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首长让您马上去西城门观礼台。”清晨的空气还带着薄凉,
卧室里安静得只剩钟表走针的声音,丫鬟小梨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却还是带出一丝难掩的发颤。沈蔓斜倚在落地窗旁的贵妃椅上,
指尖夹着一本早就翻到同一页的杂志,密密麻麻的字在她眼里已经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视线越过阳台,落在院子中央那棵孤伶伶的桂花树上,昨夜大雨倾盆,
将枝头仅存的几簇残花尽数打落在湿漉漉的青石地上。“去那边做什么?”她开口时,
嗓音平稳得像是冬天结了一层厚冰的湖面,听不出丝毫波澜。小梨把头垂得更低,
指尖绞着衣角,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影子里。
“今天……今天是北线指挥部宋骁上校押解游街的日子,首长说……说请您去观礼台上,
当面看清楚。”杂志从沈蔓手中滑落,轻飘飘掉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闷声无响,
却像在她心上砸出一个窟窿。她缓缓偏过头,望向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空,
云层被晨光撕开一道细缝。良久,她吐出一个字,轻得仿佛叹息。“行。
”西城门观礼台是宁江市区最高的制高点之一。站在那儿,
可以俯瞰整片老城鳞次栉比的瓦顶,纵横交错的街巷,
以及从市局看守所通往江畔刑场那条必经的主干道。风刮得厉害。
沈蔓披着一件浅灰色呢大衣,独自站在防护栏前,长发被风扬起一角。
她把小梨留在了台下警戒线外。她不需要旁人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身后传来脚步声,
沉稳、有节奏,踩在水泥地面上,声声清晰。那是她听了五年的脚步声,属于她的丈夫,
宁江军区代司令——顾寒川。“你来了。”顾寒川站在她身后,嗓音在风里飘散开去,
听不出喜怒。沈蔓没有转身。她只是盯着远处那条正逐渐喧闹起来的主街,
视线牢牢锁在那个方向。“顾司令今天这么清闲,肯陪我在这里吹冷风?”她的语调淡淡的,
尾音略挑,像一根极细的针,悄无声息刺破了这片冷空气。顾寒川走到她身旁,
墨色呢制服的下摆在风中猎猎翻飞。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按理说,两人并肩站着,
是旁人眼里门当户对的一双璧人。可这会儿,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那短短半步的空隙。
“婉婉说想过来。”顾寒川的视线越过护栏,落在城门外某个方向,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她说,想看看曾经在军区里呼风唤雨的北线主官,现在成了什么样。”沈蔓指尖蜷紧,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里。那一点刺痛,成了她最后一根让自己保持清醒的稻草。婉婉。江婉。
那个半年前被顾寒川以“战地记者受伤需安置”为由,接进顾家大院的小城姑娘。
那个住进主楼最好的“栖云阁”,穿着她婚前定制的高定礼服,
戴着她母亲留下来的祖传翡翠首饰的女人。“顾司令对江**,可真是事事顺着。
”沈蔓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得像刀锋,根本没爬上眼底。顾寒川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依旧是那副俊朗得近乎冷硬的面孔,高鼻薄唇,轮廓锋利,
只是那双曾经让她心甘情愿追随的深眸里,如今只剩下结霜的寒意。“你哥泄露军事机密,
私通境外势力的证据俱在,今日押解游街,明日执行死刑,是首长亲**板的决定。
”他嗓音不重,却字字如同冻得发亮的钢刀。“叫你过来,是让你明白,什么叫军纪,
什么叫法理。”“军纪?法理?”沈蔓终于侧身,直直看向他。她的眼睛很亮,
像两簇被逼到绝境仍在暗暗燃烧的火。“我哥哥在北线前沿驻扎八年,身上三十几道伤疤,
哪一道不是替这个国家挡子弹留下的?”“去年边境对峙,
是他带着一个团的残兵死守无名高地二十天,才拖到增援部队赶到!”“他若真想倒戈投敌,
何必熬到今天?何必挑在你顾寒川兵权在手、最需要清理异己的时候?!”最后一句,
她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的。压在心口整整三个月的怒火、屈辱与无望,
在这一刻终于冲破她精心维持的那层薄冰。顾寒川眉心皱出一道深痕。“注意你的身份。
”他的声线骤然冷下去,透着不容反驳的上位者威压。“宋骁的案子,
是市局、军检、军区纪检三方联合专案组认定的,卷宗厚得能垫桌脚,证据扎实,
不容你胡搅蛮缠。”“卷宗?”沈蔓低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尽是苍凉。
“那些所谓截获的境外电邮,就算把字体伪装得再像,也模仿不出我哥写邮件时,
习惯在‘骁’字最后一笔上多点一下的毛病!
