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继室,从一开始就写在心里——把这个继子养废。断他书路,毁他前程,
让他这辈子只配烂在泥里。“这孩子太顽劣,怕是不是读书的料。”夫君信了,
我以为自己赢了。十年后,衙役的声音响彻了整条街:“报——状元及第!
”我手里的茶盏碎在地上。继子走进门,在所有人面前跪下来,冲我低头叫了一声:“娘。
”全场静了三秒。01我嫁进顾家。为的是养废顾明安。他是夫君顾修文的原配嫡子。
也是我眼中的钉,肉中的刺。我不能让他好过。我要断他书路,毁他前程,
让他这辈子只配烂在泥里。饭桌上,我夹了一筷子鱼肉,仔细剔掉刺,放进顾修文的碗里。
“夫君,多吃些。”他对我温和一笑。“月娘,辛苦你了。”我垂下眼,
长长的睫毛掩住所有算计。“不辛苦。照顾夫君和明安,是我的本分。”我的视线,
若有若无地瞟向对面的顾明安。他才八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锦袍,正埋头扒着碗里的白饭。
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顾修文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了一下。“明安,怎么不吃菜?
”顾明安没抬头。“不饿。”声音闷闷的,带着孩子特有的执拗。顾修文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不懂规矩?”我连忙打圆场。“夫君,别生气。
明安许是今天在学里累着了。”我柔声细语地问:“明安,今日先生教的功课,都会了吗?
”他终于抬起头。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倒像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更显忧愁。转向顾修文,轻轻叹了口气。“夫君,有句话,
我不知当讲不当讲。”“但说无妨。”“我瞧着明安,似乎……似乎对读书,没什么兴致。
”我观察着顾修文的神色。“前几日,我去看他功课,先生教的《论语》,
他却连第一篇都背不通顺。”“我怕……这孩子是不是不是读书的料。”这句话,
刺进了顾修文的心里。顾家三代单传,他是当朝翰林,最重文风。顾明安是他唯一的儿子。
顾修文的脸色果然变得很难看。“怎么会?我顾家的子孙,岂能不通文墨!
”我适时地递上台阶。“或许是现在的西席先生太过严苛,反而挫了孩子的锐气。”“不如,
我们换一位性子温和些的先生,先让他把性子养正了再说?”我早就打听好了。
城南有个老童生,姓张,为人最是古板,教书只会照本宣科,毫无趣味。顾修文信了。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就依你。”我心里的算盘,又成功了一环。
我以为自己赢了。给他换掉了最严厉的先生,把他的《四书》换成了蒙学的《三字经》,
美其名曰巩固基础。把他书房里的策论换成了游记杂谈,说是开阔眼界。
我甚至在他父亲面前夸他。“明安今日多吃了半碗饭,可见心情好了许多。
”“明安今日没有顶撞我,真是个好孩子。”顾修文看着儿子一天天“开朗”起来,
对我越发感激。只有我知道,顾明安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他看着我,
磨着他看不见的爪牙。这天夜里,我起夜。路过他书房。里面还亮着灯。我走过去,
从窗户缝里往里看。顾明安小小的身影,坐在书桌前。他没有看我给他准备的那些“闲书”。
手里捧着的,是一本封皮都磨破了的《礼记》。看得极其认真,手指在书页上划过,
嘴里念念有词。月光照在他脸上,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专注和……冷峻。我的心,
猛地一沉。他怎么会有这本书?我明明已经把他母亲留下的那些书,全都锁进了库房。
就在这时,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视线精准地穿透窗缝,
直直地看向我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他看懂了。
什么都看懂了。02被顾明安那一眼看得心惊肉跳,我一连几晚都没睡好。他才八岁,
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不行。我必须加快我的计划。仅仅断他书路,还不够。
我要毁掉他的名声。一个顽劣不堪、品行败坏的嫡子,就算有天大的才华,
也入不了那些大人们的眼。机会很快就来了。顾修文的姐姐,顾秀英,从老家过来探亲。
这位大姑子,是个厉害角色。原配在时,她就是家里的常客,
对顾明安这个唯一的侄子宝贝得紧。她一来,就拉着顾明安嘘寒问暖。“明安,瘦了。
是不是有人亏待你了?”她那双精明的眼睛。我连忙堆起笑脸。“姑母说笑了,
我疼明安还来不及,怎么会亏待他。”顾秀英冷哼一声。“最好是这样。”她把我拉到一边,
压低了声音。“沈月娘,我不管你安的什么心。你记着,明安是顾家的根,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第一个不饶你。”我委屈得眼圈都红了。“姑母,
您怎么能这么想我……”顾修文恰好从前厅过来,看到这一幕,皱起了眉。“阿姐,
你又在胡说什么?月娘的为人,我最清楚。”顾秀英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你清楚?
