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博士论文,导师压了整整五年。每次答辩,五个评委全是他的人。这一次,
他们连PPT都没翻到第三页,就举起了否决牌。我站在台上,打开电脑,
一键删除了所有数据。导师从椅子上弹起来,脸白得像实验室的墙。
他忘了一件事——他报给科技部的那个两亿国家重点项目,核心技术全在我脑子里。
【第一章】答辩安排在下午两点。材料楼709,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日光灯管嗡嗡响,
六月的阳光被挡在玻璃外面。我提前半小时到的。会议桌上摆了五个席卡,
每一个名字我都认识。王建国,高分子教研室主任,周鸿远的同门师兄。李芳华,
省重点实验室副主任,去年刚用周鸿远的关系拿到一个横向课题。张培林,
材料测试中心主任,周鸿远帮他儿子安排了留校名额。赵德明,学院学术委员会委员,
和周鸿远合署了十一篇论文。刘国栋,校外评审——来自隔壁城市的工业大学,
他和周鸿远每年暑假一起去庐山开”学术研讨会”。五个人。五把锁。全在同一条链子上。
我把U盘**投影电脑,
PPT的封面弹出来:《基于深度强化学习的先进复合材料逆向设计方法研究》。这个题目,
我做了五年。两千三百一十七天。我数过。”开始吧。”周鸿远坐在评委席最中间,
端着保温杯,连眼皮都没抬。我拿起激光笔。
“本研究针对传统复合材料设计中正向试错效率低下的问题,
提出了一套基于深度强化学习的逆向设计框架——””翻下一页。”王建国打断我。
我翻到第二页,研究背景。”再翻。”翻到第三页,问题定义。”行了。”赵德明把笔一放,
“开始提问环节吧。”我的PPT一共六十二页。他们看了三页。用时四十七秒。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计时器,秒针还在走,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陆沉同学,
“李芳华翻着我的论文——她翻的方式是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参考文献的数量,
“你这个研究的创新性体现在哪里?和周教授之前发表的工作有什么区别?
“和周教授之前发表的工作。那些工作,每一个核心算法都是我写的。
每一组实验数据都是我跑的。周鸿远最大的贡献,是在作者栏第一个位置打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的工作在算法框架、训练策略和材料特征编码三个层面都有本质性的突破,”我说,
“论文第三章到第五章有详细——””我觉得创新性不够。”李芳华合上论文。张培林点头。
赵德明也点头。王建国看了一眼周鸿远,然后点头。
刘国栋——那个所谓的”校外评审”——正在低头看手机。他感觉到气氛变了,抬起头,
跟着点了一下。”那我们表决吧。”周鸿远放下保温杯,第一次正眼看我,
“同意通过的举手。”没人举手。”不同意通过的举手。”五只手齐刷刷举起来。
刘国栋的手举得最高,大概是因为他想赶紧结束好去赶高铁。我站在投影幕布前,
激光笔的红点落在自己的论文封面上,落在自己的名字上。陆沉。
这个名字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任何重量。”陆沉同学,”周鸿远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回去再改改吧。科研嘛,要沉得住气。你这个课题方向还是有前景的,好好打磨打磨,
争取明年再试一次。”再改改。再试一次。他五年前就是这么说的。保温杯磕在桌面上,
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五个评委开始收拾桌上的材料。有人在聊晚上去哪吃饭。
有人问暑假出差的报销流程改了没有。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阳光,切在会议桌中间,
把桌面分成明暗两半。我站在暗的这半边。然后我走到投影电脑前。拔掉U盘,
插上我自己的笔记本。没有人注意。他们以为我在收拾东西。我打开文件管理器。C盘。
D盘。E盘。五年的全部数据。源代码。实验数据。训练模型。论文手稿。会议记录。
文献综述。一千四百多个文件夹,两百多个G。我的光标移到最上层目录。右键。删除。
“你确认要删除这些文件吗?”系统弹窗跳出来,灰色对话框,只有两个按钮。
我点了”确认”。然后打开回收站。清空回收站。”你确认要永久删除这些文件吗?
