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民政局进门左手第三个窗口，离婚的。周念去的时候前面排了三对。一对在吵，
男的嗓门大，女的哭得稀里哗啦。一对不说话，各坐各的，隔得老远。还有一对笑嘻嘻的，
像来领奖。轮到周念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对面坐着陆衍，
她结婚三年零四个月的男人。工作人员照例问了几句，什么是否自愿，财产分割有没有异议，
孩子抚养权问题。问到孩子的时候，周念说没有。陆衍跟着说了句没有。
签字的时候陆衍看了她一眼，笔悬在半空没落下去。“真想好了？”周念没抬头，
笔尖刷刷地划过纸张：“你公司下午不是有会吗？别耽误了。”陆衍就没再说什么，
低头签了字。钢印盖下去，咔哒一声。结婚证收回去了，换了个离婚证。红色的。
走到民政局门口，四月的太阳有点晃眼。周念眯了眯眼睛，
听见陆衍在身后说：“你确定不要房子？”“不要。”“那车呢？”“车是你买的，
我开走算什么。”周念头也没回。“你住哪儿？”“你放心，我有个朋友在城东开了个民宿，
我先去那儿住几天。”周念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陆衍，都离了，别搞得跟售后服务似的。
”陆衍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再说什么。他上了车，黑色奥迪，尾灯闪了两下，汇入车流，
走了。周念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看余额。工资卡里有两万三，
支付宝里还有八千。房租到期了，押金大概能退回来四千。她想了想，
给林佳发了条微信：“离完了，晚上找你吃饭。”林佳秒回：“行啊，海底捞？”“你请客。
”“……行吧。”周念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风有点大，吹得她眼睛干。
没哭。没什么好哭的。这婚早该离了。2周念和陆衍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她二十六，
在一家私企做行政，工资不高但稳定。陆衍比她大三岁，开一家小广告公司，
说不上多有钱但也算体面。相亲的时候他话不多，但挺有礼貌，问什么答什么，不油腻。
周念觉得还行，就处着试试。处了大半年，两人就领证了。没办婚礼，
陆衍说不喜欢那些虚的，省下来的钱可以出去度蜜月。蜜月也没去成，
他公司临时接了个大项目，他走不开。周念说没事，以后再去。以后就再也没去。
结婚第一年还好，两个人都忙，早出晚归的，周末一起吃顿饭看个电影，
日子过得温吞水似的。变化是从第二年陆衍公司做大了开始的。他开始早出，不对，
是更早了。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二点回来，有时候干脆不回来。周念问他，他就说忙，
说公司刚融了资，事情多。周念也信了。直到有天她逛街，碰到陆衍一个大学同学。
那人见到她挺意外，聊了几句，说上礼拜同学聚会还提到陆衍，
问他怎么结婚了也不带老婆来。“同学聚会？”周念问。“对啊，就上礼拜六，
陆衍一个人来的，我们还说你呢。”周念没说什么。上礼拜六陆衍跟她说的是，在公司加班。
这种小事，多了，就堵在心里了。她没当面问过，不是不敢，是觉得问了也没意思。
他要真有什么事，问也问不出真话。她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人，哭啊闹啊的，她觉得跌份。
但心里还是越来越凉。去年冬天，陆衍生日，周念提前下班回家，做了一桌子菜，
还买了个蛋糕。等到十点，陆衍没回来。十一点，还没回来。她发了条微信问，
他说还在应酬，让她先睡。十二点的时候她一个人把蛋糕吃了。奶油很腻，甜得发齁。
她坐在餐桌前，对着满桌子冷掉的菜，突然觉得很累。一种说不出来的累。不是不爱了，
是连爱不爱的力气都没有了。那天晚上她想了很多，想到凌晨三点，决定离婚。
第二天早上陆衍回来，她已经去上班了。桌上剩着那半块蛋糕，没收。从那天起，
她就知道自己迟早会走，只是不想在他公司最忙的时候添乱。等到今年四月，项目上了线，
她提了。陆衍看了她一眼，说，好。整个过程大概三分钟。三年的婚姻，三分钟就交代了。
