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那天,女友跑去给白月光看崴伤的脚踝。我在麻醉室躺了三小时,输液管空了,没人管。
护士路过门口,看我像看一条流浪狗。我拨了个电话:”哥,来接我。设备,全撤。
“二十分钟,六辆黑色商务车堵在急诊楼下。她不知道,这医院每台千万级设备,都姓霍。
【第一章】麻醉准备室的灯管有一根快坏了。亮一下,暗一下,嗡嗡响个不停。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球发干,久到数清了天花板上十七条裂缝。
手术知情同意书搁在旁边的托盘上,宋宁的签名还没干透,末尾那一笔拖得很长,
像赶着去什么地方。事实上,她确实赶着去了别的地方。那时候是中午十二点整。
她接电话的样子我记得很清楚——手机一响,她看了眼来电人,眉毛挑起来,
声音一下子就软了。”崴脚了?你别乱动,疼不疼?我马上过来看。”我躺在准备室的床上,
留置针扎在左手腕,输液管连着头顶的药袋。她挂了电话,扭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轻到敷衍。”裴绪打篮球伤了脚踝,我去看一眼。你这个手术排在下午三点,
不急,先躺着。”她没等我说话。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框,走廊里响起她快步走远的鞋跟声。
很急。像奔赴一个比我的肝血管瘤切除手术更重要的地方。我躺在那儿,盯着头顶的输液袋。
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速度很慢,但一直在减少。准备室的空调温度调得很低,
我穿着一件薄病号服,后背贴着床单,冰凉。十二点四十,走廊有脚步声经过。
我看了一眼门口。不是她。是个推着器械车的护工,头都没回。一点钟,输液袋见底了。
药水还在往下滴,但速度越来越慢,每一滴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三年了,
她跟我说话的声音从来没有接那个电话时那么软。】一点二十,一个年轻护士从门口经过。
她叫程安,我认识,之前住院登记的时候她帮我量过血压。她往里扫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我看到她盯着我头顶的输液袋——里面的药水只剩一个底。她犹豫了一下,往里迈了半步。
“霍先生,我帮你换——”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从后面喊住了她。我认识那个人,
宋宁的研究生,小赵。”程姐,宋主治说了,这边她自己处理,不用管。”程安站在门口,
嘴张了张,又闭上。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不是冷漠,
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歉意。然后她走了。一点四十七,输液袋彻底空了。
管子里最后一滴药水落进软管,然后什么都没了。透明的管子挂在架子上,空的,干的,
像一条没用的塑料绳。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留置针——针头还扎着,管子是空的。
没人来换药。没人来检查。没人来通知手术时间是否调整。我躺在八号准备室里,
像一件被存放在仓库然后被遗忘的行李。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每一次,我都会看一眼门口。
第二十一次,第三十七次,第五十二次。没有一次是她。两点钟。走廊里传来说笑声,
男的和女的。男人的声音我认识——裴绪。女人的声音我更认识——宋宁。
他们经过我的门口,声音近了,又远了。宋宁在笑。笑得很开心。我闭上眼睛。
手术前需要禁食禁水,从昨晚到现在,我已经超过十四个小时没吃东西。胃里空荡荡的,
酸水直往嗓子眼涌。嘴唇干裂了,舌头舔上去全是死皮。空调一直吹,后背的汗早就干了,
留下一片冰凉的潮意。两点半。又有脚步声经过。不是她。两点四十五。不是她。
三个小时了。我一直在等。不是等手术。是等她回来。我想看看她会不会回来。
我想知道在她心里,她的病人——她的男朋友——和裴绪的一只脚踝,到底哪个更重要。