你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眼看就要吵起来,我赶紧拉住顾修文的袖子。“夫君,别说了。
姑母也是关心明安。”我这副贤良大度的模样,让顾修文更是心疼。他拍了拍我的手,
对顾秀英的语气更不好了。“阿姐,你要是来家里做客,我欢迎。你要是来挑拨离间,
就请回吧。”顾秀英气得浑身发抖。“好,好!顾修文,我看你将来怎么后悔!
”她一甩袖子,气冲冲地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顾秀英越是护着顾明安,
顾修文就越会觉得她是在无理取闹。而我,只需要一场“意外”。三天后,
顾明安和邻居家吏部侍郎的孙子,在巷子里打起来了。我得到消息,
故意拉着顾修文“恰好”路过。我们到的时候,场面正乱。吏部侍郎家的小公子,
比顾明安高了半个头,正捂着流血的鼻子,哭得惊天动地。而顾明安,站在他对面,
衣衫凌乱,脸上还有一道抓痕。他小小的拳头攥着,一脸的倔强。周围的下人们,指指点点。
“顾家这大公子,平日看着闷不吭声,没想到这么野。”“是啊,
把人家侍郎府的小公子打成这样。”我心头一阵狂喜。真是天助我也。
我立刻装出惊慌的样子,跑上前去。“明安!你怎么能打人呢?”顾修文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顾明安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怒火。“顾明安!谁教你动手的?
给我向文博道歉!”吏部侍郎家的孙子叫李文博。李文博见来了大人,哭得更凶了。
“顾叔叔,他打我!他无缘无故就打我!”人证物证俱在。顾修文气得扬起了手。
我假惺惺地拦住他。“夫君,别动手!孩子还小,有话好好说。”我心里却在呐喊:打!
快打!打得越狠越好!一个被父亲当众责打的嫡子,名声就全毁了。顾明安梗着脖子,
一言不发。他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知道,他是在无声地控诉。可那又怎么样?
没人会信他。顾修文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落下去。他咬着牙,
对顾明安说:“我让你道歉!”所有人都看着顾明安。等着他低头。只要他一低头,
这件事就坐实了。他品行顽劣的帽子,就摘不掉了。然而,顾明安没动。就在这僵持的时刻,
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李文博,忽然抽噎着说了一句话。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带着哭腔,大声说:“不是他打的。”“是我自己摔的!
”03全场一片死寂。顾修文举着的手,僵在了半空。我的心,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李文博还在哭,但话却说得清清楚楚。“我刚才跑得太快,没看路,自己撞到墙上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拿眼睛瞟顾明安。“不关他的事。”这叫什么话?
一个前言不搭后语的谎言。可偏偏,当事人就是这么说的。吏部侍郎家的下人也懵了,
面面相觑,不敢再多嘴。顾修文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放下手,看着自己儿子脸上的抓痕,
又看看李文博还在流血的鼻子,脑子彻底乱了。“到底怎么回事?”顾明安依旧不说话。
李文博却一口咬定,就是自己摔的。一场眼看就要坐实的风波,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散了。
回家的路上,顾修文一言不发。我能感觉到他心里的疑云。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
但我不能让他深想。我柔声开口:“夫君,你看,我就说明安不是坏孩子。他只是性子倔,
不爱解释。”顾修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知道,顾秀英的话,
到底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一根刺。我暗暗咬牙。看来,强行给他扣上“顽劣”的帽子,
行不通。这只小狼崽子,比我想的要狡猾。他似乎,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结交盟友。
我必须换个法子。明着打压不行,那就捧杀。我要把他养成一个真正的,只知享乐的废物。
从那天起,我对顾明安的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我不再管束他的功课。
我甚至主动跟顾修文说。“夫君,明安这个年纪,正是爱玩的时候。我们逼得太紧,
反而不好。”“古人云,堵不如疏。不如让他放开性子玩,玩够了,自然就收心了。
”顾修文将信将疑。“这样……行吗?”“怎么不行?”我笑着说。“我们给他足够的钱,
让他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去跟朋友们玩。总比他憋在心里,出去跟人打架要强吧?