”“那枚说是从他柜子里搜出来的境外情报机构胸章,边缘连磨损都没有,
分明是刚做出来没多久!”“顾寒川,你告诉我,这些破绽,
那些在办案一线泡了几十年的老刑警、军检老手,会看不出来?!
”她嗓音被风撕扯得有些发颤。顾寒川沉默地盯着她,眼底深得像望不到底的夜。过了半晌,
他才缓缓开口。“就算看出来了,又能怎样?”沈蔓身形猛地一僵。她死死瞪着他,
嘴唇轻微打颤,却一时间发不出任何字音。“局势需要安稳。”顾寒川重新收回目光,
继续望向城门外越发密集的人潮,语气淡漠得仿佛只是在说今早的雾霾指数。
“北线军权不能一直攥在宋家手里,首长年事已高,我代行军区职权,有些事,只能那样做。
”“只能那样做?”沈蔓眼里的光一寸寸黯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死寂。“所以,
在你眼里,我哥,不过是你权力棋盘上,必须吃掉的一颗子。”“而我……”她停了停,
声音低得像被风吹散的耳语。“而我这个北线指挥部家的嫡女,曾经的军区司令夫人,
也只是你用来安抚人心、后来又嫌碍事的装饰品,对吗?”顾寒川没有出声。
可他选择的缄默,比任何一句话都来得决绝。“首长。”一道柔柔的女声从钢梯口传上来。
江婉扶着随行女兵的手,一步一步走上观礼台。她穿着一袭烟粉色长裙,外披白貂短外套,
发间别着一支鎏金珍珠发钗,走动间耳边的流苏轻轻晃动,幽香隐约。那张脸,
确实讨人喜欢。柳叶般的眉,杏仁似的眼,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尤其那双总是带着水汽的眸子,看人时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我见犹怜。“风这么冲,
首长怎么也不多加件外套?”江婉走到顾寒川身旁,自然而然挽住他的手臂,抬头看他,
语气里满是担忧。顾寒川冷硬的眉眼,在对上她的瞬间,似乎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丝。
“不冷。”他低声应了一句,抬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熟稔而亲近,
是沈蔓从未享受过的温柔。江婉抿唇一笑,这才像刚看到沈蔓似的,微微睁大眼睛,
露出几分惊讶。“嫂子也在?”她从顾寒川身侧退出半步,向沈蔓屈膝欠身,
行了个规矩又不失亲昵的礼。“婉婉给嫂子问安了,这两天身子不太舒服,
没能去主楼给嫂子请安,还望嫂子别怪罪。”沈蔓看着她,
看着那张干干净净却又虚伪到骨子里的无辜面孔。就是这个女人,
一边喝着她从国外托人带回来的名贵滋补品,一边“手滑”把滚烫的汤水洒在她腕上。
就是这个女人,当着顾寒川的面柔声问“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嫂子不喜欢我”,
转眼就吩咐后勤把她院子里的伙食标准减了一半。就是这个女人,昨晚还托人来带话,
说看中了她嫁妆里那对上好的羊脂白玉镯子,问她愿不愿意“借给妹妹戴戴”。
“江**别多礼。”沈蔓的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我担不起你这一声‘嫂子’,
顾家大院里,明媒正娶的主母只有一个,旁人不过是客,客跟主,是没资格称姐妹的。
”江婉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她眼眶很快就红了,咬着下唇,委屈地望向顾寒川。
“首长……婉婉、婉婉只是尊敬嫂子,没别的意思,也不敢逾矩……”顾寒川脸色沉下来,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沈蔓,说话注意分寸。”他上前半步,把江婉护在身后,
目光如刀般扫向沈蔓。“婉婉敬着你,你别不识好歹。”“不识好歹?”沈蔓重复这四个字,
只觉荒唐得可笑。五年前,婚礼车队绕城一圈,她戴着钻冠披着雪白婚纱,
从宋家别墅嫁进顾家大院。那时,他是前线刚调回来的年轻军官,
她是战功赫赫的军人世家之女,他们的婚事被圈里人当成佳话。新婚那晚,他握着她的手,
郑重地说:“蔓蔓,这辈子我护你周全。”后来,他忙着开会、出差、布防,
她帮他打点家里的一切,孝敬老首长夫人,周旋各方太太圈,从不出半点纰漏。再后来,
上头调整军区架构,他一步步往上走,成了宁江军区代司令。而她,
则慢慢变成他办公室门口一闪而过的影子。直到江婉出现。
这个像藤蔓一样柔软、总需要人护在掌心里的女人,占去了他所有的耐心和目光。
而她这个名义上的司令夫人,变成多余的那一个。
成了他嘴里“不懂大局”、“小肚鸡肠”、“容不得人”的醋坛子。“顾寒川。”沈蔓抬眼,