“”确认”。进度条开始走。百分之一。百分之三。百分之七。
屏幕上的文件夹一个接一个消失,像多米诺骨牌。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硬盘灯在闪。
“陆沉!”周鸿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他的声音从平静的一声变成了撕裂的一吼——”你疯了?!”他伸手来抢我的笔记本。
我合上屏幕。进度条已经走到百分之九十三。我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后退了一步。
“已经删完了,”我说。会议室突然安静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李芳华的文件夹掉在地上,散了一桌的纸。赵德明的嘴张着,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张培林扶着椅背,像是突然站不稳了。王建国的脸色比我还白。周鸿远抓着我的胳膊,
指节发白。”服务器上的备份呢?!””上个月全部清空了。””实验室的工作站呢?!
“”格式化了。工作站的硬盘拆下来这周刚送去消磁。
“”你云盘……你肯定有云盘备份——””周教授,”我看着他的眼睛,
“您这五年从来没问过我数据存在哪。您甚至不知道这个算法用的什么编程语言。
“他的手松开了。不是放弃,是握不住了。他的嘴唇在抖。
他挤出来的第一句话不是”你为什么这样做”。是——”项目怎么办?”那个项目。
他从去年年初开始申报的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高性能复合材料智能设计平台”。
经费预算两个亿。申报书里写的核心技术路线,百分之九十是我的研究。
评审已经通过了前两轮。终审答辩定在九天之后。我拿起背包。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五个评委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周鸿远一个人站在投影幕布前,
身后是空白的屏幕。我拉开门。走出去。走廊很长,脚步声很清,
一步一步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身后的门没有关严,周鸿远的声音追出来:”给我打电话!
你听到没有!陆沉!你给我回来!”电梯在走廊尽头。我按下一楼的按钮。门关上的时候,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周鸿远的号码。是一个010开头的座机。我接起来。
“是陆沉同学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我是孙正平。
你之前投到我们这边的那份材料,我看完了。”孙正平。中国科学院院士。
国家新材料科学技术委员会主任委员。我在六个月前,
把我的完整研究成果用快递寄到了他在北京的办公室。用的是我自己的名字。”孙院士,
“我说,”我今天方便去北京吗?””我正要说这件事。”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
“你的东西,和一位周鸿远教授申报的国家重点项目高度重合。你能解释一下吗?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六月的阳光直接砸在脸上。我站在材料楼门口,
对着电话另一端那个三千公里外的声音说:”能。我可以解释所有的事情。
“手机提示有五个未接来电。四个是周鸿远的。一个是院长办公室的。我没回拨。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火车站。”出租车拐上主路,
学校大门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在后座上,闭了一下眼。五年了。第一次,
脊背上没有压着东西。【第二章】火车是晚上七点的,我买了最早一班到北京的卧铺。
在候车大厅坐着的时候,手机几乎没停过。周鸿远连续打了十一个电话。我挂了十一次。
第十二个电话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师兄,是我,杨铭。”杨铭。
周鸿远的博二学生,实验室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刚过二十四岁生日。”周老师让你打的?
“我问。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是。但我也想问问你。师兄,你真把数据全删了?