3周念在民宿住了一个礼拜，把工作辞了。行政那个岗位说重要也重要，
说不重要也真没什么技术含量。做了四年多，工资没涨过，
倒是每天被那些鸡毛蒜皮的事磨得没脾气。辞职的时候主管还留她，说公司马上要调薪了，
让她再考虑考虑。周念说不用了，谢谢。她是真不想干了。但不是一时冲动。
她有个表姐在苏州开了家甜品店，做那种网红蛋糕，生意还不错。有次去苏州玩，
周念在店里帮了几天忙，发现自己还挺喜欢这行的。和面，打蛋，调奶油，
看着面团在烤箱里慢慢鼓起来，整个屋子都是甜的。那种感觉，
比应付那些糟心的表格和碎嘴的同事好多了。她跟表姐聊了聊，表姐说想做就试试，又不亏。
她算了算手头的钱——工资卡两万三，支付宝八千，退了押金四千，再跟林佳借两万。
林佳二话没说就转了，连借条都没要。“我还以为你要沉沦一段时间呢，”林佳在微信上说，
“结果直接搞事业了，牛。”周念笑了。不是她想得开，是她真的没什么可沉沦的。
为一段稀里糊涂的婚姻哭天喊地，没必要。她花了两个礼拜找店面，
最后在城东的一条老街上找到了一个二十来平米的小铺子。原来是家包子铺，不做了，
房东急着转租，月租三千五，在这个地段算便宜的。铺子不大，但够用。前面摆两个柜子，
后面隔出操作间，就可以了。她又花了一个月收拾。刷墙，铺地砖，买设备，办证。
每天早出晚归，累得倒头就睡，但心里踏实。开业那天是六月初。她给店起了个名字，
叫“念甜”。很简单，就用自己名字里的那个字，加上一个甜字。没有蛋糕，只有甜品。
她打算先做几种基础款，提拉米苏，巴斯克，可露丽，再弄点应季的水果挞。东西不多，
慢慢来。开业第一天，没什么客人。一个阿姨路过，看了看招牌，走进来买了一盒可露丽。
周念给她包好，说欢迎下次再来。阿姨咬了一口，说嗯，不错，小姑娘手艺蛮好的。
周念心里挺高兴。下午的时候来了个男的，穿着外卖服，说要一杯美式。周念说不好意思，
这里没有咖啡。那男的看了看菜单，说那就一个提拉米苏吧。他也没走，就在店里吃完了，
说好吃，比他们那边那家好。周念知道他说的那边是哪边。她租的这条老街，往南走两条街，
就是陆衍公司楼下那个商圈。那边什么都有，好利来，奈雪，星巴克。
而陆衍公司就在那个商圈最中间的那栋写字楼里。她选这里的时候就知道。不是故意的，
但也谈不上巧合。这条街租金便宜，离她住的地方近，周围有几个老小区，人流量还行。
但她也没想着躲。这城市就这么大，碰到就碰到呗。她都离婚了，还要绕着走，累不累。
4大概一个礼拜之后，周念正在操作间里烤巴斯克，听见门铃响了。她探头看了一眼，
手里的裱花袋差点掉地上。是陆衍。他站在柜台前面，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手里拿着一杯星巴克。看起来像刚开完会，头发有点乱。“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周念放下裱花袋，擦了擦手，走出来，“你路过？
”“在对面开完会，看到这边多了家新店。”“哦。”周念站到柜台后面，“要看看吗？
可露丽今天刚做的。”陆衍看了看玻璃柜里的甜品，好一会儿没说话。
最后他指了指那块巴斯克：“这个多少钱？”“三十五。”“来一块吧。
”周念给他切了一块，装盘，推过去。陆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拿叉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有点意外。“你做的？”“不然是你做的？
”陆衍没接话，又叉了一块。他吃东西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以前就是这样。两个人一起吃饭，
周念在那边叽叽喳喳说一天的事，他在那边嗯嗯嗯地应着，跟打卡似的。周念也没找话说，
转身回了操作间，继续裱她的花。门铃又响了。是那个阿姨，带着她的姐妹来了。
阿姨说她买的那个可露丽她孙子特别喜欢，让她多买几盒。周念笑着说今天有，草莓味的。
阿姨选了几盒，又问要不要办卡。周念说刚开业，还没做会员系统。阿姨就让她记下来，
下次来带现金，说老人家不会用手机支付，每次都要女儿帮忙转。阿姨们走了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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