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药王谷捡回来的孤儿,自小跟在谷主之女苏绾身边。她怕苦,我替她试药。她怕疼,
我替她挨针。她学医嫌毒方危险,也是我一次次把药喝下去给她记反应。人人都说,
我是她最忠心的一条狗。我不在乎。我喜欢她。我觉得只要一直陪着,
总能陪成她心里最特别的那个人。直到她白月光身中奇毒,
她端着那碗新配的毒药站到我面前。轻飘飘一句:“你命贱,再试一次。”那一刻。
我忽然就不想活给她看了。1我醒来的时候,窗纸外头的天才蒙蒙亮。
药房里积了一夜的浓重药味,苦,辛,涩,还有几味说不上来的腥气混在一起,
就那么堵在喉咙口,压的人发紧。我费劲的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干的像是被火烧过。
案上的试药册被翻的卷了边。不用走近,我也知道最后一页的末尾写着什么。昨日夜里,
苏绾亲笔落下第二百九十九次。那墨迹,估摸着现在还没完全干透,晕在粗糙的黄纸上。
我坐在床沿,把袖子慢慢的卷到手肘。胳膊内侧密密麻麻全是旧针孔。有些地方颜色发暗,
像散不掉的死淤。有些地方则微微凸起,硬邦邦的。这是这几年为了观察毒血走向,
被苏绾一根一根扎出来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阿芜端着热水走进来。
她脚步放的很轻,但把铜盆放在木架上时,还是没忍住碰出了一声脆响。“夜哥。
”阿芜转过头,眼圈有点红,声音压的很低。“今日。。。今日可能还要多试几碗,
你先垫点东西吧。”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到桌角放着半块冷硬的馒头,边角已经干裂起皮了。
这是药奴的规矩。试药前不能吃太饱,怕冲了药性。但这半块干馒头,
是阿芜能替我争取到的唯一的活路。我没说话,走过去掰下一块塞进嘴里,
干硬的馒头渣刮的食道生疼,我嚼了好半天,才好不容易咽下去。只要今日撑过去,
苏绾也许能少皱一次眉吧。这念头在我脑子里转过,熟练的跟每天呼吸似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比阿芜的要急促的多。门被推开,苏绾走了进来。
她的衣袖上还沾着些许姜黄色的药粉,眉头轻轻皱着。进门后,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看我,也没看阿芜。直接走到药案前,伸手去翻那几张涂涂改改的方子。
指尖在纸页上停了片刻,她好像确认了什么,这才转头看向我,语气平淡的没一丝波澜。
“醒了?”“嗯。”我应了一声。她端起桌上已经准备好的第一碗药,推到我面前。
动作利落,就像在交代下人扫个地,倒盆水一样普通。那是一只黑釉药碗,
里面盛着的药汁乌沉沉的,像一汪死水。碗沿还冒着细白的热气,那股刺鼻的气味刚一散开,
冲的我鼻腔一下就麻了,连带着胃里都开始一阵阵反酸。我伸出手,接过药碗。
我的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三百次的折磨,早就让我这具身体连怎么害怕都忘了。
我仰起头,第一口药液滑下食道。几乎是同一时间,胃里就跟被人攥住了一样,猛的抽紧,
一团带刺的邪火从喉咙口一路烧穿到了腹中。我咬的后槽牙都快碎了,
双腿在木凳下绷的笔直,冷汗刷的一下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苏绾提起了笔。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屋子里,
竟然比我死死压抑的粗重喘息声还要清晰。“舌根麻不麻?”她的语速很快,眼睛盯着纸面,
“胸口闷不闷?”像是在赶时间,生怕漏记了谢长临救命方子里的任何一个细节。“麻。。。
胸口像压了石头,喘不上气。”我按着她的话一一回答,连停顿都不敢多停。我怕我一停,
她就会觉得我没用,觉得我撑不住。一碗刚完,第二碗很快又换了上来。
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慢慢挪到了檐角,又逐渐往下沉。这一整天,
我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硬木凳。第三碗药灌下去的时候,我的后背被冷汗彻底湿透了,
衣服黏在脊背上,像一层冰冷的鱼皮。我的掌心冰凉刺骨,指尖却一阵阵的发烫,
像有火星子在指甲盖底下烧。阿芜看不下去了,拿着帕子走过来,
想替我擦去嘴角溢出来的血丝。帕子刚碰到我的下巴,苏绾冷冷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别擦,
先看颜色。”阿芜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不是。整个药房里死一样的静了一瞬,
只剩下我喉咙深处压不住的,破风箱一般的咳嗽声。午后,风穿过半开的窗棂,
把药炉里的火吹的一晃一晃,屋子里忽明忽暗,我的视线也跟着开始模糊。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门弟子扒着门框,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惊慌。
