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识】建康城的春天来得格外早。秦淮河畔的柳絮飘了满城,
像是谁打翻了妆奁里的白粉,纷纷扬扬地落。长街上车马辘辘,丝竹声从画舫里飘出来,
混着脂粉香,熏得人昏昏欲醉。林彦清推开醉仙楼的雅间窗户,
正看见一队锦衣卫策马从街心驰过,百姓纷纷避让。他皱了皱眉,放下窗扇,回身继续斟酒。
“林兄,你这回来建康,可要多住些日子。”说话的是个圆脸青年,叫周明远,
是林彦清的同科好友,如今在建康府做着不大不小的闲官。他端着酒杯,
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在秦淮河畔置了处宅子,清静得很,正适合你读书。
”林彦清举杯示意,浅浅抿了一口。他今年二十五岁,眉目清隽,气质温润如玉,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越发衬得人淡如菊。三年前他中了举人,本该继续会试,
却因父亲病故守孝三年,直到今年才又起了北上赶考的念头。此番来建康,
是为拜访几位师友,顺便筹措盘缠。“周兄美意,只是我住客栈便好,不敢叨扰。
”林彦清说得客气。周明远摆了摆手:“你我之间,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
况且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倒不如让林兄住着,也好添些人气。”两人正说着话,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林彦清本不在意,可那喧哗声越来越大,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
还有女子尖利的哭喊。他下意识又推开窗户往下看,只见醉仙楼门口围了一圈人,
中间站着几个华服公子哥儿,正拉扯着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女。那少女不过十五六岁模样,
头上簪着一朵绢花,该是酒楼里唱曲儿的姑娘。她满脸泪痕,死死抱着门柱不肯松手,
嘴里喊着“大爷饶命”。那几个公子哥儿却哈哈大笑,其中一个穿着宝蓝色袍子的,
伸手就去扯那少女的衣领。“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这等事。”林彦清眉头紧锁,
转身就要下楼。周明远赶紧拉住他:“林兄莫管闲事!那穿蓝袍的是魏国公府的二公子,
咱们惹不起。”林彦清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目光平静却坚定:“周兄,我读圣贤书,
难道是为了明哲保身吗?”周明远被他这一问噎住,讪讪松了手。林彦清下楼时,
那少女的衣衫已经被撕破半边,露出雪白的肩头。围观的人不少,却都低着头匆匆走过,
无人敢上前。那几个公子哥儿越发肆无忌惮,笑声刺耳。“住手。”林彦清的声音不大,
却清朗有力,穿透了嘈杂的人群。那蓝袍公子——魏国公府的二公子朱承训,闻声转过头来,
上下打量了林彦清一眼,见他衣着普通,腰间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
便不屑地嗤笑一声:“哪来的穷酸书生,也敢管本公子的闲事?”林彦清不卑不亢,
拱了拱手:“这位公子,天子脚下,法度森严。姑娘既不愿,公子又何必强人所难?传出去,
于公子名声有碍。”“名声?”朱承训哈哈大笑,回头对同伴道,
“这书呆子跟本公子谈名声!”他笑够了,脸色陡然一沉,“你知道本公子是谁吗?