服务器上的那些模型也没了?””没了。””那……那我们怎么办?”他说”我们”。
我听出来了。他不是在替周鸿远着急。他在替自己着急。周鸿远的实验室一共五个研究生。
除了我,其余四个人的课题都是从我的主框架上延伸出去的。我的算法是树干,
他们的工作是枝叶。树干没了,枝叶也活不了。”杨铭,”我说,”你的课题方向,
我之前帮你写的那个子模块,你有没有自己完整跑通过?””……没有。
周老师说让我等你那边出了完整结果再对接。””那你最好现在就开始自己学。从头学。
别指望任何人。”我挂了电话。不是我冷血。我在这间实验室坐了五年。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周鸿远是怎么经营他的”学术帝国”的。他把所有学生的课题都设计成互相依赖的碎片,
核心模块永远攥在他手里——准确说,攥在”我”手里。这样所有人要想毕业,
就必须依赖他来”统筹协调”,而他依赖我来提供核心技术。金字塔结构。他在塔尖,
我在地基。其他人是夹在中间的砖。我低头看手机屏幕。候车大厅的广播在喊检票。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是周鸿远发的。他极少用微信联系我,
平时都是电话或者当面叫我去办公室。这次破例了。消息很短:”陆沉,你冷静一点。
有什么条件你提。毕业的事我可以重新安排。”有什么条件。可以重新安排。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五年前,他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是2019年的秋天。
我刚入学半年,手里攥着一个自己琢磨了大半年的算法模型。
那时候深度学习在材料科学领域还是个新东西,没什么人做。
我的想法很野:用强化学习让AI自己”设计”材料成分和工艺参数,不靠人类的经验,
直接让机器在虚拟空间里试几百万种组合。我写了第一版代码。
跑出来的结果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预测精度比传统方法高了三个量级。
我兴冲冲拿去找周鸿远。他看完数据,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锁上门,让我坐下。”这个东西,
“他指着我的笔记本屏幕,”你跟别人说过吗?””没有,我想先让您看看——””好。
先别跟任何人提。”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光,我当时以为是赏识。后来才知道,
那是猎人看见猎物落进陷阱时的光。三个月后,他拿着我的算法飞去新加坡,
在一个国际会议上做了四十五分钟的主题报告。
rInverseDesignofAdvancedComposites”。
作者栏只有一个名字:HongyuanZhou。
我是在实验室的电脑上看到那个会议的在线直播的。屏幕上的PPT里,
每一页公式、每一张图表、每一行代码截图,全是我写的。周鸿远站在讲台上,讲得很流畅。
当然流畅。那些内容他让我给他讲了不下二十遍。我坐在实验室的旋转椅上,手放在膝盖上,
指甲掐进掌心。旁边的杨铭看到直播,兴奋地说:”师兄,周老师好厉害啊!
这个报告一出来,咱们实验室在国际上就打出名气了!”我没说话。
我在数自己掌心里的指甲印。四个。月牙形。那是第一次。后来还有很多次。
他用我的算法发了五篇SCI一区论文,全是他一作。
他用我的研究成果申请了两个省部级项目,总经费一千二百万。
他在”课题组简介”里写:本课题组在周鸿远教授的带领下,
开创性地提出了基于深度强化学习的材料逆向设计方法体系。”开创性”。”提出”。
这把刀,他用得比手术刀还利。而我呢?我每次问他什么时候可以答辩,他都说”再改改”。
论文需要再改改。数据需要再跑跑。框架需要再完善完善。第一年,我信了。第二年,
我开始怀疑。第三年,我想摊牌,他拿出了杀手锏。”陆沉,你要想清楚。
你在学术圈没有任何人脉,你的所有成果都是在我的实验室里做出来的。
你出去说这是你的东西,谁信?”第四年,我妈卖了家里唯一的房子。一套老破小,
六十三平,卖了四十一万。她把钱打到我卡上。电话里她说:”沉沉,妈知道读博不容易,
这点钱你拿着,别委屈自己。等你毕业了,妈以后住你的新房子。”她笑着说的。
她不知道她的儿子不是”快毕业了”,而是被困在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实验室里。第五年,
我妈没能等到我毕业。胰腺癌。确诊到去世,四个月。她走的那天晚上,
我正在帮周鸿远改第八版的项目申报书。是他的秘书打电话告诉我的:”你妈在医院走了,
你快回去吧。”我订了最近的机票飞回老家。在殡仪馆办手续的时候,
周鸿远发了一条微信:”节哀。申报书下周一之前交,注意截止时间。
“下面附了一个修改意见的语音,一分四十七秒。候车大厅的灯光很白,照在手机屏幕上,