“苏师姐!谢公子又吐血了!”苏绾手中的笔猛的一顿,一滴浓墨重重的砸在纸上,
瞬间晕开一小团刺眼的黑迹。她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弹起来,几步冲到门口,
刚迈出门槛,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的折返回来。她端起刚熬好的一碗新药,
直接塞进我那双还在不受控制发抖的手里。“快些试!!!”她的眼睛红的吓人,
死死盯着我。“长临等不了了!”我端着碗的手僵了一下。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极轻极轻的扎了一针。不重,却扎的极深,
深得几乎要挑断我胸腔里那根自欺欺人的弦。傍晚的时候,
我被两个弟子半架半拖的带去了偏院的药室。那里离谢长临住的客房更近,只隔着一道回廊。
苏绾为了随时照看他,把试药的地方也搬了过来,这样她来回奔走也方便些。
隔着一道画着远山淡水的屏风,我能闻见屋里点着上好的安神香。
那香味比我常待的药房清淡的多,也矜贵的多。屏风那头,
时不时传来谢长临压抑而虚弱的咳嗽声。苏绾从里间匆匆走出来,眼圈泛着明显的红。
她一向讲究的衣袖此刻被人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攥的,
但她却连整理都顾不上。她快步走到我面前,把一碗颜色发绿的药液重重搁在桌上。
“这方子若还不成,就再换。你今日必须把所有的反应全试出来。”新药比前几碗还要烈。
药液刚一咽下去,我就感觉五脏六腑像被人用钝刀子狠狠绞在了一起。
喉头猛的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我根本压不住,没忍住伏下身,“哇”的一口吐在青砖地上。
吐出来的血颜色发暗,甚至有些发黑,中间还混着没化开的,带着刺鼻气味的药渣。
苏绾立刻蹲下身。她没有看我惨白的脸,也没有管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熟练的从袖口抽出银针,在那摊腥臭的血迹里挑了挑残渣,眉头皱的很紧。她在看药性。
我跪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看着她的侧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旧的画面。
很多年前,她生病怕吃苦药,每次都是我先替她尝一口,告诉她不苦,她才肯喝。喝完后,
她还会从荷包里摸出一颗糖,笑吟吟的塞进我嘴里。如今,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那样看过我了。屏风后,谢长临的声音传了过来,虚弱,
却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不耐烦。“绾绾。。。药效如何了?”苏绾立刻站起身,
声音瞬间变得温柔又焦急。“再等等,长临,很快就能调出来了,你再忍忍。
”我跪坐在原地,双手死死撑着冰冷的青砖,听着她那句“很快”,
胸口忽然一下一下的开始发空,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掏干净了。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死死压下来的时候,我已经试到了第七碗。
试药册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地方的纸页被苏绾焦躁的指尖按的湿透,破裂。
这一次的药刚一入腹,我眼前猛的一黑,成千上万只黄蜂在脑子里同时嗡鸣。
我连坐都坐不稳了,整个人直挺挺的朝着桌角栽了过去。“夜哥!!!”阿芜吓的尖叫一声,
扑过来想扶我。但苏绾比她更快。她一把将我从地上拽了起来,力气大的惊人,
一手死死捏住我的下巴逼我张口,另一只手端起剩下的半碗药,
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就往我喉咙里灌。药液呛进了气管,我剧烈的咳嗽起来,
咳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再试。。。我会。。。死的。。。
”苏绾看着我。她的眼底全是焦灼的烈火,全是屏风后那个男人的命。
她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开分毫,捏的我下颌骨几乎要碎裂。语气却轻飘飘的,
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儿:“祁夜,你命贱,再试一次。”轰。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
我忽然觉得身上所有的剧痛都消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的把我全身的知觉都抽空了。
只剩下心口,猛的,狠狠的往下坠去。我被她揪着领子,望着她近在咫尺的,
曾经刻进我骨血里的脸。这是我第一次,没有顺着她的话立刻点头。
心里那根被我死死绷了这么多年,沾满了毒药和鲜血的线,在这一刻,终于“吧嗒”一声,