魏国公府的事,轮得到你来管?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块儿收拾。”说罢,他一挥手,
两个家丁模样的壮汉便朝林彦清逼过来。林彦清不会武功,却也不退让,只是站在那里,
脊背挺得笔直。他心中已打定主意,若是这些人真要动手,他便拼着挨一顿打,
也要闹到应天府去。他林彦清虽是一介布衣,却也不是任人欺辱的。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搭上了朱承训的肩膀。“二公子,好兴致。
”那声音低沉而温和,像三月的春风拂过琴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与从容。
朱承训身子一僵,回头看清来人,脸色顿时变了。他脸上的嚣张跋扈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讨好的笑容:“沈、沈公子?您怎么在这儿?”林彦清也看向来人。
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身量很高,穿一件鸦青色的暗纹长袍,腰间系着一枚白玉双鱼佩,
通身的气派不像刻意显摆,却让人一眼就看出非富即贵。他的面容生得极为出色,剑眉星目,
鼻梁高挺,薄唇微扬时带着三分笑意,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沈公子。
林彦清在心中默念这个称呼,却没想起建康城里有哪家姓沈的世家大族。“二公子,
”沈姓青年收回手,负手而立,语气漫不经心,“家父常教导我,在外行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二公子今日若是闹出什么乱子来,魏国公面上须不好看。
”朱承训额上渗出细汗,连声应是,竟真的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那少女跪在地上磕头道谢,林彦清将她扶起来,又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给她,
让她赶紧回家。少女千恩万谢地走了。林彦清这才转身,
朝那沈姓青年拱手一揖:“多谢公子仗义出手。”“不必多礼。”沈姓青年微微一笑,
这次笑意里多了几分真诚,“在下沈逸舟,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在下林彦清,徽州人氏。
”沈逸舟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徽州林氏?可是祁门那一支?”林彦清略感意外:“正是。
沈公子如何得知?”沈逸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林公子若不嫌弃,
楼上请,容在下慢慢说。”林彦清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头。两人重回楼上,
周明远早已躲得不见踪影。沈逸舟在雅间坐下,亲自执壶为林彦清斟了一杯酒,
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林公子可听说过‘沈半城’这个名号?”林彦清当然听说过。
建康沈家,世代经商,盐、茶、丝绸、瓷器无所不营,家资之巨,
据说能抵得上半个建康城的财富,故而有“沈半城”之称。只是沈家虽富,却一直无人做官,
在士林中名声不显。“沈公子是沈家的人?”林彦清问。沈逸舟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沈家现任家主沈万山,是我父亲。不过我母亲是徽州祁门人,姓方,
说起来与林公子还算是同乡。”林彦清恍然大悟。祁门方氏也是当地大族,与林氏多有联姻,
论起来确实能攀上些远亲关系。难怪沈逸舟对他的姓氏如此熟悉。
“原来沈公子是方家的外孙。”林彦清举杯道,“那还真是有缘。”两人对饮一杯,
话便多了起来。沈逸舟谈吐不俗,于经史子集竟也十分通晓,
并非林彦清想象中那种满身铜臭的商贾子弟。聊到兴起处,
沈逸舟说起自己年少时也曾苦读诗书,只是父亲认为“商人子弟不必求仕”,
这才断了科举的念想,帮着打理家中生意。“商贾之子,终究低人一等。”沈逸舟说这话时,
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林彦清却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林彦清沉默片刻,说道:“士农工商,
不过是朝廷划分的等第。论起真才实学,商贾之中亦不乏俊杰。沈公子不必妄自菲薄。
”沈逸舟抬眼看他,目光深邃如潭水,过了片刻才笑道:“林公子是第一个这么跟我说的人。
”两人又聊了许久,直到天色向晚,才依依不舍地告别。沈逸舟问明了林彦清下榻的客栈,
说改日再去拜访。林彦清只当他是客气话,并未放在心上。谁知第二日一早,
客栈的掌柜便满脸堆笑地找过来,说林公子的房钱已经有人结了,还替他换到了最好的上房。
林彦清一问,才知道是沈逸舟派人来办的。林彦清哭笑不得,正想着如何回绝这份好意,
又有人送来了帖子,是沈逸舟邀他去秦淮河上泛舟。接下来的日子,
沈逸舟几乎日日都来找林彦清。或是带他游览建康名胜,或是邀他品尝城中美食,
或是只在书房里对坐品茶,一聊就是一整天。林彦清本想专心读书备考,
可沈逸舟这个人有一种奇特的本事,让人无法拒绝他的好意。他温柔,体贴,细致入微。
林彦清随口提过一句喜欢喝六安瓜片,第二天沈逸舟就派人送来了半斤极品瓜片,
说是从六安茶商那里特意匀来的。林彦清偶然说起自己小时候学过琴但后来荒废了,
沈逸舟就翻出一张焦尾古琴,非要让他试试手。林彦清推辞不过,
勉强弹了一曲《梅花三弄》,弹得磕磕绊绊,沈逸舟却听得很认真,末了还鼓掌说“甚好”。
“沈公子也太会安慰人了。”林彦清无奈地说。“叫我逸舟就好。”沈逸舟纠正他,
“公子公子的,太生分了。”林彦清顿了顿,试着叫了一声:“逸舟。
”沈逸舟的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新月,里面盛着细碎的光。那一瞬间,
林彦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破土而出,又软又痒,
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垂下眼,将那种感觉压了下去。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转眼林彦清在建康已经住了大半个月。这日傍晚,沈逸舟忽然派人来接他,