字迹有点模糊。我揉了一下眼睛。又看了一遍他刚发来的消息。”有什么条件你提。
毕业的事我可以重新安排。”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我打了四个字:”来不及了。
“然后关掉微信,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检票口的闸机亮了绿灯。我提着背包走上站台。
车厢里柴油味很重,卧铺的床单糙得能砂纸。我爬上上铺,脸朝着天花板。火车开动了,
铁轨声均匀地响,咣当咣当咣当。枕头下面的背包里,有一个加密移动硬盘。
里面装着我五年全部研究数据的完整备份。源代码。每一个版本的git提交记录。
带时间戳的实验日志。周鸿远从未见过的完整论文终稿。以及另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证据”。里面有两百一十三个文件。邮件截图。微信聊天记录。通话录音。
周鸿远修改我论文作者署名的操作记录。会议纪要。
项目申报书的所有历史版本——每一版都能证明,核心内容是我写的,
然后他把我的名字删掉,换成了自己的。这个文件夹,我从第三年就开始建了。每一天。
每一条。一份都没漏。答辩室里删除数据那一幕,不是冲动。我排练了三个月。
火车钻进隧道,窗外变成一片黑。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手机飞行模式的图标亮着小小的蓝光。
来不及了,周教授。不是我来不及了。是你来不及了。【第三章】北京站出站口,
早上六点半。天刚亮,地面上还有前一天夜雨的水迹。我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
办了入住,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然后打开那个加密硬盘,
再确认了一遍所有文件的完整性。九点四十五,我打车去了中关村。
孙正平院士的办公室在国家新材料研究中心的四楼。走廊很安静,
墙上挂着历任主任委员的照片,最后一张就是孙正平——七十二岁,头发全白,
照片上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秘书领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浇一盆绿萝。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他比照片上矮。眼睛很亮,
那种见过太多东西之后还保持好奇心的亮。”你比我想象的年轻。”他放下水壶,示意我坐,
“坐吧。别紧张。”我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紧张,但心脏跳得比平时快。
“你的材料我看了三遍,”孙正平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我寄来的那份——放在桌上,”说实话,第一遍看完,
我以为写这个东西的人至少四十岁。””我三十一。””我知道。我查过你的学籍信息。
“他打开文件夹,翻到中间某一页,”这个逆向设计框架,如果你的实验数据没有造假,
它的价值不是一篇论文的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知道。””说说。
“”传统的复合材料研发,从设计到验证到量产,平均周期三到五年。
这套算法可以把周期压缩到三个月以内。如果用在航空航天领域——””你不用给我做报告,
“他抬手打断,”我看得懂。我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他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
用布擦了擦镜片。”周鸿远去年提交的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申报书,
核心技术路线和你给我的这份材料,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但他的申报书里,
参研人员名单里没有你的名字。”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陆沉,你给我一个解释。
“我从背包里拿出移动硬盘。”孙院士,解释在这里面。但在这之前,
我先回答您一个还没问出来的问题。””什么问题?””你会不会问:他抢了你的成果,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为什么忍了五年?”孙正平没说话。但他的眼睛告诉我,他确实想问。
“因为没有人会信一个学生。”我把硬盘放在桌上。”所以我花了五年,让证据替我说话。