断的干干净净。2我醒来的时候,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浓烈的,药汤煎糊后的焦苦味。
喉咙干的像是被粗砂纸狠狠磨过几百遍,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阵**辣的疼。
眼皮像是灌了铅,我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胸口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钝痛,
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磨盘。床边放着一只小手炉,我稍微动了动手指碰到它,
炉壳早就凉透了,只剩下一点微乎其微的残余温度。窗外有几只麻雀落在树枝上,
叽叽喳喳的叫着,声音细碎活泼。这鲜活的动静,
和屋里这沉闷的仿佛坟墓般的死寂形成了荒谬的反差。阿芜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她眼下有一片极重的乌青,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块已经干硬的,用来替我擦汗的粗布。
我试着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
她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猛的弹了起来,眼睛先是不敢信的睁大,紧接着鼻尖一红,
眼泪毫无征兆的砸了下来。“夜哥。。。”她压着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你可算醒了。。
。我还以为你这次真的要。。。”她后半句话死死咬在嘴唇里,没敢说出来。
我也没力气接她的话,屋子里一时只剩下她手忙脚乱去桌边倒水的声音,茶壶盖磕在杯沿上,
“叮当”乱响。温热的水滑进喉咙,我疼的不受控制的皱紧了眉头。水咽下去了,
但我的舌根依然是木的,麻木到连那股水里沾染的残余苦味都尝不真切。
阿芜一边抹眼泪一边告诉我,我已经昏死过去整整三天了。这三天里,
因为谢长临的毒势反复,整个偏院乱成了一锅粥。苏绾来看过我两次,
但每次都只站了一小会儿,见我没醒,就匆匆走了。我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看着头顶灰扑扑的床帐,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三天。原来我这条**的命,
在鬼门关前浑浑噩噩的转了三圈,这药王谷里依旧是该煎药的煎药,该记方的记方,
该救谢长临的救谢长临。什么都没有停下。地球没了我,转的挺好。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的节奏太熟悉了,熟悉到我甚至不用转头去看,
就知道是谁。门帘被猛的掀开,苏绾大步走了进来。她的发髻有些散乱,
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显然是这几天熬的很苦,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整个人透着一股焦躁的疲惫。她几步站定在床边。没有伸手探一探我的额头,
没有问一句我身上的伤痛不痛,也没有问我这三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只是冷冷的盯着我的脸看了一秒。然后,她开口了。第一句话清晰的砸在我的耳膜上。
“你醒了?三天前那味新药,最后试出什么反应没有?”我的胸口忽然猛的一空。
就像是刚刚阿芜喂进我喉咙里的那口温水,在这一瞬间原模原样的凉了回去,
甚至结成了冰渣,刺穿了我的胃壁。我没有立刻回答。苏绾的眉头立刻不耐烦的皱了起来,
像是在嫌弃我醒的太慢,更嫌弃我回话太慢耽误了她的时间。“发热,抽搐,呕血,
是先后发生的,还是一起发作的?”她的语速极快,仿佛在逼问一个犯人。
“那方子里的乌头分量是不是重了?”我静静的看着她。她眼底的急切那么浓烈,
那点熬出来的血丝那么显眼。但我也无比清楚的知道,那不是为了我。人在躺在床上,
连翻身都动弹不得的时候,其实是最容易看清一切的。看清别人到底在看什么。
看清自己在别人眼里到底是个什么物件。阿芜端着空药碗站在旁边,手指死死捏着碗沿,
指节泛白。她嘴唇哆嗦着,几次想开口替我抱不平,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因为她是药童,
在这谷里,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先烧心。”我终于开口了,嗓音嘶哑的像砂纸摩擦。
“再呕血,后来。。。耳朵里听不见声音了,全是嗡鸣。”苏绾听完,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
立刻转身走到案边,抄起笔就开始记录。笔尖在纸上走的飞快,好像怕慢一秒,
那个属于谢长临的救命细节就会飞走。试药册上的那张纸,墨迹深浅不一,
最后一行本来已经写满了,她硬是挤着边角的空白,把我的话添了上去。我强撑着胳膊,
