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沈听眠江予安何远舟小说完整版最新章节-第十七声蝉鸣免费阅读全文 (沈听眠江予安何远舟)小说全集免费在线阅读

第一章:空棺沈听眠的手机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响了。她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接起来。

电话那头只有声音——持续了十五秒的蝉鸣,然后挂断。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切进来一道。她看着那道光,数自己的呼吸。十五年。

每年七月三十号,同样的电话,同样的蝉鸣。她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盒。

里面是十四张电话录音转存卡,每张标签写着年份。她把最新这张放进去,盖好,放回抽屉,

躺下,关灯。睡不着。凌晨四点零二分,手机又亮了。不是电话,是一条加密邮件。

发件人显示乱码。正文只有一行字:“殡仪馆负二层,三号冰棺,编号1999-0730。

密码是你的警号。”沈听眠盯着那行字,瞳孔收缩。1999-0730。

何远舟的火化日期。她拨通江予安的电话。“江队。”“沈法医?

”江予安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你知道现在几点吗?”“我收到一条线报。

”“什么线报?”“关于何远舟。”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后,

江予安的声音完全清醒了:“你说你丈夫?”“十五年前火化的那个人。

有人说他不在骨灰盒里。”衣料摩擦声。江予安在穿衣服。“你在哪儿?”“家。”“别动,

我来接你。”“不用,殡仪馆碰头。”沈听眠挂了电话。她站起来,打开衣柜,

最底层有一个上锁的箱子。她输入密码,箱盖弹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何远舟站在煤矿井口,戴着安全帽,脸上的煤灰没洗干净,露出两排白牙在笑。

照片背面写着:1999年7月29日。那是他出事的前一天。她把照片翻过来,

压在床头柜上。穿外套。拿钥匙。出门。江予安的车停在殡仪馆门口时,沈听眠已经到了。

她站在负二层入口,背着法医勘察箱,手里拎着一把消防斧。江予安从车上下来,

看到那柄斧头,脚步顿了一下。“你拿这个干什么?”“三号冰柜,密码锁。

输入警号能开柜门,但我查过了——十五年前的冰柜没有电子锁,用的是机械锁。

如果锁锈死了,就得劈。”“那是殡仪馆的冰柜,

不是你解剖台上的——”“是我丈夫的棺材。”沈听眠说完这句话,转身往负二层走。

江予安跟上去。他在后面打了个电话:“小周,带上工具箱,到殡仪馆负二层。立刻。

”“现在?”“现在。”挂了。负二层的走廊灯有一半不亮。声控灯,脚步声走过去亮两盏,

走过去又灭了,像是什么东西在后面追。沈听眠走到三号冰柜前。

这是一排嵌在墙里的不锈钢大抽屉,每个抽屉外面有一个拉手和一个标签槽。

三号标签槽里塞着一张发黄的卡片,手写字迹还能辨认:何远舟,

1999年7月30日入库。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张卡片。“你确定?”江予安站在她身后。

沈听眠没有回答。她把消防斧靠在墙上,蹲下来看锁孔。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不是锈迹,

是新的——金属摩擦的痕迹,最近几个小时内留下的,有人在她之前来过。江予安也看到了。

他蹲下来,拿手电照着锁孔。“谁比我们先到?”“不知道。”“还劈吗?”沈听眠站起来,

握住消防斧。“让开。”第一斧劈在锁孔上方三厘米处,不锈钢凹陷。

第二斧劈在同一个位置,锁舌弹开。第三斧没劈下去——柜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冷气从缝隙里涌出来,裹挟着一股铁锈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太平间的味道。

沈听眠抓着把手,往外拉。冰柜像抽屉一样滑出来,金属轨道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响。空的。