“我把硬盘接上他的电脑。文件夹,一个个打开。我没有多说话。
每一份文件、每一条记录自己会说话。第一层文件夹:邮件记录。
周鸿远发给我的每一封邮件。从”你把源代码发我邮箱”到”作者署名的事你不用管,
按照学校的规定需要导师挂在前面”到”你不要擅自投稿,所有对外发表都要经过我同意”。
时间跨度五年。一百八十七封邮件。第二层文件夹:通话录音。手机通话我没有录过音,
但有四十三次办公室面谈,我用一支录音笔录了下来。录音笔一直藏在背包侧袋里。
四十三段录音,总时长超过二十七个小时。其中有一段是今年三月份的。
周鸿远的声音很清晰:”陆沉,你的毕业安排要服从课题组的大局。项目答辩在今年下半年,
答辩完了我就让你毕业。你急什么?”我的声音也很清晰:”周老师,您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的情况不一样。今年的项目体量更大,需要更完整的成果支撑。
你把那个逆向设计模块再完善一版——””那一版我已经完善过了,
您说需要加入多目标优化的部分。我加了。””那就再加个鲁棒性测试。
“”鲁棒性测试的结果三个月前就给您了。””我再看看。”然后他就把论文锁进了抽屉。
又一次。第三层文件夹:Git提交记录。这是最致命的一层。Git是代码版本管理工具。
每一次提交——哪怕只改了一个字——都会留下时间戳、用户名和IP地址。所有的代码,
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提交者只有一个名字:LuChen。
时间线从2019年11月一直延续到2024年6月。
己名义发表的那些论文——我把它们的在线发表日期和我的Git提交记录做了一张对照表。
每一篇论文中使用的核心算法,我的提交记录都比论文发表日期早了三到十二个月。
孙正平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他只是一页页地翻,一段段地听,一条条地看。
办公室里只有鼠标的点击声和录音的播放声。窗外中关村的车流嗡嗡响。大约四十分钟后,
他关掉了最后一个文件。摘下眼镜。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你昨天在答辩现场删除了电脑上的所有数据。”这不是问句。他已经知道了。”是。
“”你知道周鸿远的国家重点项目终审答辩在八天以后。””知道。
“”你删数据不是因为冲动。””不是。”他看着我。目光很重。
“你想让他的项目在终审答辩的时候拿不出核心技术演示——然后呢?””然后,
评审委员会会发现,这个项目的核心研发人员不是申报书里写的那些人。”我说,
“因为没有我的参与,他做不出任何一个可运行的演示。
他甚至没有办法回答评审专家关于核心算法的提问。””你怎么确定他回答不上来?
“”因为这个算法我向他解释过不下三十次,他从来没听懂过。”孙正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老钱,我孙正平。
你手上的那个’高性能复合材料智能设计平台’项目,终审答辩推迟。……对,推迟。
我需要你先做一件事。查一个人,周鸿远,是这个项目的首席科学家。……对,就是查他。
“他挂了电话,又看向我。”陆沉,你在北京有住处吗?””我住了一个快捷酒店。
“”退掉。我让人帮你安排。”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八天之内,
你不要回学校,不要联系周鸿远,不要在网上发任何东西。你能做到吗?””能。
“”还有一件事。”他转过身,
整研究——逆向设计框架的最终版本——你能不能在一周之内重新整理一份完整的技术报告?
不是论文格式,是工程可行性报告。””可以。””好。交给我。”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
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西边。下午的阳光把走廊照得通透。我站在窗前,看了一眼手机。
二十七个未接来电。其中十九个是周鸿远的。三个是杨铭的。两个是实验室另一个师弟的。
两个是学院办公室的。一个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看了一下归属地。
是我们学校所在城市的号码。我拨了回去。”喂?请问是陆沉同学吗?”一个女声。
有点紧张。”我是。您是?””陆沉同学,我叫沈薇。我是……我曾经也是周鸿远的学生。
2012年的硕士。”沈薇。我在实验室的老照片墙上见过这个名字。一张发黄的合影,
周鸿远站在中间,两边是当年的研究生们。沈薇站在最左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沈薇老师,我知道您。””我看到了网上的帖子。””什么帖子?
“”有人在学术诚信网上发了一个匿名帖,说的是周鸿远的事。你看到了吗?