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一点点。后背刚离开床铺,
垫在身下的软枕立刻被疼出的冷汗浸出了一片深色。“谢长临呢?”我看着她的背影,
突然问了一句。苏绾写字的手猛的顿住了。从我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的侧脸瞬间绷紧,
像是被我一针见血的戳中了她真正焦虑的死穴。她没有回头,声音冷硬。“还没醒稳。
所以我才来问你,必须把方子调到最准。”原来如此。我醒不醒,是死是活,根本不要紧。
只要我还能睁开眼,只要我这具破败的身体还能喘气,只要我还能张开嘴说话,
我就还能替谢长临补上药程里缺掉的那至关重要的一笔。我只是个用来记录数据的容器。
屋子里点着安神香,味道淡淡的。但此刻我闻着,只觉得闷的作呕,
像有一层厚厚的骨灰压在鼻尖上。我想笑一下,嘲笑自己这几年的愚蠢。可嘴角刚扯动一点,
就牵扯的脸颊肌肉一阵发僵,最后这笑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我猛的偏过头,
咳出了一口带着暗红血丝的浓痰。阿芜急的眼泪直掉,急忙拿着帕子过来接。苏绾听见动静,
终于转过身。她快步走过来,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我的脸上,
而是直勾勾的盯着阿芜手里那方帕子上的血痰。她低着头,眼神专注,
像是一个狂热的验尸官,还在试图从我咳出的这口废血里辨别出药性的残余。
我忽然觉得连呼吸都嫌累了。我无力的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还能清晰的听见她翻动那本试药册的声音,纸页摩擦,像是在翻动我的催命符。
没过多久,苏绾整理好册子,走向门口。临走前,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只留下了一句冰冷的命令:“你再歇半日。晚上若能起身,就继续试下一方,
长临等不了太久。”裙角扫过门槛,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走的干净利落。屋里死寂了很久。
阿芜终于忍不住了,她一边替我擦汗,一边低声哭着抱怨。“她怎么能这样。。。夜哥,
你刚才差点就没命了啊。。。”我睁开眼,死死盯着灰暗的床帐顶。我想起自己小时候,
是个快饿死的孤儿。刚被带进药王谷的那年,谷主摸着我的头对我说。“祁夜,
救命的人最贵重。药王谷给了你饭吃,你要知恩图报。”知恩图报。我把这四个字当成了命。
这些年,我替苏绾喝下最苦的药,受最毒的针,挡最烈性的毒。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听话,
只要我把心掏出来给她铺路,总有一天,我能换来一点哪怕不一样的东西。
哪怕只是多看我一眼。可现在,我全身每一处旧伤都在叫嚣着发疼,
成千上万根生锈的细针在扎我的骨头。这些疼在嘲笑我:祁夜,所谓的的不一样,
从头到尾都只是你自己在脑子里意淫出来的笑话。“阿芜。”我轻声开口,
声音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异常清醒。“人要是被轻贱久了,连自己都容易忘了。。。
原来,命也是命啊。”阿芜猛的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震惊的看着我。
这是她跟在我身边这么久,第一次听见我没有维护苏绾,第一次听见我替自己说话。
傍晚的时候,门外又来了一个内门弟子传话。那弟子站在门口,语气生硬。“谷主有令,
命祁夜今夜亥时去总药房候着,准备试新药。”**在床头,盯着那道被放下的门帘。
胸口那团冷掉的水,渐渐化成了一股再也压不住的,名为反骨的火。我第一次,
在脑子里生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我不想再去了。3清晨的药王谷起了一层浓重的薄雾,
白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将整个山谷罩住。我扶着墙根慢慢的往外走,
石阶因为露水变得异常潮湿,鞋底踩上去好几次打滑,险些摔倒。我的身体虚透了,
稍微走快两步,胸口就一阵阵的发闷,像是被人用浸水的棉花堵住了口鼻。
走到回廊的柱子旁,我不得不靠在那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缓和。“夜哥!
”阿芜从长廊尽头一路小跑过来,神色慌张,左右看了看,像是在做贼。确认四下无人后,
她飞快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我手里。那是一个从灶房偷来的热包子。
包子皮已经粘在油纸上了,被她藏在怀里压的扁扁的,甚至渗出了一点油光。“夜哥,
你趁热吃。”阿芜压低了声音,眼底全是焦灼和心疼。我握着那个温热的包子,
指节慢慢收紧。油从纸缝里渗出来,沾在我的指腹上,滑腻腻的。阿芜看着我,
突然咬了咬牙,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极小却极重的说。“夜哥,你别再替她卖命了。
她不是不知道你疼,她就是故意的!”我捏着包子的手猛的一顿,抬起头看她。“什么意思?