迎上他冰凉的视线。“我只再问你最后一句。”“我哥的事,真的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
”顾寒川沉默了几秒。“军中无儿戏,处置命令已经下达。”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看在我们这些年的夫妻情分上,我能保证你的安全,顾家后院,总还有你一间房、一口饭。
”“夫妻情分……”沈蔓低低笑起来。那笑声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断裂,再也拼不回去。
“首长!来了!押解车队进主街了!”台下传来武警的高声通报。长街尽头,
沉重的轮胎碾过旧青石路的声音传来。铁链撞击的金属声,夹杂着围观人群的吵嚷、谩骂,
还有几声压抑不住的啜泣,由远及近,像潮水般涌来。沈蔓猛地冲到护栏前,
十指紧紧抓住冰冷粗糙的水泥栏杆。指甲被崩断,她也浑然不觉。她的视线里,
一辆改装成囚车的军用卡车,在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武警押送下,缓缓驶入主街中央。
车厢铁栏后,站着一个男人。哪怕隔着这样的距离,哪怕那人军装残破,头发乱成一团,
脸上身上满是血痕和污渍,沈蔓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她的哥哥。北线指挥部上校,宋骁。
那个曾经一身戎装、笑着说要把全世界最好看的陨石都捡来送给她当生日礼物的男人。
那个在她婚礼上,眼眶通红,对顾寒川说“要是你敢欺负我妹,宋家这些人,
刀尖冲着你不带眨眼”的男人。如今,他被沉甸甸的铁锁锁住脖子和手腕,
像一只待宰的牲畜,被关在铁栏之内。曾经笔直如枪的背脊,依旧倔强地挺着。“叛徒!
”“卖国狗!”“呸!给我们军人丢脸!”街道两侧的围观者,在有意无意的煽动下,
把烂菜叶、臭鸡蛋,甚至碎砖头,一股脑朝囚车砸去。宋骁不闪不避。
污物糊在他脸上、肩上,他却仍旧抬着头,混浊的目光缓慢扫过人群,扫过两旁的楼宇,
最后似乎不经意地,掠向高高的西城门观礼台。那一瞬间,沈蔓只觉心被人用力攥住。
她清楚地看见,哥哥的嘴唇极缓慢地动了动。什么声音都传不上来。
可她看懂了那个无声的口型。“活下去。”“不——!!
”一声撕裂般的尖叫从沈蔓喉咙里冲出来。她猛然转身,像失控的兽一般朝顾寒川扑去,
却被身旁的警卫死死按住。“放开我!顾寒川!你让他们停下!那是我哥!那是我亲哥!!
”她拼命挣扎,嘶吼着,眼泪终于像决堤的水,冲破眼眶,一片模糊。顾寒川站在原地,
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街上缓缓前行的囚车,
注视着那个曾经在军区会议上和他针锋相对、如今却成了阶下囚的男人。江婉靠在他怀边,
用绣着兰草的真丝手帕捂住鼻尖,像是受不了空气里的血腥味和眼前的污秽场面。“首长,
嫂子她……好可怕。”她轻轻往他怀里缩了缩,肩膀微微发抖。顾寒川抬手,
将她纤细的肩揽在臂弯里。“把夫人带回去。”他冷声下命令,
视线甚至没有停在沈蔓身上半秒。“不!我不走!顾寒川,你要是敢让他们碰我哥一根头发,
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沈蔓的挣扎愈发疯狂,几乎要从警卫的控制中挣脱出来。
她发髻散乱,发簪珠串跌了一地,脸上泪痕纵横,早已不见往日的沉稳端庄。
像个彻底崩溃的疯子。顾寒川眉头拧得更紧,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压住她。”警卫领命,
手上力道骤增,将沈蔓的双臂反扭到背后,强迫她转过身去,直面城门外的一切。
“首长有令,让夫人……看清楚。”警卫的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温度。囚车越来越近。
近到沈蔓能分辨出哥哥脸上新添的鞭痕,能看到他干裂出血的唇角,
能看清那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哥——!!”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鸣。
囚车里的宋骁,像是听见了这声唤。他猛地抬头,竭力朝观礼台的方向看去。
当他认出那个被警卫死死按着、披头散发、形同疯癫的女人时,那双始终平静的眼,
骤然涨红。他动了动嘴角,像是要喊什么,却只吐出几声破碎的气音。随即,
他缓慢地摇了摇头。用尽残余的力气,艰难却坚定地,一下一下摇头。别看。别哭。活下去。
沈蔓读懂了哥哥每一丝眼神、每一个动作背后的含义。巨大的悲恸与无力,像结了冰的海水,