三个小时了,答案很清楚。我伸手够了够床头柜上的手机。胳膊因为长时间没动,有点僵。
手指在通讯录里往下划,划到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按下去。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
“弟?””哥,来接我。”我盯着天花板上那根明灭不定的灯管。”设备,全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霍征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稳。”二十分钟。”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闭上眼。三年了,我从来没拨过这个号码。我告诉自己,
如果她真心对我,我这辈子都不用拨。今天,我拨了。【第二章】等人的时候,
走廊的声音听得格外清楚。护士站那边有人在窃窃私语。”八号准备室那个,还在里面呢,
三个小时了。””宋主治不是去看裴医生了吗?””可不是嘛——裴医生就崴了个脚,
她紧张成那样。反倒她男朋友要上手术台,扔在那儿不管了。””嘘——小声点。
“声音压下去了,但那种语气我听得很清楚。可怜。她们在可怜我。
我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留置针扎在手腕上,针眼周围一圈青紫。输液管空了两个小时,
胶布粘得皮肤发痒。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护士。皮鞋声,很沉,两个人的。
一个走得正常,一个一瘸一拐。脚步在我的门口停下来。我睁开眼。门上的观察窗是透明的,
裴绪的脸出现在玻璃后面。他穿着白大褂,左脚绑着绷带,一手撑着门框。旁边站着宋宁。
她一手扶着裴绪的胳膊,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冰袋。裴绪透过玻璃看到我,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推开了门。”哟——还躺着呢?”他歪着身子靠在门框上,视线从我身上扫过,
最后停在空空的输液管上。”输液都打完了?没人来换?这医院的服务也太差了吧。
“他笑了一下,回头看宋宁:”你不是他的主治吗?这也太不负责了。”语气是开玩笑的。
但眼睛不是。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太熟了——居高临下,带着一点炫耀,一点挑衅,
像猫逗一只跑不掉的老鼠。宋宁拉了他一下。”别闹了。”她往准备室里看了一眼。只一眼。
没有进来,没有问我怎么样,没有检查输液管,没有道歉。”霍衍,你再等一下,
我让小赵帮你安排。”然后她扶着裴绪的胳膊走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一正一瘸,间或有说话声。”疼不疼?冰袋拿好,别掉了——””你就这么紧张我?
“”谁紧张你了。”笑声。她在笑。走廊另一头的病房门开了又关。那笑声隔着一道墙,
闷闷的,但我听得见。旁边病床的一个大爷探头看了我一眼。他刚做完胆囊手术,
今天来换药的。”小伙子,那是你对象吧?”我没回答。大爷咂了咂嘴:”年轻人,
得长点心。”安静了几秒。门外又传来脚步声。程安的声音,小声的,快速的。”赵医生,
你看一下八号的输液——真空了两个小时了,这要出事的。
“小赵的声音:”宋主治说了不用管——””可是病人的手术准备不能断啊!
输液中断这么久,术前指标会出问题——””程姐,你别多事。宋主治交代过,
这边她自己负责。你管好你那几个病人就行了。”脚步声远了。程安没有出现在我的门口。
她被拦回去了。我把目光转向窗户。准备室的窗户很小,只能看到一小块天。阴的。
手腕上的留置针有点疼,针头在血管里待了太久,周围的皮肤开始泛红发肿。
但我没有叫人来拔。我在等。窗外忽然多了一种声音。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的引擎声——是很多辆。低沉的、整齐的,像同一型号的发动机同时运转。
程安的声音从护士站那个方向传来,带着一点困惑。”外面怎么了?谁的车?
“有人跑到窗户边看。”黑色的……一排全是黑色的商务车……一、二、三……六辆?