”这个理由,成功说服了顾修文。于是,我开始变着法地给顾明安送东西。
今天是一套华丽的新衣服。明天是一只精巧的走马灯。后天,
我直接给了他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里面是十两银子。足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上大半年。
我把钱袋塞到他手里,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明安,这是母亲给你的零花钱。
拿去买些爱吃的,爱玩的。不够了,再跟母亲说。”顾修文在一旁看着,虽然觉得不妥,
但见我态度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他只当我是爱子心切,想弥补之前的“误会”。
我看着顾明安。他小小的手,托着那个与他年纪不符的沉重钱袋。
他没有寻常孩子得到赏钱的欣喜。也没有被收买的感激。他只是抬起头,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母亲,这些钱,
够不够?”04我的笑容凝固在嘴角。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变冷。“够不够?”这三个字,
扎进我的心里。他在问我。用一个八岁孩子的口吻,问我这出捧杀的戏,价码够不够。
顾修文听不出弦外之音。他只当是小儿无知,眉头一皱。“明安!怎可如此与母亲说话!
”“无妨的。”我立刻回过神,将那丝惊骇压下去,重新堆起温柔的笑意,掐了顾修文一下。
“夫君,孩子天真烂漫,你别吓着他。”我的目光回到顾明安身上。他依然看着我,
等着我的回答。我感觉自己被盯住了。我必须稳住。“傻孩子,母亲给你的,
哪里有够不够的说法。”我俯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又慈爱。
“只要是你想要的,母亲都会给你。”“拿去吧,去买你喜欢的。”他漆黑的瞳孔里,
映出我虚伪的脸。良久,他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谢母亲。”他握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
转身走了。没有半分寻常孩童的雀跃。顾修文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孩子,
性子真是越来越古怪了。”**在他肩上。“慢慢来,总会好的。”嘴上这么说,
心里却翻江倒海。不行。我必须知道他拿这笔钱,到底要做什么。接下来的几天,
我让丫鬟小翠盯紧了他。第一天,小翠回来,满脸困惑。“夫人,大公子去了东市,
但什么都没买。”“他就在书画铺子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就回来了。”书画铺?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二天,小翠的脸色更加古怪。“夫人,大公子今天又去了东市。
他找了几个在街边玩泥巴的小乞丐,给了他们一人几个铜板,跟他们说了好半天的话。
”“说了什么?”我追问。“离得远,听不清。说完话,大公子就进了一条小巷子,
奴婢跟进去,人就不见了。”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第三天,顾明安没出门。
他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天。我坐立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脱离我的掌控。傍晚,
顾明安从书房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只风筝。一只做得极其粗糙简陋的风筝,
用最便宜的毛边纸和细竹条扎成,上面什么图案都没有。他走到我和顾修文面前,
举起手里的风筝。“父亲,母亲。”他的脸上,难得地有了属于孩子的光彩。
“我用钱买了风筝。”顾修文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好啊!总算知道玩了。
”他转头看我,眼里带着赞许。“月娘,还是你的法子管用。”我看着那只丑陋的风筝,
看着顾明安似乎真的开心起来的脸,心里的疑云却越来越重。十两银子,就买了这么个东西?
这太不合常理。可我又找不出任何破绽。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行,
我一定要去看看。我披上衣服,蹑手蹑脚地来到顾明安的书房外。窗纸里,
透出一点微弱的烛火。他还没睡。我悄悄走到窗边,用指甲沾了点口水,戳开一个小孔。
把眼睛凑上去。书房里,顾明安小小的身影正背对着我。他没有在读书。那只丑陋的风筝,
就摊开在他面前的书桌上。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裁纸刀,正沿着风筝的竹条骨架,
划开糊在上面的毛边纸。我的呼吸,骤然停止。他要做什么?只见他小心地揭开一层纸,
动作轻柔。在毛边纸和竹条的夹层里,藏着一个用油纸包得紧紧的,细细的卷轴。
他拿出那个卷轴,缓缓展开。借着烛光,我清晰地看见了上面的字。那是……《大学章句》。
早已被我收走,本不该出现在他书房里的,真正的经义之学。他用我的钱,
收买了乞儿做掩护,买通了书画铺的学徒。将他真正想要的书,藏在风筝的骨架里,
堂而皇之地带了回来。他举着风筝对我笑的时候,心里,该是何等的嘲讽。我站在窗外,
浑身冰冷。05我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顾明安展开那卷书时的冷静模样。
这不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这是一个披着孩童外衣的妖孽。我的所有计谋,在他面前,
都像一场拙劣的戏。他不仅看懂了,甚至还借着我的舞台,演他自己的戏。捧杀?