从头顶猛然倾覆下来。她不再挣扎。所有的力气,连同这些年苦苦维系的盼头、爱意、自尊,
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警卫察觉到她整个人软下去,下意识放松了些力道。沈蔓缓缓站直。
她抬手,用袖口一点一点擦干脸上的泪痕。接着,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外套和头发。
动作不急不缓,却透着一种渗人的冷静。冷静得让在场的人心底发寒。
顾寒川终于把视线从街面收回,落在她身上。他看着她笔直的背影,
看着她表情平淡得近乎麻木的脸,看着那双曾经盛着漫天星光、如今只剩死水一潭的眼。
胸口莫名地泛起一丝极淡的不安。“看够了?”他开口,语气照旧冰冷。“看够就回去,
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沈蔓慢慢转身。她的目光掠过窝在顾寒川怀里的江婉,
掠过一圈面无表情的警卫,最终定在顾寒川脸上。“顾寒川。”她唤他的名字,声音不高,
却清晰得像冬夜里的一声脆响。“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来我家提亲,在我爸和我哥面前,
说过什么?”顾寒川的瞳孔几乎难以察觉地一缩。“陈年的旧账,有何可念。
”“你当初亲口答应,会护我一辈子,不让我受一点委屈。
”江意好像根本没听见他这句轻描淡写,自顾自将压在心底的话一件件翻出来。“你说,
江家世代从军立功,是你最敬重的军门,将来会把我父兄,当成你半个长辈看。”“你说,
顾庭深此生,绝不负江意。”她的嗓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仿佛不过是在替旁人讲一段无关紧要的往事。“成亲三年,我自问,上奉婆母,下管家务,
为你打理里里外外,从未有过懈怠失守。”“你忙着应付政务,我从不去吵扰,
你半夜才回来,我也总是给你备着醒酒汤和热茶。”“你负伤卧床那几回,
我衣不解带守着你三天三夜。”“你爱吃什么,厌什么,我都记得一清二楚,从不出错。
”“顾庭深,我江意,可曾有哪怕一次,对不起你?”顾庭深抿着薄唇,脸线绷紧,
却没有作声。许晚晚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软声道:“殿下,城头风大,
晚晚头有些晕……”顾庭深低头,看见她脸色发白,眼圈微红,心里不由得一软。
“先把许姑娘送下去歇着。”他转头吩咐站在一侧的侍女。许晚晚却连连摇头,
嗓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晚晚无碍的,只是……姐姐这样,晚晚心里难受得很,姐姐,
哥哥触了国法,殿下也是照章行事,你……你别太伤神了,身子要紧。”说着,
她还特意往前挪了两步,像是要去握江意的手,做出一副真心劝慰的样子。
江意在她靠近的刹那,猛地往后撤了一步。那动作之猛,吓得所有人都愣了下。“别碰我。
”江意盯住许晚晚,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每一个字。“许晚晚,你的手,脏得很。
”许晚晚脸色一白,眼眶瞬间蓄满泪水,像是随时会掉下来。“姐姐,
你怎么总是这样想晚晚,晚晚是真的在乎你啊……”“在乎我?”江意弯了弯嘴角,
那笑意却冷得刺骨,全是嘲弄。“在乎我,所以让人往我碗里偷偷下耗损气血的东西?
”“在乎我,所以买通我院子里的小丫鬟,偷走我娘留下来的首饰,再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
”“在乎我,所以我哥刚被关进大牢,你就急不可耐地来讨要我的嫁妆,说那些金银,
要留给将来顾家的孩子?”她每抖出一件,许晚晚脸上的血色便退一分。顾庭深眉心的褶子,
也跟着一丝丝拧紧。“江意!莫要胡说八道,平白诬害旁人!”“诬害?”江意侧眸看他,
眼底那抹凉意,让顾庭深心里本就隐隐的不安被无限放大。“顾庭深,你真以为,
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以为,我那突然‘病’了整整三个月,虚得连院门都迈不出去,
是自己身子骨不争气?”“你以为,我院里那些说是无缘无故犯错被撵走,
或是半夜‘失足’掉进井里的婆子丫头,真都是巧合?”“你以为,你每次到我屋里来,
闻着就觉得安神养气、能让你睡得安稳,而我闻久了就心悸气短的‘香料’,
是凭空冒出来的?”她话说得不紧不慢,却像雷声一样,一句一句在城楼顶上炸开。
许晚晚猛地抱住顾庭深的手臂,哭着喊道:“殿下明察!晚晚没有!