里面没有尸体,没有骨灰坛,没有任何看起来像遗骸的东西。冰柜底部铺着一层泛黄的白布,

白布上面放着七个半透明的东西。蝉蜕。每一只都完整,翅膀上的脉络清晰可见,

头朝同一个方向,从大到小排列。最小的那只只有指甲盖大,最大的那只足有小指长。

七只蝉蜕在白布上排成一行,像是在指什么方向。沈听眠盯着那些蝉蜕,没有动。

江予安拿手电照进去。光柱扫过冰柜内壁,照到一个角落。“那里。”白布下面鼓起一小块。

沈听眠掀起白布边缘,摸到一个硬物。一个透明塑料自封袋。袋子里装着一支黑色录音笔。

她取出袋子,打开封口,把录音笔倒在手心里。银色金属外壳,

生产日期标签上印着2023年7月。三年前的产品,而这个冰柜十五年来没有人动过。

录音笔背面贴着一块铭牌。手写体,是用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两个字:杨树生。

沈听眠的拇指停在那两个字上。杨树生。这个名字她听过,但她想不起来是谁。

记忆里有个模糊的影子在晃,就是抓不住。江予安伸手:“给我看看。”她把录音笔递过去。

“杨树生——这是当年矿难的第一目击证人。你丈夫的同事。矿难发生后,

是他第一个跑出来报信的。”沈听眠的指关节发白。“我不记得这个人。”“你认识他。

他和你们夫妻关系很好,至少当年的笔录上是这么写的。”“我不记得。

”沈听眠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对。江予安没再追问。他把录音笔翻过来,找到播放键。

“听不听?”沈听眠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显示:7月30日,凌晨4点47分。

和当年何远舟死亡确认的时间几乎重合。窗外隐约有蝉鸣声传来。不应该的——这个时间,

蝉不叫。“放。”江予安按下播放键。前三秒是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阵刺耳的蝉鸣。

不是普通的蝉鸣,是成千上万只蝉在同一时间鸣叫,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欲刺穿耳膜。

声音持续了整整十秒。蝉鸣骤然停止。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来。第一句话不太清楚,

像隔着一层水。沈听眠把音量开到最大,凑近耳朵。第二句话清晰了:“听眠。

”江予安看见沈听眠的肩膀抖了一下。“我没死。”录音笔里又是一阵蝉鸣,

然后“咔嗒”一声,结束了。走廊恢复了安静。声控灯灭了。

黑暗中只有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江予安用自己的手机照向沈听眠的脸。

她没有表情,只是盯着那支录音笔看,像在看一个人。“再放一遍。”江予安按下重播键。

蝉鸣。声浪。沉默。何远舟的声音:“听眠。我没死。”“够了。”沈听眠一把夺过录音笔,

粗暴地关掉电源。她把录音笔塞进外套内袋,“这个声音可以合成。现在的AI技术,

三秒钟的样本就能生成任何内容。”“你听出来是他的声音。”沈听眠不吱声。“你是法医。

声音可以造假,但耳朵骗不了人。你听了三遍才关掉,因为你一直在确认。

”沈听眠把录音笔从内袋里掏出来,放到冰柜边缘。她打开自己的勘察箱,取出一只证物袋,

把录音笔放进去,封口,签字,注明时间。她的动作很标准,每一步都符合程序。

但她签字的时候,江予安注意到她的笔迹在抖。“第一步,查生产日期。第二步,

查铭牌上的指纹。第三步,查杨树生。”沈听眠的公事腔。“第四步呢?”“把棺材盖合上。

”沈听眠弯腰去推冰柜的抽屉。推到一半,停住了。她的手正对着那些蝉蜕。

手电光打在她手背上,皮肤映衬着琥珀色的蝉蜕,形成一个对比——一只活人的手,

和七具昆虫的空壳。“江队。”“嗯?”“蝉是活物。它们从地里钻出来,爬上树,

蜕掉外壳,长出翅膀,然后开始叫。一只蝉蜕代表一只活过的蝉。”“所以?

”沈听眠用镊子夹起最大那只蝉蜕,对着手电看。“这里躺着七只蝉蜕。每一只都曾经活过,

然后空了。”她放下蝉蜕。“空的棺材。空的外壳。这里面躺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江予安没有回答。远处传来脚步声。小周拎着工具箱,在走廊尽头出现。手电光一晃一晃。

“江队!沈法医!”小周跑到跟前,气喘匀了才看清眼前的景象。打开的冰柜。

七只排列整齐的蝉蜕。沈听眠手里拿着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支录音笔。“这是什么情况?