“我没发过任何匿名帖。”不是我发的,”我说。”我知道不是你。”她的声音稳了一点,
“是我发的。”【第四章】沈薇的帖子,我后来在酒店的电脑上看到了。
标题是:《一个被导师窃取成果的硕士生的十二年沉默》。她没有用匿名。用的是实名。
沈薇,2012年毕业于X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导师周鸿远。帖子很长。
她写了自己的故事。2011年,她在做硕士毕业论文的时候,
开发了一种新型碳纤维表面处理工艺。实验结果很好,发表了一篇不错的论文。她是一作。
论文见刊后第三个月,她发现周鸿远用几乎相同的数据和结论,
以第一作者的名义在一本更高级别的期刊上发表了另一篇论文。方法完全一样。
数据完全一样。只是换了一个标题和摘要。她去找周鸿远理论。
周鸿远说:”你的数据是在我的实验室里做的,设备经费是我申请的,
你能发第一篇已经是我给你的机会了。”她当时二十四岁,没有任何资源和人脉。
她哭了一场,咽下去了。毕业后她离开了材料科学领域,去了一所二本院校教大学物理。
十二年没有再碰过科研。帖子发出来四十八小时,阅读量超过了四十万。评论区炸了。
有人骂周鸿远。有人说沈薇勇敢。有人质疑是不是编的。
有三个人在评论区留言说”我也是周鸿远的学生”。匿名的。只写了时间和方向。
2015级博士。2017级硕士。2020级硕士。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
但核心情节只有一个:成果被拿走,署名被删除,**被镇压。我在电脑前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给沈薇回了一条消息:”沈薇老师,谢谢你。”她回了一个字:”该。
“周鸿远那边,我没有直接了解情况,但是从杨铭偷偷给我发的微信里,拼出了大致的画面。
答辩结束后的那个晚上,周鸿远没回家。他在实验室待了一整夜,
试图从各种角落里找到数据残留。工作站的硬盘。旧的移动硬盘。服务器的回收站。
实验室公共电脑的临时文件夹。全空了。我花了一个月时间做的清理工作。一个月。
逐台机器,逐个路径,逐个角落。他什么都没找到。第二天上午,他开始试着自己动手。
了实验室里唯一还没被我清理的一台旧笔记本——那台笔记本上有一个早期版本的代码框架,
2020年的。四年前的版本。和现在的完整版本差了至少三代。他看着那些代码,
一行行往下翻。杨铭说,他翻了两个小时。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对着空气坐了十分钟。
他看不懂。不是谦虚说的”看不太懂”。是一个字都看不懂。
他的编程基础停留在二十年前的Fortran时代。Python对他来说是一个符号。
深度学习对他来说是一个概念。强化学习对他来说是一个词。
他能在学术报告里把这些词讲得头头是道——因为PPT是我做的,讲稿是我写的,
他只需要背诵。但他不会。他从来就不会。下午,他召集了实验室所有的学生开会。
杨铭、王浩、还有两个研二的,一共四个人坐在会议室里。
周鸿远问他们:”你们谁能把陆沉的那套算法重新搭起来?”四个人面面相觑。
杨铭说:”周老师,那套算法的核心模块有十七万行代码,
训练一次要用四十八块GPU跑两百个小时……””我问的是能不能做!””……做不了。
“”做不了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杨铭低下头,”那套东西,
从头到尾只有陆师兄一个人能跑通。他的设计逻辑我们都不掌握。他以前给我们讲过几次,
但太复杂了,我们只用到了各自课题需要的那一小部分。”会议室安静了三十秒。
周鸿远没有发火。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和孙正平院士的姿势一模一样。
但意思完全不同。孙正平那么坐,是在思考。周鸿远那么坐,是因为手在抖。
后来杨铭告诉我,会议散了之后,周鸿远一个人在办公室打了很多电话。打给王建国。
打给李芳华。打给张培林。打给赵德明。内容都差不多:陆沉疯了,删了数据,但没关系,
可以恢复,需要时间。可以恢复。需要时间。他对四个人说了同样的谎话。
因为他还不知道——他的项目终审答辩已经被推迟了。而我在知道。因为推迟它的人,
正坐在中关村的办公室里喝茶,等我把技术报告写完。那一周我几乎没出过房间。
孙正平安排的住处是研究中心的专家公寓。二十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台式电脑,
一个独立卫生间。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到电脑前,一直写到凌晨一点。
技术报告不是论文。论文是给同行看的。技术报告是给决策者看的。
我要用最清晰的语言告诉那些可能不懂材料科学的人:这个东西能做什么,值多少钱,
为什么被偷了。第三天结束的时候,报告写了一百二十页。第五天,全部完成。
我发给了孙正平。他回了一条短信:”写得很好。休息一天。”休息日那天,
我去了一趟天安门。不是去看升旗。就是走一走。广场上人很多。旅游团的小黄帽。
拍照的情侣。坐在台阶上吃面包的老大爷。阳光很大,照在红墙上,颜色发烫。
我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打开手机。微信里有一条消息是很久以前的。我妈发的。
日期是两年前。消息内容是一张照片。
她站在我们家那套老房子的客厅里——那时候刚挂上”出售”的牌子。
她穿着一件碎花的家居服,比着剪刀手,笑得露牙。下面配了一行字:”房子卖掉啦!