我给他的钱,成了他买书的资本。给他的自由,成了他暗中苦读的掩护。我小看他了。
我错得离谱。这条路走不通,我必须换一条更狠的。我需要帮手。一个能名正言顺地斥责他,
打压他,而顾修文又不好阻拦的人。我想到了一个人。顾修文的姐姐,顾秀英。说曹操,
曹操到。三天后,顾秀英就风风火火地杀上门了。她显然是听说了“打架”那件事。一进门,
连口茶都没喝,就冲我来了。“沈月娘!你安的什么心!”她一把将我拽到一边,
压低了声音。“我弟弟前脚走,你后脚就敢苛待明安!你是不是以为顾家没人了?
”若是从前,我定要扮作委屈,让顾修文来维护我。但现在,我有了新的计划。我没躲,
也没辩解。眼圈,瞬间就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姑母……你打我骂我都好,
只是……只是别这么说。”我哭得抽抽噎噎,肩膀不住地颤抖。“我……我待明安,
真是掏心掏肺。可他……他心里怨我,我有什么法子。”顾秀英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
我会是这个反应。我抓住她的袖子,哭得更凶了。“姑母,你只知他与人打架,可知为何?
”“为何?”“是我不好,是我管他功课管得严了些。他心里不痛快,便把气撒在外面。
”我颠倒黑白,将他打架的原因,归咎于他对我管教的“怨恨”。“我怕夫君动怒,
只好替他瞒着。夫君当他顽劣,我却知……他心里苦。”我抬起泪眼,凄楚地看着顾秀英。
“我给他请温和的先生,想让他顺心。我给他钱,想让他开心。可他呢?”“他阳奉阴违,
偷偷把钱拿去买了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姑母,我一个做继母的,还能怎么办?打不得,
骂不得。夫君又是个只知读书的,哪里懂得这些孩子心性。”我的声音里,
充满了无助和绝望。“这孩子的心,我是捂不热了。姑母,你疼他,你去劝劝他吧。
别再这么下去了,会毁了他一辈子的!”我的一番哭诉,真假掺半。却成功地动摇了顾秀英。
她眼里的怒火,渐渐变成了怀疑和审视。最是看重顾家的前程,最怕顾明安学坏。
盯着我看了半晌,甩开我的手。“我去问他。”我看着她走向后院书房的背影,
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去吧。去问吧。以顾明安那又冷又硬的性子,他什么都不会解释。
而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证明。证明他是个心思深沉,怨恨继母,不服管教的坏孩子。
我跟在后面,远远地看着。顾秀英推门而入。我看见她厉声质问着什么。顾明安就站在那里,
垂着头,一言不发。很好。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顾秀英的耐心很快被耗尽,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我问你话呢!你母亲给你的钱,你花哪儿去了?”“……花了。
”“功课为何一落千丈?张童生说你整日无心向学!”“……”沉默。顾秀英气得脸色发青。
她似乎对我信了八分。她看着自己的侄子,正要发作。忽然,她话锋一转,
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你父亲书房里,那本新送来的《南华经》,是你放回去的吗?