”阿芜左右环顾了一下,凑近我耳边,声音抖的厉害。“有次夜里。。。我去送药渣,
路过谢公子的窗外。我亲耳听见苏姑娘对谢公子说。。。说你是个孤儿,最听话,
也最撑得住,不管怎么折腾,你都不会走的。”檐角凝聚的露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
“吧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可落在我的耳朵里,
却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开了我的天灵盖。我站在回廊下,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原来她不是不知道。她不是个瞎子,也不是个傻子。她清楚的知道那些毒药灌下去,
我的五脏六腑会怎么抽搐,她也知道我痛的在地上打滚的时候有多狼狈。她只是根本不在意。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我祁夜就是一条赶不走的狗。只要她勾勾手指,给一个施舍的眼神,
我就会摇着尾巴,乖乖张开嘴把毒药咽下去。时间倒退回许多年前。那时候苏绾刚学施针,
手不稳,怕扎坏了内门那些娇贵的弟子,于是她找到了我。我脱了上衣,趴在榻上,
任由她一根一根的在我背上练手。扎偏了,出了血,我咬着牙一声不吭。那时候,
她擦着额头的汗,笑着夸了我一句。“祁夜最好用了,连叫都不叫一声。”我记得那时候,
我竟然因为这句连夸奖都算不上的好用,一个人躲在被窝里高兴了很久。
**是个绝顶的笑话。阿芜看着我面无表情的脸,有些害怕,小心翼翼的扯了扯我的袖子。
“夜哥。。。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我慢慢的抬起头,顺着回廊的方向,
看向药王谷的大门。山雾缭绕,大门后只露出一线微弱的天光,
远的像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境。离开?这两个字,我从前不是没想过。
只是每当这个念头刚一冒头,我就立刻把它掐死。因为我总觉得,苏绾会需要我,
谢长临的毒还没解,我走了,她会难过,她会被谷主责罚。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扁包子,
又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紫黑色的旧疤。“想过。”我低声说道。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
连我自己都怔了一下。就像是亲手挖出了埋在心底发臭的淤泥,第一次让它见了天光。午后,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了总药房。里头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忙乱。
七八名内门弟子围在巨大的药案前,十几排药炉同时烧着,火光冲天,药气熏人。
有人在飞快的分解着剧毒的药材,有人在低声议论。“谢公子的毒势又反复了,
听说昨晚又咳了半盆血。。。”他们的声音压的并不低,
显然根本没有避讳我这个“药渣”的意思。我经过药案时,有两个弟子侧身给我让了路。
他们的眼神冷漠的落在我惨白的脸上,又飞快的移开,像是在看一件还能勉强喘气,
但快要报废的药具。就在这时,内室的门被推开,谷主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
宽袖一摆,威严极了。他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没有问我昏迷了三天身体到底恢复的如何,
也没有问我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祁夜,今晚的药,能试吗?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精明冷酷的眼睛。“回谷主,弟子伤势未稳,恐难胜任。
”谷主的眉头瞬间沉了下来,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像听见了一句大逆不道,
且极不合时宜的推脱。“药王谷供你吃穿,养你这么多年。”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如今谢公子危在旦夕,轮到用你的时候,你倒学会惜命了?”我站在满屋子刺鼻的药味里,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忽然分不清,此刻从胸口一路泛到舌根的苦味,到底是昨天的旧毒,
还是他这句话。苏绾就站在谷主身侧。她手里拿着一张新写好的药方,轻轻的放在药案上。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我一眼,也没有替我说哪怕半个字的求情话。屋子里一时陷入了死寂,
只有药炉里的炭火烧的“噼啪”作响。见我不说话,谷主失去了耐心。他转过身,
对旁边的弟子厉声吩咐。“谢公子的毒不能再拖了!从今日起,封锁总药房!