”“何远舟的棺材是空的。”江予安说。“何远舟……沈法医的丈夫?”“对。”“等等。

冰柜的封条呢?殡仪馆的火化记录呢?火化总要有个——”小周话说了半截,停住。

沈听眠从勘察箱里拿出一个小型现场勘验灯,往冰柜内壁照。光线贴着不锈钢壁横扫过去,

在凹凸面形成阴影。冰柜内部有三道平行的浅槽。不是出厂就有的——是被利器划出来的。

三道,等距,深度一致。“有人在这里面动过。”沈听眠说。“什么意思?”“这是冰柜,

不是冷冻库。按规定,遗体火化后,骨灰由家属领取。

但这个冰柜——”沈听眠拍了拍冰柜壁,“——存放的是等待火化的遗体。

何远舟在1999年7月30日被确认死亡,当天火化。

火化后的骨灰根本没有必要放进冰柜。”“所以这个冰柜从一开始就没放过骨灰。

”江予安说。“放的是遗体。或者说,本该放遗体。”沈听眠站起来,退后两步,

把整个冰柜纳入视线。“有人打开了这个柜子,从里面拿走了遗体——或者换走了遗体。

然后放进来七个蝉蜕和一支录音笔。最后重新锁上柜门,假装一切正常,

让相关部门误以为遗体还在里面。”“但遗体总有取走的一天——”小周说。

“遗体被火化了。”江予安打断他。小周愣住。

“何远舟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尸体已经家属确认’。火化单上有家属签字。

如果遗体在火化前被调包,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家属没有仔细辨认尸体。第二,

殡仪馆有内应。”沈听眠缓缓转头看向江予安:“你说的家属是我。”她的声音不大,

但情绪非常复杂。江予安看着她,没说话,眼神在说很多话。小周打破沉默:“江队,

那我们现在该干什么?”“查三样东西。杨树生。录音笔。蝉蜕。”“顺序呢?

”“先查杨树生。当年矿难第一目击者,何远舟的同事。找到他,

就知道这个冰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沈听眠把证物袋举到眼前,

隔着透明的塑料看着那支录音笔背面。铭牌上的两个字歪歪扭扭,笔画深浅不一。

不是机械刻的,是用指甲或者钥匙之类的东西一下下划出来的。“杨树生。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忆还是空的。

像有人用手术刀把她脑子里关于这个人的部分整块切除了一样。不对。不是被切除,

是被埋起来了,埋得很深,就在某个浅浅的土层下面。“你上次见杨树生是什么时候?

”江予安问。“我不记得。”“你不记得何远舟的同事?

当年跟你们在同一个矿上、关系很好的同事?

”“我说了我不记得——”沈听眠的声音突然拔高,在负二层的走廊里激起回声。

声控灯全亮了。一瞬间,整个走廊亮如白昼。然后灯光暴露了墙上的一行字。

就在三号冰柜对面的墙壁上,有人用粉笔写了四个字:认准她了。字迹很新,

粉笔灰还没有完全落定。沈听眠盯着那四个字。她认得笔迹。

江予安也认出来了:“这是何远舟的字。”沈听眠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她就只是看着。

小周下意识后退一步:“谁写上去的?这里的保安说今晚没有人下负二层——”“有人来过。

”沈听眠忽然很平静,“在我们之前,半小时以内。这个人撬过我丈夫的冰柜,

在墙上留了字。现在这个人还在殡仪馆里。”江予安拔出枪,手电卡在枪管下方的导轨上。

“小周,守住出口。沈法医,你跟着我。”“不。”沈听眠拎起消防斧。“我走前面。

”她不等江予安反对,径直往走廊深处走去。手电光扫过墙壁,扫过天花板,

扫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太平间门。每一扇门上都挂着编号牌。四号。五号。六号。

走廊尽头是一个转角。转角后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通往焚烧炉的操作间。

沈听眠走到转角处,站住。她听见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有人在哼歌。

一个男人在哼歌。调子很轻,像是在哄孩子睡觉。沈听眠的心脏骤然收紧。她认得这个调子。

何远舟当年总哼这个调子。每次她加班回来晚了,他就坐在沙发上哼着个调子等她。

他说小时候他妈就是这么哼着哄他睡觉的。她握紧斧柄,转过墙角。操作间的门半开着。

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江予安在她身后举起枪,用眼神示意她靠后。沈听眠不理他,

直接用斧头推开门。操作间里没有人。只有一台老旧的焚烧炉控制台,屏幕亮着,

:预约火化2026年7月31日02:00姓名:沈听眠预约时间显示:22小时后。

江予安上前一步,把自己的身体挡在沈听眠与控制台之间。他伸手关掉屏幕电源。屏幕黑了,

但哼歌声还在。不是从控制台发出来的,是从焚烧炉里面。焚烧炉的门虚掩着,

炉膛内部隐约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余烬未冷。沈听眠走过去。

“别开——”江予安抓住她的胳膊。沈听眠甩开他的手,抓住炉门把手,拉开炉门。

炉膛里没有火。只有第十三只蝉蜕——一只体型比之前所有蝉蜕都要大上一圈的蝉蜕。

这只蝉蜕立在炉膛正中,旁边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磁带在转,哼歌声就是从这发出来的。