”顾明安猛地抬起了头。他的脸上,闪过我从未见过的,极其细微的惊诧。我的心,
猛地一跳。什么《南华经》?我怎么不知道?顾秀英看着顾明安的反应,脸上的怒气和失望,
忽然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缓慢的,了然的,甚至带着赞许的笑容。她转过头,
目光穿过庭院,精准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刀。她对着屋里的顾明安,
轻轻点了点头。“好孩子。”“做得好。”06顾秀英的那个眼神,那个笑容。我明白了。
我被耍了。那不是一场质问。那是一场验证。《南华经》就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顾秀英根本不信我。她从头到尾,都在演戏,演给我看。是在用这种方式,
告诉顾明安——我都知道了,你做得很好,继续。她们姑侄两个,早就结成了联盟。而我,
自以为掌控全局,实际上,却连他们真正的沟通渠道都没摸到。我的脸上一阵**辣的疼。
顾秀英从书房里出来了。她径直走到我面前,屏退了左右的下人。院子里,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只剩下一片漠然。“沈月娘。”她淡淡地开口。
“收起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姑母,我不懂您的意思。”“不懂?”她冷笑一声。
“你当我跟修文一样,是个被书本读傻了的书呆子?”“换掉明安的先生,
我回老家第二天就知道了。”“收走他的书,把书房换成游记杂谈,我也知道。
”“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你太小看顾家了。”她的每一句话,都狠狠地扇在我脸上。
“修文是我弟弟,他被你蒙蔽,我心疼他。但明安是我唯一的侄子,是顾家的根。
谁想烂掉这个根,我就先要了谁的命。”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狠厉。
我终于装不下去了。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那又如何?”“如何?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沈月娘,你一个娘家败落的旁支庶女,凭什么嫁进我们顾家,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那点心思,我看得一清二楚。”“我今天就把话给你挑明了。
安分守己地当你的顾夫人,将来明安出息了,少不了你一份体面。
你要是再敢动什么歪心思……”她凑近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拼着顾家的名声不要,
也要把你做的这些腌臜事,捅到御史台去。”“倒要看看,
你沈家担不担得起一个‘构陷嫡子,败坏门风’的罪名!”我被她逼得连连后退,
后背抵在了廊柱上。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顾秀英就压在了我的计划之上。有她在,
我根本动不了顾明安分毫。我必须……让她消失。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在我心里滋长。
我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般盛气凌人。我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直接动手,不行。
我需要一个意外。一个天衣无缝,谁也查不出来的意外。顾秀英有弱点吗?有。她守寡多年,
唯一的命根子,就是她的儿子,周平。周平今年十六,去年刚从了军,现如今镇守北境边关,
戍守疆土。北境……我的心里,猛地亮了一下。我娘家的一个堂兄,沈从文,也在北境。
他不在前线,他在军需处,管粮草调配。
一个管粮草的……一个在前线冲锋的……我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温柔的,却又无比恶毒的笑容。
一场大雪。一次补给的“延误”。一个冲锋在前,却“断了粮”的小小校尉。
这在战事频繁的北境,是多么合情合理的一场“意外”。我看着顾秀英的背影,
在心里轻轻地说:姑母,是你逼我的。我转身回房,走到书桌前,铺开了最好的信纸。然后,
我提起笔,给我远在北境的堂兄,写了一封“家书”。07那封“家书”,我写得极其隐晦。
信里,我先是嘘寒问暖,关心堂兄沈从文在北境的辛苦。然后,我状似无意地提起,
夫家的姑母,对我颇有微词。只因我这个继母,未能将继子“管教”得更好。我写,
姑母之子周平,亦在北境,与堂兄共效国事,实乃缘分。周平年少有为,冲锋陷阵,
是我辈楷模。最后,我话锋一转。“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战场刀剑无眼,
少年锐气过盛,若无后援,恐遭不测。兄长身在军需,掌后勤之要,当知‘兵马未动,
粮草先行’之理。若前方将士有所‘差池’,不知兄长是否会受其牵连?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是关心,也是提醒。更是威胁。一个小小校尉的生死,
与整个军需处的安危,孰轻孰重,沈从文掂量得清楚。他是个聪明人。信送出去后,
我便耐心等待。我恢复了往日的温婉贤淑,对顾明安不闻不问,对顾秀英恭恭敬敬。
顾秀英以为她镇住了我,时常来府里“敲打”我几句。我全都笑脸相迎,逆来顺受。
她越是得意,我心里就越是快意。等着吧。你的好日子,就快到头了。
顾明安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诡异的平静。他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书房里。他那间小小的书房,俨然成了他对抗我的堡垒。
我和顾秀英之间的暗流涌动,顾修文一无所知。在他眼里,家里一片祥和。他对我,
越发依赖。“月娘,有你打理家中诸事,我才能安心治学。”**在他怀里,笑得温婉。
“能为夫君分忧,是我的福气。”我心里,却在计算着日子。北境与京城,快马加鞭,
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一个月。算算时间,也该有消息了。这天,我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
管家老福,脚步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煞白。“夫人!夫人不好了!”我心里一咯噔,
剪刀“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来了。我强压住心头的狂喜,脸上装出惊慌失措。“福伯,
出什么事了?这么慌张!”福伯喘着粗气,话都说不连贯。“大……大姑奶奶家……出事了!