说是在玄武湖畔设了酒席,请他赏光。林彦清到时,夕阳正好沉入湖面,
漫天霞光把湖水染成了绯红色。沈逸舟独自坐在湖边亭中,
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酒。见他来了,沈逸舟站起身,朝他伸出手。“来。
”林彦清握住那只手,掌心温热干燥,指节分明有力。他忽然注意到沈逸舟的手很好看,
骨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像是一件精雕细琢的玉器。两人并肩坐下,
面对着满湖霞光。沈逸舟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林彦清,自己端起另一杯。“敬这落日。
”他说。“敬落日。”林彦清笑着应和。酒过三巡,暮色渐浓。湖面上起了薄雾,
远处的鸡鸣寺钟声悠悠传来,回荡在天地之间,带着一种苍凉的禅意。“彦清。
”沈逸舟忽然叫他。林彦清转过头,发现沈逸舟正看着自己,
目光温柔得像此刻湖面上的雾气,朦胧而暧昧。“怎么了?”林彦清问。沈逸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彦清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听见沈逸舟说:“你有没有想过,留下来?
”“留下来?”林彦清一时没反应过来。“留在建康。”沈逸舟说,声音很低,
“别去考什么进士了。沈家需要人打理生意,你若有兴趣,我可以带你入门。以你的才智,
不出三年就能独当一面。到那时,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林彦清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沈逸舟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些日子以来,
他隐约察觉到沈逸舟对他有一种超出寻常的亲近和照顾,可他只当是两人投缘,是同乡之谊,
是惺惺相惜。可此刻沈逸舟眼中那种认真的神色,让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逸舟,
”林彦清斟酌着措辞,“你知道我的志向。我寒窗苦读十余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金榜题名,
光宗耀祖。你让我放弃科举去经商,这……”“我知道。”沈逸舟打断他,苦笑了一下,
“我只是随口说说,你别当真。”可他眼中的失落却那么明显,
明显到林彦清想装作看不见都不行。那晚回去后,林彦清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躺在床上,
望着头顶的帐幔出神,脑子里全是沈逸舟的脸、沈逸舟的话、沈逸舟看他的眼神。
他想起沈逸舟每次送他回客栈时,都要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去,然后才转身离开。
他想起沈逸舟给他夹菜时那种自然而然的动作,好像已经做过千百遍。
他想起沈逸舟听他弹琴时微微侧头的模样,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那张琴和他。
这些点点滴滴的细节,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可串在一起,却像一条暗流,
悄悄涌动着某种他不敢深想的东西。林彦清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是男子,
我也是男子。这不合礼教,不合伦常,不对,不应该,不可以。
可心跳却不听使唤地快了起来。【第二章·暗涌】林彦清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沈逸舟。
沈逸舟再来找他,他便推说身体不适,闭门不见。沈逸舟派人送来的东西,
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沈逸舟的帖子,他回得客气而疏离,
措辞从“逸舟吾兄”变成了“沈公子台鉴”。他知道这样不对。沈逸舟待他以诚,
他却这样冷冰冰地拒人千里,实在有负朋友之义。可他更怕,怕自己再靠近沈逸舟,
就会控制不住心中那头蠢蠢欲动的困兽。
那是他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建立起来的整个世界观——男女有别,阴阳有序,
男子与男子之间可以有友情,可以有君臣之义、兄弟之情,
却不能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邪路,是歪道,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可沈逸舟似乎并不打算就这样放弃。这天傍晚,林彦清正在客栈房中读书,
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他走到窗前往下看,只见客栈门口停了一顶小轿,轿帘掀开,
沈逸舟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仰头朝林彦清的窗户望过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林彦清下意识想缩回去,
可沈逸舟已经看到了他,还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润如玉,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看得林彦清心里一疼。不一会儿,敲门声响了。林彦清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了门。
沈逸舟站在门外,鬓角沾了些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走得急了。他举了举手中的食盒,
笑道:“醉仙楼的桂花糕,你上次说喜欢吃的。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还热着。