妈挺开心的,换了钱给你读书,以后咱住你的新房子~”她打了一个波浪号。
我妈连智能手机都是前几年才学会的,那个波浪号她一定研究了很久。我锁屏。
把手机塞进口袋。没有哭。在人多的地方我不哭。这是这五年学会的为数不多的技能之一。
这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沈薇。”陆沉,有件事你需要知道。
周鸿远今天在学院教授会上宣布,要对你进行学术不端调查。
理由是——你在读期间私自以个人名义在境外期刊发表论文,涉嫌侵占课题组成果。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他终于发现了。那些论文。我在过去两年里,
用自己的名字,在四本国际顶级期刊上发表了六篇论文。
每一篇都是以我的完整算法中的某个子模块为基础,
独立撰写、独立投稿、独立通过同行评审。投稿邮箱不是学校的。
用的是我私人注册的Gmail。作者单位写的不是X大学,
而是”IndependentResearcher”。这些论文的投稿时间,
全部早于周鸿远以”实验室成果”名义发表的对应论文。
换句话说——如果有人把这些论文和周鸿远的论文放在一起比对,
结论只有一个:不是我抄他的。是他抄我的。他现在拿着”私自发表”的罪名来告我。
他不知道,这正是我需要他做的事。因为一旦学校正式立案调查,就必须进行论文比对。
而比对的结果,会把所有的时间线摆在阳光下。我给沈薇回了一条消息:”让他查。
“【第五章】学校的学术不端调查启动得比我预想的快。第七天,收到了正式的通知函。
通过挂号信寄到了我的学籍地址。杨铭冒着被周鸿远知道的风险,把信的照片发给了我。
通知内容:经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会讨论,
决定对2019级博士研究生陆沉涉嫌学术不端行为进行调查。调查期间,
当事人须配合提交相关材料。落款是院学术委员会。盖了章。签了名。签名人:王建国。
那个在我答辩时连PPT第三页都没看就举手否决的人。我把照片存下来。又多了一份证据。
同一天晚上,杨铭发来一段很长的语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宿舍的被窝里录的。
“师兄,今天下午周老师单独找我谈话了。他让我……他让我以实验室的名义,
把你那六篇国际期刊论文的投稿记录调出来。就是向期刊发函,说那些论文涉嫌学术不端,
要求撤回。”他停了一下。”师兄,我没去做。我说我不会操作。他很生气,
但他也不会自己弄。”又停了一下。”师兄,还有一件事。五个答辩评委里面,
刘国栋——就是那个校外评审——今天打电话到实验室来了。不是找周老师的,是找我的。
他让我帮他约你。他说他有话想跟你说。”刘国栋。
那个在答辩时低头看手机、然后跟着别人举手的人。外校的。理论上,
他和周鸿远之间的利益绑定应该是最浅的。这种人很有意思。风头不对的时候,
跑得最快的永远是他们。我犹豫了一下,拨了刘国栋的号码。他接得很快。”陆沉同学?
“他的声音跟答辩那天完全不同。答辩那天他说话漫不经心,像是在完成一个无聊的任务。
现在他的语速明显比正常快。”刘教授,听说您找我?””陆沉同学,我先道个歉。
那天的答辩……我事先不了解全部情况。周鸿远跟我说你的论文确实达不到标准,
让我帮忙把把关。我没仔细看你的材料,做了一个不负责任的判断。
“”所以现在您了解全部情况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网上的帖子我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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