”“姑母?”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姑母怎么了?”“不是大姑奶奶!
”福伯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是周平少爷!北境传来消息,
说……说周平少爷他……战死了!”轰!我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成了!我费尽心机,
终于拔掉了顾秀英这根钉子!我几乎要笑出声来。但我不能。我的脸上,瞬间血色褪尽。
身体一软,就往后倒去。“夫人!”丫鬟小翠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我捂着胸口,
一副悲痛欲绝、随时都要晕过去的样子。“怎么……怎么会这样……”我的声音,
抖得不成样子。“姑母……姑母她怎么受得了这个打击……”我挣扎着站起来,推开小翠。
“快!备车!我要去看看姑母!”顾府的马车,一路疾驰,到了周家门口。门前,
已经挂上了白幡。凄厉的哭声,从院子里传来。我下了车,踉踉跄跄地往里跑。
顾修文已经先我一步到了,正在灵堂里,劝着已经哭得不成人形的顾秀英。
顾秀英穿着一身重孝,头发散乱,脸上没有血色。她抱着一口小小的棺木,
那是从北境运回来的,周平的衣冠冢。“我的平儿……我的儿啊……”她一声声地哀嚎,
肝肠寸断。我走过去,跪在她身边,拉住她的手。“姑母,您要保重身体啊……”我的眼泪,
说来就来,比她流得还要汹涌。“周平是为了国尽忠,
他是英雄……您要为他骄傲……”顾秀英像是没听见我的话。她只是抱着那口棺木,
反复地哭喊。忽然。她停止了哭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看着我。里面没有悲伤。也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死寂的,彻骨的寒意。她盯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沈月娘。”她的声音,
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儿……死得好。”08我的心,猛地一缩。她说什么?死得好?
灵堂里,所有人都愣住了。顾修文更是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她。“阿姐!
你……你别是伤心过度,说胡话了!”顾秀英一把推开他。她那双红肿的眼睛,依旧锁着我。
脸上的笑容,诡异而扭曲。“我没说胡话。”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儿,死得好。
”“他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我这个做母亲的,为他骄傲!”她说着,竟然真的直起了身子,
擦干了眼泪。走到周平的灵位前,亲手点燃了三炷香拜了三拜。那副模样,
倒像是在庆贺一场天大的喜事。所有人都被她这反常的举动,吓得不敢出声。我也懵了。
这不对。这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丧子之痛,足以摧毁一个母亲。她应该崩溃,
应该疯癫,应该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无力与我为敌。可她现在……她站起身,转身看着我。
“沈月娘,你刚才说,让我为他骄傲。”“我现在,就很骄傲。”她朝我走过来,一步,
一步。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你是个好弟媳。这个时候,还知道过来安慰我。”她伸出手,
拍了拍我的脸颊。她的手,冰冷刺骨。“这份心,我记下了。”她说完,便不再看我。
她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后事,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所有人都觉得,大姑奶奶是伤心过度,
疯了。只有我知道。她没疯。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她那句“这份心,我记下了”,
不是感谢。是宣战。她一定,是猜到了什么。我心里那股不安,再次升腾起来。不行。
我不能让她有机会查下去。要让她,彻底地,变成一个真正的疯子。一个被关在后宅,
再也见不得天日的疯子。回到顾府,我立刻就病倒了。我茶饭不思,日渐消瘦。
顾修文急得团团转。“月娘,你怎么了?请了多少大夫,都说你没病。”我躺在床上,
气若游丝。“夫君,我……我没事。”我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我只是……一闭上眼,
就看见姑母那天的样子……”我抓住他的手,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她太吓人了……她看我的眼神,好像要吃了我一样。”“夫君,
我害怕……”我把一个被丧子之痛**到精神失常的顾秀英,描绘得淋漓尽致。
顾修文又心疼,又无奈。“阿姐她只是……太伤心了。”“不,不止是伤心。”我猛地摇头,
情绪激动起来。“她恨我!她觉得是我没有照顾好明安,才冲撞了周平的运势!
她觉得是我克死了她的儿子!”我越说越激动,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会报复我的!
