牌,
但那人记得车上刷了一行字——‘省建第三工程队’。这辆车经常在他们公社拉货,
他见过好几次。”“省建第三工程队。”容颜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这是条线索。
天亮我们就出发,先去省城找这辆车。”秦野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
把她的轮廓勾得又冷又硬,可眼睛里面是暖的。“谢谢你。”他说。“谢什么?”容颜挑眉,
“兰香也是我妹妹。”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秦野心里的深潭,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忽然觉得,也许昨天那场婚礼,
并不是像他想的那样只是一场没有任何感情的责任。也许这是他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事。
天刚蒙蒙亮,两个人就出了门。到镇上搭了去县城的班车,又从县城坐火车去省城。
容颜从来没坐过这种绿皮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人,
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和泡面混在一起的古怪气味。她靠在车窗边,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土地飞快地向后退去,
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过着那些散碎的信息。省建第三工程队。军绿色卡车。扎辫子的姑娘。
还有——原书里的时间线。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在那本书里,刘兰香被拐的时间点,
跟另一个情节是重合的。同一时期,省城发生过一次规模很大的打拐行动,
起因是一个记者卧底调查,揭开了一个横跨三个省的人贩子网络。
而那个记者后来成了原书里的重要角色——顾兰的“贵人”。也就是说,
这个拐卖案是原书女主“逆袭”路上的一个垫脚石。顾兰通过这个案子认识了记者,
记者帮她写了报道,报道让她从一个农村姑娘变成了“励志典型”,从此走上了人生巅峰。
而被拐的刘兰香呢?书里只用了一句话:“听说那姑娘后来被人卖到了南方,日子过得很惨。
”就这一句。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主角逆袭的背景板。容颜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掐出一排深深的血印。不会了。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把别人的苦难当成自己登天的台阶。
火车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两个人从火车站出来,
满大街都是昏黄的灯光和匆匆忙忙的人影。容颜站在站前广场上,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叮”地响了一声。像是某个关了很久的开关,
忽然被打开了。第七章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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