姐姐她……她一定是太伤心了,才会胡言乱语,晚晚从未害过她!”顾庭深直直望着江意,
望着那双一向清亮、此刻却像燃着寒火的眸子。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江意确实病过一场,
病得诡异。御医看过,说是心思郁结,要静心养着。他也去看过她两回,
每回都觉得她屋里的香气极好闻,能把连日批奏折累出来的疲惫都驱散不少。难道……不,
荒唐。晚娘那样柔顺乖巧,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
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殿下是不信我说的?”江意看着他眼里一闪一闪的犹豫和动摇,
忽然觉得累极,也荒唐极。她到底在妄想着什么。还指望这个男人,会在最后一刻,
把信任给她?“算了。”她缓慢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这些年积在胸腔里的浊气全数逼出。
“顾庭深,这三年,是我江意眼瞎心盲。”“我看错了你,错把一腔真心托付给你。
”“我爹我哥,也错把你这个……外表清正的伪善之人,当成可以共事的同道,
结果你却冷血无情,只认权势。”“今日,我哥押赴刑场。”“明天,说不准就是我爹,
是我江家上下老小。”“这殿下之妻的位置,这跟监牢差不多的日子,我也不想再过了。
”她一面说,一面去解身上那件素色披风的带子。她的动作不急不缓,
竟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冷静和从容。“你……你打算做什么?”顾庭深心底那股慌意陡然翻涌,
忍不住上前一步。侍卫们也齐齐紧张起来,死死盯着她。许晚晚躲在顾庭深身后,
眼底却飞快划过一缕藏不住的兴奋和轻松。这碍眼的正妻,总算要彻底从她面前消失。
江意将披风扯落。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鼓起她单薄的衣摆。她往前走了两步,
站到城墙女儿墙的最边缘。城下,囚车正好慢慢行到城门洞正中。哥哥被重枷锁住的背影,
在嘈杂人声里孤单而倔强。“江意!给我回来!”顾庭深压低声音厉喝,
那一声里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站在那里,别动!”江意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平静静,空得像什么都没有,再没有一点起伏。紧接着,她偏头看向许晚晚,
唇角竟勾出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讥讽。许晚晚被那眼神一扫,心里一凉,
下意识更紧地抓住顾庭深的衣袖。“顾庭深。”江意的声音被风一吹,有些飘,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记清楚。”“今天,是我先不要你了。”“是你们,
逼到这一步的。”话音一落,她再不看任何人,转过身,面朝城外空阔的天和街。
她缓缓张开双臂,像一只终于冲破笼子的鸟。随后,在顾庭深瞳孔骤缩的那一瞬,
在许晚晚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在侍卫们根本还来不及冲过来的空当——她背脊挺得笔直,
从高高的城墙外,纵身跃下去。衣袂翻卷,长发散开。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疑。“不——!
!”一声撕裂般、夹着惊恐和不敢置信的吼声,从顾庭深嗓子眼里硬生生冲出来。
他像疯了一样往城墙边扑,伸手去抓。指尖只撕下一角破碎的衣袖。以及扑面而来的冷风。
那一刻,时间仿佛停在了半空。连城头呼啸的风,似乎都一瞬间哑了声。侍卫们僵在原地,
脸上还保持着惊愕,来不及变成别的神情。许晚晚按着胸口,瞳孔放大,
怔怔望着那空了的女儿墙边,望着顾庭深手里那块孤零零的布,心底狂喜和惊惧交织,
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种更多。顾庭深单膝跪在城墙边,半个身子探出外头。
他的手臂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指节因用力过度泛白,细微地发抖。城下,
本就喧闹的街市,忽然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般安静。所有人都抬着头,张大了嘴,
目送那道从城楼上坠落的身影。像一片找不到根的落叶。又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蝶。
囚车里的江澜,像是有所感应,猛地扭动着身子回头。当他看清那从城楼边缘跌落的人影,
看清那身再熟悉不过的素衣时,一双眼瞬间充血,额角青筋绷得老高,
喉间发出被枷锁卡住的嘶哑声,像疯了一样撞向囚车木栏。“意意——!!!
”那声凄厉被粗重的铁链勒断,只剩下一截一截断裂的悲鸣。“砰!
