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妆台前,听梨花被风吹落的声音。
今日我没有进裴家的门,也没有让陆家替我请裴家的人。
这封婚书,我自己带回来。
也该由我自己决定,它到底要怎么收场。
父亲到府时,天已经黑透。
我刚洗去满身风尘,头发还湿着,院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房门被推开,父亲扶着门框站在那里,官服还没换,鬓边的白发被灯照得分明。
十年未见,他老了许多。
我起身行礼:“父亲。”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眶一点点红了。
“回来就好。”
这四个字说完,他忽然咳起来,咳得肩背发颤。秦氏和陆明蕴跟在他身后进门,一人递茶,一人扶背,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我站在一旁,等他缓过来。
父亲喝了半盏茶,才看见我摆在桌边的佩刀。他皱了皱眉,像想训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陆家姑娘回京,腰间带刀,靴上带泥,实在不像样。可我在肃州这十年,若真时时顾着像样,坟头草大概已经比人高了。
秦氏小心开口:“老爷,昭棠今日去过裴府了。”
父亲抬头看我。
我点了一下头。
“见到裴观澜,也见到他的夫人和女儿。”
屋内静了一瞬。
陆明蕴咬着唇,替我委屈得很真:“爹,裴家太欺负人了。当年婚书分明……”
父亲抬手止住她。
他没有立刻骂裴家,这让我有些意外。
他只是望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你想如何?”
我看着桌上那盏茶。
茶叶是京城上好的雀舌,汤色清亮,入口该是回甘的。我刚才尝了一口,只觉得淡。边地这些年,我喝惯了粗茶,苦味重,入喉反倒踏实。
“先说清楚。”我道,“当年的婚约,如今还算不算,两家坐下来讲明白。若已经不算,就各自退回婚书。往后外人怎么说,由各家自己应对。”
陆明蕴急了。
“姐姐,退回婚书便太便宜他了。你为了他等了十年!”
我抬眼看她。
“我为了他等了十年?”
她愣住。
父亲的神色微微变了。
我知道这话不好听,可今夜若不讲清,明日陆家就能替我把锣鼓敲到裴府门口,后日全京城都会知道陆家大姑娘十年贞心被负,回来讨一个公道。然后一堆人围着那封婚书,拿我的人生当牌局。人类确实擅长把别人的伤心包装成家族体面,省事,还显得义正词严。
我坐回椅子上,伸手烤着炭盆的火。
“我去肃州时,只说一年。”
屋里没人接话。
那一年,我十六岁。父亲任肃州刺史,带我离京,是因为边地新设女学,需要一个京中出身、识字懂礼的女子去做样子。
他说:“一年便回,不耽误你和观澜的婚事。”
裴观澜也信了。
我更信。
我那时嫌肃州远,怕风沙粗,怕吃不上京城的点心。临走前,裴观澜陪我去西市买糖,我挑了满满一匣子,仍觉得不够。
他说:“带多了路上不好走。”
我偏要买。
最后那匣糖压在车厢角落,过玉门关时洒了一半。糖粒滚进尘土里,我心疼得掉眼泪。裴观澜不在身边,没人笑我娇气。
到肃州的第一个月,我日日数着回京的日子。
女学开得艰难。当地人不愿把女儿送来读书,军户家的姑娘白日要挑水、喂马、缝衣,商户家的姑娘早早议亲,谁有空坐在学堂里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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