让祁夜留在里头专门试药,没有配出解药之前,不得擅自离开半步!”话音刚落,
门边的几名弟子齐齐应了一声“是”,脚步杂乱的转身去搬锁链和粗大的木栓。
沉重的铁链被人在地上拖拽,发出令人牙酸的“哗啦”摩擦声。最后,
那冰冷的铁链被死死缠在药房门外的双开铜环上,“咔哒”一声,挂上了一把巨锁。
我后背猛的窜起一阵刺骨的寒意。明明屋里的药炉火烧的正旺,热浪扑面,
我却冷得像被人扒光了衣服丢在三九天的雪地里。阿芜站在人群最后面,脸色惨白。
她焦急的想往前挤,却被旁边一个高个子弟子死死拽住了袖子,捂住了嘴。我看着谷主,
声音出奇的平静。“若我不试呢?”谷主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射向我,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由不得你。”直到这时,苏绾才终于抬起眼,
施舍般的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语气依然是那种高高在上的,
理所当然的平静。“祁夜,别闹了。”别闹。我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原来我这条随时会因为试毒而暴毙的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在她的嘴里,
只值轻飘飘的一句别闹。傍晚过后,药房外门彻底落了锁。我被独自留在了昏暗的里间。
这里的木窗建的极高而且狭窄,只有到了白天,才能勉强透进一条灰白的光线。此刻,
屋子里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周围全是一排排塞满药材的柜子,
陈年的药气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腐朽味,闷的人头昏脑涨。每一次呼吸,
呼出来的气似乎都带着苦味。不知过了多久,底下的门缝处传来一阵摩擦声。
有人从门缝底下推了一个破旧的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结了块的冷饭,
和一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凉水。那只用来装饭的碗边沿还磕掉了一个大口子,
活像是在喂死牢里的重刑犯。我没有去碰那碗饭。我走到快要熄灭的炉火边坐下,
呆呆的看着里面明明灭灭的火星。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意识到,
我自己这些年所谓的一腔深情,真的是像个**一样,
亲手递给别人一把用来捅穿我心脏的刀。我慢慢的抬起手,摸了摸手腕上那道最深的旧疤。
皮下的脉搏在“突突”的跳动着,带着温热的鲜活气。就像是有什么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破土而出,开始了疯狂的反抗。门外,守夜弟子的脚步声来回响了几趟,
佩剑撞击大腿的清脆声规律而冰冷。整座药房就像一口被死死钉上棺材钉的巨棺,
而我就是里面还没死透的陪葬品。深夜,风从高处狭窄的窗缝里灌进来,吹的窗纸轻轻鼓起,
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我死死盯着那道唯一能透气的缝隙,眼睛在黑暗中亮的吓人。
如果这就是药王谷给我的结局,那我偏不认。
我第一次开始认认真真的在脑子里盘算:如果要活,我该怎么逃。
4被关进这间暗无天日的药房,已经是第三天了。我早就记不清自己这三天里,
到底被迫灌下去了多少碗颜色诡异的药汁。在这个分不清日夜的鬼地方,我唯一的计时方式,
就是看墙角那些空药碗的数量。只要那高窗外透进来一次微弱的白光,
我脚边的药碗就会多出一摞。我扶着沉重的红木药架,试图站直身体,
但双腿软的像面条一样,膝盖一弯,险些直接跪在地上。眼前黑一阵白一阵,
无数细小的金星在视网膜上疯狂跳跃。墙角散落着几个空碗,
碗底残留的药渣颜色各不相同:深褐色的,泛着诡异青黑的,
甚至还有像干涸血迹一样的暗红色。这些颜色层层叠叠的糊在碗底,
就像我此刻被毒素侵蚀的千疮百孔的内脏。屋里的药气太重了,苦的发腻,
那味道几乎要凝结成实质,像一团黏糊糊的泥巴死死糊在我的肺叶上,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哗啦-”门外沉重的铁锁碰撞声响起,
我下意识的猛然抬头,颈侧的筋骨因为用力过猛而发出难听的“喀啦”声,
整个人像一只听到鞭响的牲口一样绷紧了。门被推开。
苏绾带着两名身材魁梧的内门弟子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专门负责送方子的老药师。
药师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纸页,进来后就一张接一张的在案板上铺开。苏绾的目光扫过我,
在看到我唇边还没擦干净的暗红色血迹时,她只是极轻微的皱了一下眉,随即便转过头,
对药师冷酷的下令。“不要停,直接试第七方。”第七方。那是一碗泛着诡异紫色的药液,
闻着有一股极淡的甜腥气。当那碗药被强行灌下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我的腹中突然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钝刀,正被人握着刀柄在我的肠子里疯狂搅动。“啊-!