”一声沉闷又渗牙的闷响,重重砸在城门内青石板上。
也重重砸进每一个亲眼看见这一幕的人心里。鲜血像极艳的红花,
很快在那具纤瘦的身躯周围晕开。染红了她素净的衣摆。染红了脚下的石板。也染红了,
随后踉跄奔来的那双裹满尘土的靴子。顾庭深几乎是跌滚着冲下来的。他从没跑得这么狼狈,
这么不顾身份体面。一路推开拦路的百姓,撞散还在发愣的士兵,
疯了一般往那滩血影旁边冲。然后,他的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脚下生了根,再迈不出一步。
他看着她。看着那个静静躺在血泊里,脸色白得吓人,双眼紧闭,一点气息都没有的女人。
就在方才,她还站在城楼上,用那双烧着冷火的眼睛盯着他,一句句控诉。就在方才,
她还鲜活地立在他的人生里,是他的妻,是这王府名义上的女主人。就在方才,
他还冷眼看她崩溃,看她掉泪,用最伤人的话,把她最后那点希冀踩碎。
“不……不可能……”顾庭深踉跄着后退一步,脑袋摇得厉害,嘴唇抖着,
却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殿下!当心脚下!”紧跟下来的侍卫想扶他,
却被他猛地甩开。他一步一步,脚步发虚,还是挪到了江意身边。他缓缓蹲下去。
颤抖的指尖,试探着伸到她鼻翼下方。什么也没有。凉得吓人,静得骇人。
一点温度也摸不到。他又伸手去探她颈侧。脉搏,早就停了。
只剩那黏腻滚烫的血糊在他指尖,逼他承认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江意……”他低低唤她,
嗓音沙得几乎破掉。“你起来……”“本王叫你起来!”他忽然像被什么点燃,
伸手抓住她的肩头,用力摇晃。“江意!你听见没有!本王命你起来!谁让你死的!谁准你!
!”她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软绵绵晃动,毫无回应。那双曾经亮得像星子,
最后只剩荒凉和决绝的眼睛,也再没机会睁开。“殿下!殿下请节哀!
王妃她……她已经……”侍卫长硬着头皮靠近,压低声音劝道。“走开!
”顾庭深猛地甩开他,赤红的眼狠狠扫向周围所有人。“去叫太医!
把太医院的人全都给本王叫来!一个不许落下!快去!!”“殿下……”侍卫长脸色发苦。
从这般高的城楼直直摔下来,砸在青石板上,便是神仙怕也回天乏力。更何况,
此刻人已……“快去!!”顾庭深吼得几乎失声,整个人像魔怔了一般。侍卫长再不敢多言,
急忙挥人往城中奔。四周的百姓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在兵士的驱赶下慢慢散开,
可那一双双探来的目光里,全是惊惧和窃语。囚车早被挡停在原地。江澜死死盯着这边,
盯着那片血光里倒着的妹妹,盯着那个跪在她身侧、魂不守舍的男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眼里翻滚着几乎要溢出的恨。若不是被铁链锁着,他一定会冲过去,
把这个负心冷血、逼死他妹妹的畜生撕成碎块!许晚晚在侍女搀扶下,终于也缓缓下了城楼。
当她看见地上那一汪刺眼的血,看见江意那张一点生气也无的脸,腿一软,几乎直挺挺栽倒。
“殿、殿下……”她强撑着站稳,挪到顾庭深旁边,伸手想去扶他的胳膊,
哭得声音都在发颤。“姐姐她……怎么会这样想不开……殿下,您别太伤心,
身子重要啊……”她的指尖刚碰到顾庭深的衣袖。顾庭深猛地扭过头。
那双布满血丝、通红一片的眼睛,像从地狱里爬上来的厉鬼,牢牢锁住她。其中翻滚的,
是许晚晚从未见过的凶戾、癫狂,还有……深不见底的懊悔与痛。
“是你……”顾庭深挤出来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却冷得要命。
“是你劝她上城楼的……是你说要亲眼看江澜游街……是你……”许晚晚被他瞪得浑身发冷,
像被扔进冰窟。“不、不是的殿下!晚晚没有!晚晚不过……不过随口说了句,
没想到姐姐脾气这么烈,竟然……”“闭嘴!”顾庭深冷喝,猛地站起身。他身形高大,
此刻浑身裹着一股骇人的煞气,逼得许晚晚连连往后退,脚下一滑差点跌倒。“从今日起,
没有本王的吩咐,你不许从琉璃阁踏出一步!”“殿下?!”许晚晚瞪大了眼睛,
满眼都是难以接受,泪水一下子滚下来。“您……您为了姐姐,要把晚晚关起来?