“”谁来了?”没人回答。因为那些车已经停了。车门打开的声音,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
很多人的脚步声——整齐、快速、沉闷,穿过了急诊大厅的自动门。我闭上眼。
嘴角动了一下。哥来了。【第三章】脚步声从一楼一路上来。不是电梯——是楼梯。
很多人的鞋跟同时敲打水磨石台阶的声音,整齐得不像是随意走路,
更像是某种训练出来的节奏。走廊里忽然安静了。护士站那边的窃窃私语断了。
推器械车的护工停下来了。连那个做完胆囊手术的大爷都支起了半个身子,往门口张望。
五楼的消防通道门被推开。哐的一声。金属门撞在墙上,回弹了一下。
先进来的是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脸我不认识——哥每年换一批随行人员,
我已经三年没见过他身边的人了。他们分成两列,站在走廊两侧。然后霍征走了进来。
他穿一件深灰色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没有西装革履,没有公文包。
像是接到电话之后直接从家里出来的。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声音沉而重。
两侧病房的门有几扇开着,探头看的病人和家属被他的气势压得缩回去了。他没看任何人。
目光扫过门牌号——五号、六号、七号——在八号门前停下。推门进来。我看到了他的脸。
三年不见,他瘦了一点,眉间的纹路深了些。但眼睛没变,又黑又沉,像两块不透光的石头。
他站在门口,视线先扫了一遍房间。空的输液袋,空的水杯,薄薄的病号服。
然后他看到了我手腕上的留置针。针眼周围肿了一圈,青紫色,
胶布边缘的皮肤被捂出了红疹。输液管里是空的,干的,一滴药水都没有。他的下颚绷紧了。
太阳穴那根青筋跳了两下。他走过来,弯下腰,一只手轻轻按住我的手背,
另一只手掀开胶布,指腹稳而慢地拔出留置针。针头**的时候带了一点血,
他用棉球压住针眼,力度很轻。”弟。”他的声音很低,像压着什么东西。”哥来晚了。
“我看着他。”没晚。刚好。”他直起身,把棉球换了个新的压上去。然后扭头,
对门外说了一句。”担架。”门外的人立刻动了。走廊里响起快速移动的脚步声。
一副折叠担架被推进来,两个穿黑西装的人配合着把我从病床上转移过去。动作很专业,
像做过无数次。这时候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等一下——等一下!
“跑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灰白,戴金丝眼镜,白大褂上别着工作牌。周和平。
第一人民医院院长。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西裤口袋里的手机还在震动,顾不上接。
“霍——霍总?”他站在门口,弓着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认出了霍征。
我知道他为什么认识——淮正医疗和这家医院的合作签约仪式上,霍征代表集团出席过。
周和平亲自陪同,全程弯腰握手。”霍总,您怎么亲自来了?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霍征没有看他。他看着我被抬上担架,替我把薄毯的边角掖了掖。
然后他站直身,转向周和平。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淮正医疗对贵院的全部设备赞助,
即日起终止。千万级仪器设备,明天派人来拆。”走廊里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
周和平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嘴张开,又合上。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声音被卡住了。他身后的几个科室主任也跟了过来,听到这句话,一个个定在原地。
没人说话。空调的风嗡嗡地吹着,这是走廊里唯一的声音。霍征转身,跟在担架旁边,
往电梯方向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停了一秒。程安站在护士站后面,攥着一个输液袋,
手指发白。她刚才一直在听。霍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走。
电梯到了。担架推进去的那一刻,走廊尽头的治疗室门开了。宋宁走了出来。
她手里还拿着那个冰袋。
看到走廊里的黑西装、担架、和站在电梯口的霍征——她的脚步顿住了。她认出了霍征。
她参加过三次省级医学年会,每一次霍征都坐在赞助商的主位上。
他的脸登上过医疗行业期刊的封面。她不可能不认识。血从她脸上一点一点退下去。
冰袋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冰水溅出来,淌了一地。电梯门关上了。
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宋宁站在走廊尽头,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绪从治疗室里探出半个身子,看到走廊里的一地狼藉,一脸茫然。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马上就会知道了。【第四章】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听到了楼上传来的动静。
很多人的声音,很多脚步声,像有人在跑。霍征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担架边缘,
另一只手在发短信。”院长在求你?”我问。”不重要。”电梯到一楼,
大厅里站了十几个穿黑西装的人。看到担架出来,自动分列两侧。穿过大厅的时候,
挂号窗口的几个工作人员全站了起来,有两个绕出了柜台,想过来问,被黑西装拦回去了。
阳光打在脸上的一瞬间,我眯了一下眼。三个小时没见过太阳了。
六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急诊楼前,打着双闪。我被抬上第二辆车的后座。霍征坐在我旁边,
关上车门。车窗是深色防晒膜,外面看不到里面。车启动的时候,我扭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
五楼的走廊窗户边,有好几个人趴在玻璃上往下看。其中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我认出来了。