磁带盒上贴着一张标签纸,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别急,慢慢来。

何远舟1999.7.30沈听眠伸出手,握住录音机。哼歌声断在中间,

发出一声怪异的变调,然后停止。寂静。然后她的手机响了。**是默认的来电**,

但屏幕上显示的是未知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没有立刻说话。只有呼吸声,很慢,很稳。

然后是一个声音。不是何远舟,是一个苍老得多的声音:“沈法医,欢迎回到北山。

”电话挂断。沈听眠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了,然后又亮起。一条新信息,

来自同一个未知号码:杨树生住在北山老街44号。他等了你很久。江予安凑过来看这行字,

当即拨通指挥中心:“查北山老街44号,户主信息,快。”二十秒后,答复回来了。

扩音器里的声音在空旷的操作间里回荡:“北山老街44号,户主杨树生。

备注——此人已于六年前死亡,档案上登记的死亡原因是上吊自杀。

”沈听眠忽然觉得耳朵深处响起蝉鸣。不是真的有蝉在叫,是记忆深处的某个东西正在破土。

第二章:树生北山老街的入口被两辆警车堵死了。红蓝爆闪灯在凌晨五点的天色里旋转,

把街道两侧的旧楼房切割成一明一暗的碎片。街上没有围观群众——这个点钟,

大多数人还在睡梦里。只有几个被警笛吵醒的老人披着外套站在自家门口,

伸长脖子往44号的方向看。江予安把车停在警戒线外面。沈听眠坐在副驾驶,

没有立刻下车。她透过车窗看着44号的门牌。那是一栋两层的老式自建房,

外墙的水泥已经泛黑,二楼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块,用报纸糊着。

门口堆着几个装满废品的编织袋,散发出潮湿的霉味。“六年前上吊自杀。

”江予安解开安全带,“档案上这么写的。”“谁发现的尸体?”“邻居。说是闻到臭味,

报警。派出所民警破门进去,人已经挂了好几天了。”江予安推开车门,“档案里没有照片,

也没有法医报告。”“为什么没有?”“因为当年定性为自杀,家属没有异议,

就没有做尸检。”沈听眠下车。晨风吹过来,裹着老街特有的味道——煤炉、油污、下水道。

她走到警戒线前,一个年轻警员拦住她。“办案现场,闲人免进。

”江予安从后面亮出证件:“刑侦支队。这位是沈法医。”警员看了一眼证件,退开。

44号的门锁已经被先前到达的技术科撬开了。门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沈听眠推开门,

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扑鼻而来。她拿手电往里照。客厅不大,二十平方左右。正中央,

一根粗麻绳从天花板上的横梁垂下来,绳子末端被剪断了,残留的那截还挂着结扣。

地面上用白色粉笔画了一个人形轮廓——标准的现场勘查标记。沈听眠绕过粉笔线,

目光扫过客厅的陈设。沙发上的布垫已经腐烂发黑。茶几上放着一只搪瓷杯,

杯底的茶叶干涸成一团黑色的硬块。电视机是老式显像管的,屏幕上落满灰尘。

但她注意到的不是这些。是书桌。客厅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式书桌,

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七本笔记本。每本笔记本的封面颜色不同,

从左到右依次是:黑、深蓝、墨绿、暗红、灰、褐、白。七本笔记本一字排开,

像是被人刻意摆放过。沈听眠走过去,拿起最左边那本黑色的。

封面正中央贴着一块白色胶布,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一个年份:2000年。

没有别的标注,没有名字。她打开第一页。页面上只有一个名字。沈听眠。

下面跟着两行字:手机号:138****7619警号:449231笔迹很稳,

像是临摹过很多遍一样。“江队。”江予安走过来,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他看着那两行字,眉头收紧。“他写的是你。”沈听眠拿起第二本笔记本。深蓝色封面,