晚晚到底做错了什么?姐姐是自己跳下去的,跟晚晚有什么关系啊殿下!”她的抽泣和控诉,
此刻落进顾庭深耳里,只让他觉出一种说不出的烦躁,甚至……作呕。
他想起江意临死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想起她说的那些事。关于饭菜,关于香料,
关于院里那些人……难道,她说的……竟都是真?不,现在还不是细究的时候。
顾庭深逼自己挪开视线,再次落在地上那具渐渐冰凉的身体上。
胸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攥住,拧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为什么?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他不过是想压一压江家的声势,顺手把北线兵权收回来。
他不过……不过是厌烦了她的倔强和骨气,更偏爱晚娘那份顺从柔情。
他从未打算……要她死。他从来没想过,这个总是安静站在他身后,把一切打理得妥妥当当,
却被他渐渐忽略的女人,会用这么惨烈、这么绝决的法子,从他的人生里消失。
“意意……”他又一次跪倒在她身旁,伸手想去擦掉她脸上的血痕,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本王说过……会留你一条命的……”“你为什么……不肯再等等……”他声音低低的,
话都不成句,像是问她,又像是在自问。太医们终于气喘吁吁地被人催着赶来。
几个满头白发的老御医,一看眼前的情景,心里都暗暗一沉。
可在顾庭深那几乎能杀人的目光下,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诊看。手指搭在她冰凉的手腕上。
又掰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再俯身侧耳贴近她胸口,听心跳。良久,为首的张御医收回手,
整个人伏在地上,声音都有些打颤。
“殿下请节哀……王妃娘娘……早已气绝多时了……从此处坠下,心脉尽断,
脑骨……也碎裂了,便是神仙下凡,
也……也无力回天啊……”“轰——”顾庭深只觉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一片嗡鸣。
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像被人拿墨笔狠狠抹过。“不可能……再看一遍!给我重新确认!!
”他像被困在笼里的猛兽,声音沙哑又暴躁,几乎要咬人。张主任吓得腿都软了,
却不敢违背,只能和其他急诊医生对视一眼,看见彼此眼里的绝望,
又硬着头皮再一次上前检查。结果,自然还是冰冷残酷,没有丝毫转机。
“陆、陆局……真的……已经抢救无效了……”张主任哆嗦着跪在地上,
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闷响。陆野不再开口。他就那样跪在急救室外冰冷的地上,
盯着推出来的白布下那张安静的脸。走廊里的哭喊、脚步、器械声,仿佛都被人按了静音键。
只剩下中央空调送风的低鸣,和血液冲击鼓膜的轰隆声。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扶着墙,
缓缓站起。高大的身影在医院刺目的白光下,竟显出一种说不出的萎顿。“来人。
”他的声音平静得渗人。“把局长夫人……送回陆家老宅。
”“按家属最高规格……准备后事。”说完这句话,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转身,
连瞥都没瞥一眼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周柔,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医院大门外走。
背影僵直,却带着明显的踉跄。“陆哥!陆哥你去哪儿?等等我!”周柔想追上去,
却被市局随行警员面无表情地拦住。“周**,陆局吩咐,请您先回月光湾公寓休息。
”“你们……你们敢拦我?!他只是随口说说!都给我让开!”周柔又急又恼。
警员神色不变,只机械地重复:“请周**先回月光湾公寓。
”周柔望着陆野决绝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担架上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身体,
心底第一次涌起一种冰凉刺骨的恐慌。事情……好像已经偏离她原本的掌控了。不,
怎么可能。陆野只是暂时被**到了。等他冷静下来,就会明白,沈知远的死,
是他自己心里过不去,钻了牛角尖。跟她能有什么关系?对,一定是这样。周柔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镇定,在助理搀扶下转身往外走。只是她离开的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狼狈。
沈知远的“遗体”被小心抬上灵车,盖上了白布。车队朝着老城区的陆家老宅缓缓驶去。
沿途路人无不驻足侧目,低声议论,满是唏嘘。谁能想到,
曾经意气风发的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陆局亲自提携的得力干将,竟会在押解途中出事,
落得这样的下场。囚车里,沈峤眼睁睁看着妹妹的遗体被抬走,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怪声,