”我疼的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
额头失去控制的重重撞在坚硬的桌沿上。“砰!”木桌被撞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我的额角瞬间破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眉毛流进了眼睛里,视线一片血红。然而,
站在旁边的药师只是看了一眼漏壶,低头在纸上记下发作的时辰。
两名弟子像木头桩子一样站着,苏绾甚至连眉头都没再动一下。没人来扶我。苏绾走上前来,
一把掐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她的指尖很凉,力道极大,毫不留情的捏着我的骨头。
“张口,让我看看舌底的颜色。”我疼的浑身抽搐,牙关咬的死死的。她手下猛的用力,
迫使我张开嘴,凑近看了一眼,语气里竟然透出一丝欣慰。“再忍忍,祁夜,这味药的反应,
已经很接近解药了。”再忍忍。这三个字,像是一句恶毒的魔咒。这些年,
她对我说过无数次再忍忍。可我忍过的每一回,熬过去的每一次生死边缘,
最后都只成了她下一次更肆无忌惮,更放心大胆往我嘴里灌毒药的理由。傍晚时分,
我又被那两名弟子像拖死狗一样,架出了药房,带去了谢长临住的客房外室。
这里和那间发霉的药房简直是两个世界。陈设雅致干净,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软毯,
案头燃着名贵的安神香。这香气确实掩盖住了屋里病人常有的血腥气,
只剩下淡淡的檀木香味。可我刚一被扔进门,
那股清雅的香味反而衬托出了我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发馊的药臭味。我自己都闻到了。
屏风后传来谢长临的声音,伴随着两声虚弱的咳嗽,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苏姑娘,怎么?到现在还没有能用的药吗?”苏绾立刻抛下我,快步走到屏风前,
声音瞬间放的极轻极柔。“快了,长临。只差最后一点点药性需要确认,你放心。
”我单手死死抠着门框,勉强支撑着自己站立。我看着她对着那扇屏风低声下气,
温柔安抚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滑稽的小丑,站在这里简直多余的可笑。
谢长临似乎翻了个身,声音透过屏风传出来,带着一丝阴冷的埋怨。“祁夜不是最能试药吗?
以前都是一副药就成,怎么这次拖了这么久?他是不是故意在拖延?
”这句话像是一根带倒刺的鞭子,狠狠抽进了我的耳朵里。我喉头猛的一紧,胸腔剧烈震动,
一股腥甜再也压抑不住,“噗”的一声,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我自己灰白的袖口上。
谢长临从屏风后微微侧过半张脸。他看到我吐血的样子,非但没有半分同情,
反而轻轻蹙起了眉头,眼神里满是嫌弃,仿佛我弄脏了他呼吸的空气。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苏绾没有反驳他,一句也没有。我听见自己心口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咚”,又重又乱,像是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就在这时,苏绾忽然转过身,
盯着案上的那张药方看了很久,眼神逐渐变得疯狂且决绝。她一字一顿的说。
“长临中的这毒太奇。若是。。。若是以百毒之体的心脉血作为药引,
或许能强行把毒逼出来。”我猛的抬起头,瞪大眼看着她,简直不敢信。
耳边“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人在我的脑子里敲响了一面破锣,
我连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止了。心脉血?!旁边站着的老药师都惊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迟疑着开口。“苏姑娘!这万万不可啊!祁夜如今这身体已是强弩之末,若是再取心脉血,
只怕他。。。”“闭嘴!”苏绾毫不客气的打断了药师的话,眼神冷酷的像是一块冰。
“不过是取一点心脉血,死不了人!”死不了人。是啊,在她的字典里,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那就叫死不了人。她每一次拿我的命去给谢长临铺路的时候,
最爱说的就是这四个字。夜里,客房的外室架起了一座半人高的青铜药鼎。
鼎底的炭火烧的通红,将沉甸甸的铜壁烤的发烫。鼎内沸水翻滚,
发出“咕嘟咕嘟”的黏腻声响。那跳跃的赤色火光,
将整间屋子映照的像是一个血腥的祭祀场。案头的托盘上,安静的放着一把取血用的银刀。
刀刃被打磨的极薄极细,边缘在火光下反着森冷的寒光。旁边,
用来锁脉止血的白色绸带已经整整齐齐的备好了。两名身高体壮的内门弟子走上前来,
一左一右的按住我的肩膀,试图将我押向药鼎。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
我猛的爆发出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双臂狠狠一抡,竟然硬生生的挣开了他们的钳制。
我连连后退,后背猛的撞上了一旁的药架,直接将那沉重的红木架撞歪了半边,