白色胶布上写着:2001年。翻开第一页,

同样位置写着同样的内容——沈听眠的名字、她的手机号、警号。她拿着笔记本的指尖收紧。

第三本。2002年。同样的内容。第四本。2003年。同样的内容。第五本。

2004年。同样的内容。第六本。2005年。同样的内容。

她把六本笔记本按照年份顺序全部翻开,整齐地排在书桌上。每一本的第一页,

都只有她的名字、手机号、警号,别无其他。同一个人的名字,写了七遍,写了七年。

沈听眠的手停在半空中,停在第七本笔记本上方。白色封面上写着:2006年。

“2006年。杨树生自杀的年份。”江予安说。沈听眠翻开白色笔记本的第一页。

这一页的内容不一样了。第一行依旧是:沈听眠。但后面没有手机号和警号。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我们四个人,没有一个是清白的。字迹不是钢笔,是圆珠笔。

用力很重,几乎扎穿了纸背。沈听眠盯着那行字,耳边忽然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嗡鸣声。

不是真的声音,是记忆深处的震动。像是埋在地下的什么东西正用触角试探泥土的硬度,

准备破土。“四个人。”江予安把白色笔记本拿起来,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的内容是一张手绘的矿场平面图。线条很粗糙,用蓝色圆珠笔画的,涂改了多处。

矿场的主巷道被一条粗线标出,旁边标注着“北山煤业三号井”。在巷道的尽头,

有一个红圈,圈里写着两个字:巷道塌陷。在这个红圈旁边,画着四个小人。

第一个人站在巷道入口,标注:把风。旁边写着“余”。第二个人站在巷道中段,

标注:开车。旁边写着“李”。第三个人蹲在红圈旁边,标注:销毁。旁边写着“沈”。

第四个人站在红圈正上方,标注了一个问号。沈听眠的手指按在第四个标注问号的小人上。

“‘余’是余满,‘李’是李国正。‘沈’——”江予安顿了顿,“——是你。

”“第四个是谁?”“问号。”江予安合上笔记本,“杨树生自己。他画了四个人,

但给自己的标注是一个问号。”沈听眠把第七本笔记本翻到第三页。一整页空白。

只在页脚处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事后补上去的,字迹和前面都不一样。不是钢笔,

不是圆珠笔,是铅笔。笔压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我负责记住。沈听眠把笔记本扣在桌上,

忽然转身看向客厅中央那截断绳。“杨树生是目击证人。”她说。“是。”“一个目击证人,

为什么要在死后留下七本日记,专门针对我?”江予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桌前,

把七本笔记本按照年份顺序重新叠好。厚度不一。最厚的是第七本,约有三厘米。

最薄的是第一本,只有几页。其余五本基本上在二三十页之间。“不是针对你。”江予安说,

“是针对你们四个。”他把笔记本抱起来,走向门口。路过那截断绳时,他停了一秒,

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横梁。横梁上除了绳子摩擦的痕迹,

还有一道很长的划痕——不像是绳子磨损能造成的。像是有人用指甲抓出来的。“沈法医。

”沈听眠抬起头。“自杀的人,能抓到天花板吗?”沈听眠走到他身边,仰头看那道划痕。

她的法医职业病让她在第一时间做出判断——那道划痕有五道平行的凹槽,间距约一厘米。

是手指甲抠出来的。指甲受力方向和重力方向相反,

说明这人的手是从绳子结扣的位置反向往上抓。“他上吊之后,后悔了。

”江予安的喉结动了一下。“一个后悔上吊的人,为什么最后的结论是自杀?

”沈听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技术科的小吴从门口探进头来:“江队,

卧室里有东西。”卧室在二楼。楼梯很窄,木质踏板,踩上去咯吱作响。

沈听眠扶着墙壁往上走,墙壁上有陈旧的水渍,顺着墙角一直延伸到楼梯尽头的天花板。

二楼只有两个房间。一间是卧室,另一间是储藏室。小吴站在卧室门口,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江予安走过去。小吴让开身子,指了指卧室里面。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

一个衣柜,一面镜子。但四面墙壁上,贴满了照片。上百张,几百张,也许上千张。

每张照片的内容都是同一个人——沈听眠。她在警校毕业典礼上的照片。

她走在市局走廊里的侧影。她坐在警车里低头看文件的抓拍。她在超市买菜的生活照。

她在法医鉴定中心门口与人交谈的远拍。她穿着白大褂在解剖台前弯腰工作的**。

有些照片是从远处用长焦镜头拍的,画质模糊。有些照片是近距离拍的,

清晰到能看见她耳垂上的痣。照片的拍摄时间也不同——有些照片上的沈听眠很年轻,

刚二十出头,穿着老式警服。有些则是近年的,她穿着现行配发的工作服,发际线微微后移,

眼角有了细纹。所有的照片都围绕着一个中心——床头上方挂着的那张。

那是沈听眠和何远舟的结婚照。照片上,何远舟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沈听眠穿着白色婚纱,

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阳光刺眼,表情局促但幸福。照片的边缘已经发黄卷曲,

但被玻璃相框保护得很完整。“这张照片不是我给他的。”沈听眠的声音很轻。“什么意思?