猛地喷出一口血,眼前一黑,软倒在铁链间。押解车队在这场突发事故之后,又重新启动,
继续朝着滨江区法院的方向缓慢行进。只是车厢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也更诡异。
陆家老宅门口,白色挽联已经挂起。原本大红的宫灯被人尽数摘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冷清的白色灯笼,上头写着“奠”字。
灵堂就设在沈知远生前暂住的西厢客厅。陆家的佣人们人人噤声,走路都刻意放轻脚步。
谁都没想到,那位不受老太太待见、在陆家存在感极低的儿媳,会用如此决绝的方式,
让整个陆家,甚至整座宁城,都记住她的名字。陆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一整天一整夜都没踏出一步。任何人不得靠近。陆家老管家在门外急得直打转,
却不敢抬手敲门。直到第二天傍晚,书房的门才“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
陆野走了出来。短短一昼夜,他像是换了一个人。胡茬一圈圈地冒出来,眼眶深陷,
眼底是触目惊心的青黑,整个人笼着一层阴冷死寂的气息。
“陆局……”老管家小心地上前一步。“灵堂,布置好了?”陆野开口,声音沙哑干枯。
“都按规矩置办妥当了,只是……沈家的那边……”老管家欲言又止。沈家如今这个局面,
谁敢贸然上门去报丧?“我亲自过去一趟。”陆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眼底只剩下彻骨的疲惫和冰冷。“去准备车。”“陆局,您的身体……”老管家忍不住担心。
“去准备车!”沈家老宅早已不见往日门庭若市。大门紧闭,院里冷冷清清,
只有檐下垂着的几盏白灯笼,在黄昏里显得刺目。沈父在儿子出事被带走之后,便一病不起。
如今听闻女儿在城楼上纵身一跃为兄求情的噩耗,更是连吐几口血,人几乎要断了气。
陆野一踏进沈家,让本就笼着阴霾的院子,瞬间像被按下了静止键。沈家老管家红着眼,
把他领到灵堂——原本那是给沈峤预备的灵位,如今旁边又多出一块写着“沈知远”的牌子。
沈父斜倚在太师椅里,整个人瘦得皮包骨,看到陆野,浑浊的眼里陡然迸出一股惊人的恨意。
“你……你还有脸来……”他剧烈地咳嗽,抬手指向陆野,手指止不住地抖。“滚!
给我马上滚出去!我们沈家……不稀罕你这个过河拆桥、逼死我儿的东西!”陆野站在原地,
一动未动。他盯着灵位上那两块崭新的牌子,看着上头“沈峤”“沈知远”那几个字,
胸口那股憋闷的痛再度汹涌袭来。“伯父……”“闭嘴!你没资格叫我伯父!
”沈父猛地抓起身侧的药碗砸了过来。陆野没有躲,任由滚烫的汤药和碎瓷片溅在身上。
“知远……的后事,我会按陆家主母的规格,风风光光地送她。”他艰难地挤出这句话。
“风风光光?哈哈哈哈!”沈父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鼻涕横流。
“我女儿活着的时候,你不心疼,把她丢在那边的老宅,任由人家指指点点!
”“我儿子被人栽赃陷害,你不替他说一句公道话,还顺水推舟,把他往死里踩!
”“现在她被你逼上楼跳了!你跑过来装模作样说什么体面下葬?陆野!
你的心是铁打的还是被狗叼走了?!”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抽在陆野心口的皮鞭。他想辩解,
想说沈峤案卷上的东西铁证如山,想说他没有亲口逼死沈知远。可话到了嘴边,
却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那些卷宗,是他点头签字的。那些疏远,是他亲手划下的界限。
让她上城楼,是他拍板决定的。最后那几句最狠的话,是他亲口说出口的。“滚!
”沈父竭尽最后一点力气嘶吼。“我咽气之前,不想再看到你!给我滚——!
”陆野静静地站着,任由那老人的怒骂和哭声在耳边翻滚。许久,他朝着沈父,
深深弯下了腰。然后转身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陷进泥沼。
等他踏出沈家大门时,外面已经彻底黑透。冷风卷着潮气扑在脸上,像刀子一下一下划过。
陆野上了车,却突然不知道目的地该填哪儿。回陆家?那个曾经有她笑声的地方,
如今只剩一间冷清灵堂,和无处不在的她留下的痕迹。“陆局,是回家吗?
”前排的司机压低声音问。陆野没搭话,只是吩咐:“往前开。”车灯划开夜色,
像一条孤零零的线。不知不觉间,车竟然绕到了南城门广场下。
白天那一滩刺眼的血迹早被清洗干净。广场石板被水冲得发亮,仿佛那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空气里,似乎还残着一丝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血腥味。陆野让司机在城门下停下,
抬头望向高高的城楼。夜色里,那一段城墙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怪兽,伏在那里。
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瘦削的身影,站在护栏边,回头,用一双平静空洞的眼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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