上面的药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我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胸口那道无形的裂口似乎真的被撕开了,疼的我痛不欲生。但我还是死死盯着苏绾,
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我不试了!我也绝不取血!”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那两个被我甩开的弟子,他们似乎从没想过,这个向来逆来顺受的“药童”,
居然敢反抗。一时间,只剩下药鼎里沸水翻滚的声音,吵闹不休。苏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眉眼压的极低,眼神中终于燃起了真正的怒火。那是她第一次,
因为我的反抗而感到被冒犯的恼怒。“祁夜。”她俯视着我,语气里带着警告。
“别在这个时候发疯。”我没有躲避她的眼神,迎着她的目光,
我一字一顿的告诉她一个她永远装作不知道的事实:“我也会痛。苏绾,取心脉血,
我真的会死。”这句话落下,周围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屏风后,
谢长临那做作的咳嗽声都诡异的停了下来。苏绾的眼底极快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似乎是惊愕,又似乎是片刻的迟疑。但那情绪太快了,快的就像流星,
瞬间就被她救谢长临的急切和狂热彻底碾碎。她猛的扬起手。“啪!”一记响亮的耳光,
结结实实的抽在了我的右脸上。力道之重,直接打的我整个头偏了过去,脚下踉跄,
险些摔倒。我的耳朵里瞬间嗡鸣起来,上万只蝉在同时嘶叫。右半边脸**辣的烧了起来,
很快肿的老高。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瞬间涌满口腔,
连牙根都被震的发麻。苏绾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冷厉到了极点。“我说了,
一点血死不了你!别在这里装模作样耽误救人!”我慢慢的,把被打偏的脸转了回来。
我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面孔。
看着她那双曾经让我觉得是这世上最美的眼睛。忽然间,我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的可怕。
这真的是那个在漫天大雪里,会偷偷留半块烤红薯给我的女孩吗?这真的是那个怕苦,
要我哄着才肯喝药的苏绾吗?我没再反抗了。两名弟子趁我失神的功夫,如狼似虎的扑上来,
死死将我按到了滚烫的药鼎前。白色的绸带粗暴的缠上我的手腕和手肘,勒的极紧。
“嗤啦”一声,我的衣襟被一把扯开。那把冰冷的,薄如蝉翼的银刀刀尖,
精准的贴上了我左胸心脉的位置。刀尖刺破皮肤的瞬间,我没有喊叫。我只是感到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灵魂都要冻结的寒冷,
冷得我连发抖这种本能的生理反应都做不出来了。那一巴掌落下来的同时,
我心里那最后一点可笑的执念,那最后一点想护着她,想等着她回头看我一眼的奢望,
彻底化成了齑粉,随风散了。火光在青铜鼎上疯狂跳跃,映的屋里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
像极了地狱里的恶鬼。我看着那片刺目的赤色火光,只觉得这一切都很遥远。
在银刀挑开我的皮肉,刺向心脉的那一刻,我的脑海里出奇的清明。
所有的爱恨都变得不再重要。我只剩下一个念头。
一个强烈到足以燃烧我剩下所有生命的念头-我要活下去。无论用什么方法,
我要活着爬出这个地狱。5我再次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胸口处传来的,
随着呼吸一阵阵牵扯的闷痛,残忍的提醒着我,我还在这具破败的身体里。只是这一次,
空气里不再是那股让人作呕的糊药味和血腥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陌生,
却令人头脑清醒的清苦药香,像极了初冬早晨山林里结霜的枯草味。我微微偏过头,
视线首先落在床边的一张小几上。那里整整齐齐的排着一套金针,针尾细长,
在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里,折射出冷硬而锐利的光芒。再往旁边看,
一个穿着青衣的老者正站在铜盆前,低着头慢条斯理的净手。他的动作不急不缓,
袖口用一根布条收的极紧,极整齐,整个人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利落。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拿过布巾擦了擦手,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那眼神毒辣,
平静无波,不带丝毫怜悯,也不带丝毫鄙夷,就像是在打量一味药性快要流失殆尽,
即将废弃的珍贵药材。“醒了?”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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