”“这个角度。”沈听眠走到结婚照前面,伸手指着照片的右下角,“这是第三人在拍。

那天何远舟和我没有请摄影师。民政局的办证流程里也没有拍结婚照这个环节。

这张照片存在的唯一可能,是有人当时站在我们身后,**的。”她转头看向满墙的照片。

“十五年。有人在拍了我十五年。”小吴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老式胶片相机。相机没装胶卷,

镜头盖打开着,快门按钮有点卡涩,显然用了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放在这个位置。

“这相机放在床头柜上,镜头正对着床。”小吴说。“对着床?”“对。

每天晚上拍一张——或者说,每天晚上,他就是看着这个方向入睡的。

”沈听眠把相机拿过来,翻转过来看底部的编号。编号被刻意磨掉了。

江予安在衣柜前面蹲下来。衣柜最底层有一个纸箱,外面用透明胶带封着。他撕开胶带,

打开纸箱。里面是七张SD卡,

每张卡上贴着一个标签: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

“小周。”小周从楼下跑上来:“到。”“把这些SD卡编号、拍照、建档。马上送回队里。

”“现在?”“现在。”沈听眠拿起第七张SD卡。

标签上的字迹和第七本日记封面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她翻过卡片背面,

发现卡身上刻着一行小字:等蝉叫了就放。她还没来得及说这句话,卧室内的座机响了。

老式座机,米黄色的机身,塑料壳已经发黄发脆,但竟然还能出声。

刺耳的**在老房子的墙壁之间来回撞击,发出一种不协调的回响。所有人都定住了。

“江队——”小吴的声音发紧。江予安走到电话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电话号码,是一行乱码。他等了三声,然后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那头传来蝉鸣。刺耳的蝉鸣。成千上万只蝉在同一时间鸣叫,声浪一波一波涌出来,

把整个卧室的空气都震得像发烧一样发烫。蝉鸣持续了十秒,然后骤然停止。

一个声音出现:“别碰他的照片。”所有人的目光同时看向墙上的结婚照。相框完好,

照片上的何远舟依旧在笑。“谁在那里?”江予安对着电话问道。电话挂断了。忙音,

短促而规律。不是挂断,是电话那头的人把话筒放在桌上然后走开了。

背景里还有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扇门关闭的闷响。“追踪来电。

”江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吴已经开始在手机上操作。“座机号码没有来电显示功能。

来电路由——”“别查了。”沈听眠打断他。她从江予安手中拿过听筒,凑近鼻子闻了一下。

听筒的听孔散发出一股微弱的气味——不是塑料,不是电器,是金属摩擦过的味道。

钢丝球擦过铁板的那种味。她放下听筒,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指尖上,

沾着一点点极其细微的银色粉末。刚才她在翻动第七本日记时沾上的,直到此刻才注意到。

“不是粉笔灰。”江予安看了一眼就下了判断。“铝粉。工业用铝粉。

用来**爆炸物的原材料之一。”沈听眠拍掉指尖上的粉末,“煤矿,**,雷管。

杨树生在矿上跟雷管**打了十几年交道。铝粉对他来说,和面粉一样常见。

”“他把铝粉撒在日记封面上?”“不是撒在日记上。是撒在他自己的手指上。

他写完第七本日记的最后一行字,手指上沾了铝粉,然后——”“然后?