她一定会报复我的!”我这副惊弓之鸟的样子,成功地在顾修文心里,
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顾秀英的举动,确实太反常了。我只需要再加一把火。几天后,
顾府的厨房里,熬给我安神的汤药,被人发现下了毒。是一种慢性毒药,无色无味,
少量服用,只会让人精神萎靡,日渐虚弱。下毒的,是一个新来的粗使婆子。一经审问,
她立刻就招了。是顾秀英指使她的。人证物证俱在。顾修文彻底信了。他的姐姐,
真的因为丧子之痛,变得疯癫,甚至开始迁怒于自己的弟媳。他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为了保护我,也为了顾家的名声。他做了一个决定。将顾秀英,送去了城外静心庵,
名为祈福,实为软禁。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我躺在病床上,听到这个消息。
我赢了。这一次,我赢得彻彻底底。我拔掉了顾秀英这颗眼中钉,也彻底掌控了顾修文的心。
从此以后,这顾家,再也没有人能阻碍我了。我看向窗外。顾明安小小的身影,
正站在院子里。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望着静心庵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轻蔑地笑了笑。小狼崽子,你的靠山倒了。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了。09顾秀英被送走后,
顾府迎来了一段前所未有的平静。我“病愈”了。顾修文对我愈发怜惜,几乎事事都依着我。
顾明安则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他每天上学,放学,回书房。他不再与我针锋相对。
甚至在饭桌上,我给他夹菜,他也会低声说一句“谢谢母亲”。我以为,他认命了。以为,
我终于可以高枕无忧地,执行我最后的计划。要让他彻底沉沦。我需要一个引路人。
一个能把他带进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世界里,再也爬不出来的恶魔。兵部侍郎家的小儿子,
魏鹏。就是最好的人选。我开始为他们的“相遇”,铺设舞台。跟顾修文提议,
在府里办一场小型的诗会。“夫君,你许久未与同僚们走动了。不如请几位交好的大人,
带上家里的公子,来府上聚一聚。也让明安,多结交些朋友。”顾修文欣然同意。
他亲自写了请柬。吏部侍郎府,兵部侍郎府,赫然在列。诗会那天,顾府宾客盈门。
我特意给顾明安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天青色锦袍,衬得他愈发眉清目秀。我拉着他的手,
将他带到魏鹏面前。魏鹏十二岁,生得人高马大,一脸的桀骜不驯。
他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玉佩,对周围的吟诗作对,嗤之以鼻。“明安,
这是魏家的小公子,魏鹏。你们年岁相仿,可要多亲近亲近。”我笑得和蔼可亲。
顾明安抬起头,看了魏鹏一眼。魏鹏也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就他?”魏鹏撇了撇嘴,
一脸的不屑。“一个书呆子,有什么好玩的。”这话极不客气。我正要假意呵斥,
顾明安却开口了。“你觉得,什么好玩?”魏鹏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闷闷的家伙,会主动接话。他立刻来了兴致。“好玩的多了去了!
斗蛐蛐,听戏,去平康里喝花酒!你玩过吗?”他一脸的炫耀和挑衅。我心里乐开了花。
上钩了。只要顾明安表现出好奇,魏鹏这个小恶棍,就绝对会缠上他。
我等着顾明安露出或鄙夷,或慌乱的神色。然而,他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魏鹏,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点了点头。“没玩过。”然后,
他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好玩吗?”10他先是愣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夸张的大笑。“哈哈哈哈!你问我好不好玩?”他一把搂住顾明安的肩膀,
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兄弟,一看你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走!今天哥哥带你去开开眼!
”他说着,就要拉顾明安往外走。我心里狂喜,但面上必须要做足姿态。立刻上前,板起脸。
“魏公子,不可胡闹!明安还要在家里招待客人。”魏鹏哪里把我放在眼里。“什么客人,
一群酸儒念破诗,有什么意思。”他冲顾明安挤了挤眼。“怎么样?敢不敢跟小爷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顾明安身上。顾修文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他正要开口呵斥。
顾明安却抬起头,看向我。“母亲,我可以去吗?”这一球,踢得又准又狠。我刚刚才说过,
让他多结交朋友。现在,他“听话”了。如果我拒绝,就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如果我同意……我的心里,已经乐开了花。故作为难地看了顾修文一眼。“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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