宋宁。她双手撑在窗框上,隔着五层楼的距离看着车队驶离。我把目光收回来。
“去哪家医院?””和安私立。VIP病房,设备比这儿强三个档次。”霍征说,
“我已经让陈院长准备好了。你的手术明天上午做,主刀是肝胆外科的吴教授。
全国排名前五。”我点了点头。车队拐上主路的时候,霍征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了免提。”霍总!”周和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带着一种控制不住的颤音,”设备的事能不能缓一缓?我们医院——您知道的,
核磁、达芬奇机器人、CT——全是淮正赞助的,这些设备一撤,
我们至少六个科室没法正常运转——””知道。”霍征说了一个字。周和平等了两秒,
没等到下文。”霍总,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到位?您说,我们改——””周院长。
“霍征的声音很平,”你的主治医师,把一个术前病人扔在准备室三个小时,
输液管空了两个小时没人换。这件事,你觉得是’做得不到位’能概括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如果你觉得处理不了,有意见可以找我弟。”霍征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们那位宋主治的男朋友。”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拍。”……什么?”霍征没有再说。
他挂了电话。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着座椅,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你刚才那句话,
“我说,”会让他们来找我。”霍征看着我:”你不想让他们来找你?”我没回答。
想了一会儿,说:”随便。”霍征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电话,是短信。
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他扫了一眼屏幕,念给我听。
“第一人民医院设备赞助清单:德国西门子3.0T核磁共振两台,单价一千八百万。
达芬奇Xi手术机器人一台,采购价三千二百万。GERevolutionCT三台,
单价七百万。加上配套的术中导航、超声刀系统和DSA血管机,总价值四千七百万。
“他抬头看我。”全撤?””全撤。”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好。
“到和安私立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VIP病房在十二楼,整层只有四间房,
我住最里面那间。窗户对着城市的天际线,夕阳把半边天烧成红色。
护士轻手轻脚地重新给我扎上留置针,换了新的输液袋。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这一次,
袋子是满的。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这间房的天花板很平整,没有裂缝。
灯管不会嗡嗡作响。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宋宁:”霍衍,你接一下电话好吗。
“我看了三秒。锁屏。搁到床头柜上。霍征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处理邮件,抬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也没问。【第五章】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九点。
主刀医生吴铭德教授提前一晚来查了房,做了**术前评估。他六十出头,话不多,
查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血管瘤位置不算刁钻,准备充分的话,两个小时能结束。
“他顿了一下,看了眼我的病历。”你之前那家医院的术前准备中断了三个小时。
输液中断会影响凝血指标和水电解质平衡——我们重新做了检查,目前数据恢复正常了,
但明天术中会多备一组血。”他说得平淡,像在念一份报告。但”中断三个小时”这几个字,
他的目光稳稳地停在病历上,多停了两秒。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什么都明白了。晚上,
霍征处理完工作,走过来坐在床边。”有件事跟你说一下。””嗯。””裴绪那边动了。
“我往枕头上靠了靠。”怎么动的?””他舅舅叫裴正清,省卫健委医政处的副处长。
下午打了三个电话到淮正总部,要求和我面谈,说设备撤资的事’有协商空间’。
“霍征的语气很平,像在汇报天气。”我让行政部的人回的。告诉他,这事不是我能决定的,
上面有人。””他什么反应?””愣了两秒,问——’霍征上面还有谁?淮正不是他的吗?
‘”霍征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行政部没回答。挂了。”我点了点头。”不用管他。
他会自己找上门的。””你确定不主动查他?””不用。”我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像是一张巨大的电路板,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不知道真相的人。”裴绪这种人,
被拿掉东西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反省,是反扑。他会自己跳出来。”霍征没再说什么。
但走之前他回了一次头。”宋宁今天去了酒店。””什么酒店?
“”我在盛华酒店订了两间商务房,处理这两天的事务。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的,
直接去了前台,说要见我。”我没说话。霍征:”前台拦住了。她在大堂坐了一个小时才走。
“”她说什么了?””留了一张纸条。写了一句话——’是误会,我可以解释。
‘”我闭上眼。【是误会。】【三个小时的输液管空了是误会。
】【你跑去给别的男人揉脚踝是误会。】【你的研究生拦住护士不让换药是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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