”沈听眠看向天花板横梁上那截断绳。“然后他上吊了。”江予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自杀的人,手上沾着铝粉。上吊的人,指甲挠天花板。死了六年的目击证人,

给我打了十五年电话。”江予安一打响指:“行。查清楚。

”小吴把一个硬盘接到笔记本电脑上,开始导入第一张SD卡的数据。

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文件名:第一年。子文件夹只有一个。

名称是一串数字:20000617_2230。小吴点进去。里面是一段视频文件,

时长2小时14分钟。播放。画面是黑白的,红外夜视模式拍摄。

镜头正对着矿场三号井的入口。时间是深夜,井口周围没有人,

只有灯光在地面的积水滩里晃动。风吹着井口的一盏吊灯,灯光晃得很慢,

影子在巷道口来回摆动。画面静止了四十分钟,然后出现了一个人。沈听眠。

画面里的沈听眠很年轻,穿着矿井的工作服,头发塞进安全帽里。她走进镜头范围,

在三号井入口处站定,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路。那个回头的动作很轻、很快,

像一个条件反射,像是确认自己没有被跟踪。然后她走进了三号井。画面继续静止。

沈听眠是在二十分钟后重新出现在镜头里的。她从三号井走出来,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根撬棍。撬棍上有暗色的斑,在红外线画面里是深灰色,

在现实里是红色。沈听眠把那根撬棍抱在胸前,快步离开井口,消失在夜色里。

画面又静止了。风吹着吊灯,灯光晃动。然后视频结束了。没有人说话。

小吴的手悬在鼠标上,不敢点下一个文件。沈听眠盯着黑掉的屏幕,

瞳孔里倒映出电源指示灯的微弱红光。她开口,声音很平:“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完全不记得?”“就像有人把这段记忆从我脑子里挖掉了。”江予安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到窗前。窗帘被拉上,但他能感觉到外面天亮了。光线穿透窗帘,

把整个卧室染成一种灰蓝色。墙上那几百张照片,在这样的光线下,像几百双眼睛。

“你不记得杨树生,不记得余满,不记得矿场的事,不记得那晚你去过三号井。

”江予安一个一个数给她听,“你的记忆和这七本日记发生了严重的矛盾。日记说你做了,

SD卡说你做了,但你完全不记得。”“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想说,要么你在撒谎。

要么真的有人——或者有东西——把你的记忆抹掉了。”“都不是。”沈听眠转过身来,

“还有第三种可能。”“什么?”“我替自己撒了谎。十五年的谎,撒到自己都信了。

”沈听眠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就像是在表述一个法医解剖结论。

但她右手虎口的皮肤正在微微跳动——那是肌肉不自主抽搐,应激反应,

任何人都无法通过意志力来控制。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号码归属地显示:北山市。沈听眠接起来,开了免提。“沈法医?”对面是一个苍老的男声。

“是我。”“我是老马。北山煤矿退休工人。杨树生的邻居。”老马顿了顿,

“刚才有人来敲你家窗户,让我打电话告诉你三句话。”“哪三句。

”“第一句:日记少了一本。第二句:SD卡少了一张。第三句——”老马的声音抖了一下,

“刘永波死了。”通话结束。沈听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录音功能图标闪烁。那是她接电话时下意识点的录音键。

十五年的职业习惯,解剖台上的法医最懂得保留证据。她把录音回放。“刘永波死了。

”老马的声音在手机扩音器里重复播放了三遍,每一遍都一字不差。

江予安拿出自己的手机拨号:“刘永波,省直监狱系统,犯人编号多少,喂,

我是江予安——”对方报了一串数字。江予安的指节攥紧手机。“是杨树生一案的负责法医。

刘永波,男,47岁,因受贿罪入狱服刑,服刑地北山监狱。今天凌晨——今天清晨,

他在牢房里用磨尖的牙刷捅进了自己的颈动脉。”他顿了一下。“是自杀。

”“一个法医用牙刷捅进自己的颈动脉。”沈听眠重复了一遍,

“那不是普通人能完成的操作。颈动脉深埋在胸锁乳突肌下面,能一刀捅准,

他必须接受过系统解剖学训练。”“他确实是法医,而且是有十五年经验的副主任法医师。

”“法医自杀,不选安眠药,不选上吊——选了最难的方式。”“最难的问题留给你。

”江予安冷冷地补充,“因为他知道你一定会问。”沈听眠没有接话。

她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处理三件事:第一,杨树生的日记只有七本,但老马说日记少了一本。

这七本不是全部。也许从一开始,杨树生就写了不止七本。第二,如果日记少了一本。

那第四本很可能在李国正手里,而李国正还没有来。第三,刘永波在狱中自杀。

他是杨树生解剖鉴定报告的签署人。他死前没有留下遗言,没有发信,

没有给任何人打过电话,但他的自杀方式本身是一个巨大的信号。

沈听眠拿起纸箱里那七张SD卡,在手掌上排成扇面。七张卡。

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少了一张。

第四年的SD卡——和缺了的第四本日记一样。她把卡放回箱子,开始给自己戴手套。

“你要干什么?”江予安按住她的动作。“取证。墙上的照片,座机的指纹,

日记本的封面上残留的铝粉。这些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案子。”“那是什么?

”“是我们四个人的案子。杨树生、余满、李国正、我。四个人,一台戏,

大幕拉了十五年——现在有人要把它重新拉开。”她推开江予安的手,

从勘察箱里取出指纹粉和刷子,走向墙壁。路过衣柜时,衣柜的镜子映出她的侧脸,

也映出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沈听眠不由自主停了一秒。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取证工具,背景是满墙的自己。

然后她从镜子里看见衣柜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东西。不是挂,是卡。

卡在门把手与衣柜面板之间的缝隙里。一只蝉蜕。第八只。

第三章:第七只蝉从北山老街回到局里,天已经全黑了。沈听眠推开法医鉴定中心的大门,

走廊里只有应急灯亮着。她刷卡,门禁响了一声,绿灯闪烁。走廊灯没开,

声控开关坏了三天没人修。她摸黑往前走,手电在包里,懒得拿。走到解剖室门口,

她掏钥匙。钥匙**锁孔——门没锁。她记得早上离开时锁了。沈听眠握住门把手,往下按。

门开了。解剖室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很严,外面的路灯光一丝都透不进来。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味道,还有一种别的气味——潮湿的泥土味,

像是刚下过雨之后树林里的那种味道。这个味道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解剖室是无菌环境,

空气经过过滤,不可能有泥土味。她伸手去摸墙上的灯开关。手指触到开关的瞬间,

一道闪电劈过窗外。白光从窗帘缝隙里刺进来,照亮了解剖台。解剖台上盖着一块白布。

白布下面,是一个人形轮廓。沈听眠的手停在开关上。她今天没有安排解剖。

今天的排班表上,这台解剖台是空的。她走过去。

橡胶鞋底在不锈钢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闪电又劈了一次,更近,雷声紧接着炸开,

整栋楼都在震动。她抓住白布边缘,掀开。白布下面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三十多岁。

额头正中有一个弹孔,贯穿伤,出口在后脑。双目圆睁,瞳孔已经完全散开,

虹膜呈现死后特有的浑浊灰白。嘴唇微张,舌尖抵着下齿。面部皮肤呈蜡黄色,

尸僵尚未完全形成——死亡时间不超过六小时。死者穿着和沈听眠一模一样的衣服。

黑色外套,深灰衬衫,左胸口袋上绣着“法医鉴定中心”的字样。死者是沈听眠。

沈听眠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后背撞到器械推车,止血钳和不锈钢托盘哗啦一声摔在地上。

她低头看那具尸体——看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发抖。

十五年的法医生涯,她解剖过两千多具尸体,她见过所有死法,她以为自己对恐惧已经免疫。

但不是这样。她强迫自己走回解剖台前。她开始做法医该做的事。检查尸体的手,

死者的指甲缝里有泥土,指甲边缘磨损,说明死前有过挣扎。翻过手腕,

虎口处有一个胎记——和她自己虎口上的胎记一模一样。她抬起自己的右手,

和死者的右手并排放着。两个相同的胎记。她用手电照向死者的口腔。

嘴巴里面含着一只蝉蜕。琥珀色,半透明,翅膀上的脉络在光照下呈现金色的纹理。

她戴上手套,用镊子取出蝉蜕,放在不锈钢托盘上。蝉蜕背上刻着一行小字——“第七只”。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未知号码发来一条语音消息。她点开,

何远舟的声音从手机扩音器里传出来,伴随着刺耳的蝉鸣:“下一个就是你。

”语音消息时长七秒。七秒结束后自动播放第二遍,第三遍,像卡在了循环里。

沈听眠按了五次电源键才强制关闭了播放。她再次转头看向解剖台。台上的尸体不见了。

白布平铺在不锈钢台面上,中间凹陷下去的人形痕迹还在,但尸体消失了。只有那只蝉蜕,

安静地躺在托盘里。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予安的手电光从门缝里扫进来。

“沈法医!”他推开门,手电光扫过解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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