”林彦清喉咙一紧,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想起上次去醉仙楼,
确实随口夸了一句他们家的桂花糕做得好。他以为只是无心之言,沈逸舟却记在了心里。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声音有些涩。沈逸舟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金黄色的桂花糕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甜香四溢。
他又从食盒下层取出一个小壶,说:“这是新到的雨前龙井,配桂花糕正好。
”林彦清看着他在那里忙忙碌碌地摆弄茶具,忽然觉得鼻子一酸。“逸舟,”他说,
“你不必对我这样好。”沈逸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倒茶,头也不抬地说:“我对你好,
是因为我愿意。”“可我不值得。”沈逸舟终于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林彦清,
认真得近乎固执:“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不是你。”林彦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大道理,那些礼教伦常,在沈逸舟坦荡的目光面前,
忽然变得苍白无力。两人沉默地对坐了一会儿,沈逸舟忽然开口:“彦清,你是不是在躲我?
”林彦清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为什么?”沈逸舟问,声音很轻,
像是在问一件很小心的事。林彦清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低着头,
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里面晃啊晃的,模糊不清。“逸舟,”他终于开口,
声音艰涩,“你我都是男子,有些事情……逾越了。”沈逸舟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客栈院子里有人点了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进来,
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模糊的暗影。“我知道。”沈逸舟终于说,
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我知道这是逾矩,是不合礼教,
是世人眼中的大逆不道。可彦清,我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样的感觉。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只知道看到你的时候,我心里是欢喜的;见不到你的时候,
心里是空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我不想骗自己,也不想骗你。
”林彦清猛地抬起头,看见沈逸舟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暧昧,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赤诚,让他无处可逃。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而疼痛。“逸舟……”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沈逸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食盒,“桂花糕趁热吃,
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先走了。”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只说了一句:“彦清,我不会逼你。但你也别躲我,好不好?”林彦清坐在那里,
看着门在眼前合上,听见沈逸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桂花糕,
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入口即化。可他的眼眶却湿了。那天之后,
林彦清没有再躲沈逸舟。他告诉自己,只是不想辜负朋友的一番好意,与别的无关。
可他知道自己在骗自己,因为每次沈逸舟来找他时,他的心跳都会不受控制地加快,
每次沈逸舟离开时,他心里都会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失落。
他开始留意沈逸舟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沈逸舟笑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
露出一颗不太明显的小虎牙,平日里的沉稳冷峻就会一下子消失,露出几分少年气。
沈逸舟喝茶时习惯先闻一闻茶香,然后才慢慢啜饮,那样子专注而优雅,像一幅工笔画。
他发现沈逸舟有很多面。在生意场上,他是精明强干的沈家少主,杀伐果断,算无遗策。
在建康城的世家子弟中,他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进退有度,八面玲珑。
可在他林彦清面前,沈逸舟会露出脆弱的一面,会说出那些不合身份的话,
会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他,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这种感觉让林彦清既甜蜜又惶恐。
他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明知道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却还是忍不住想往下看。
四月十八,是沈逸舟母亲的忌日。这件事林彦清是从周明远那里听说的。
周明远这个人虽然胆小怕事,但消息灵通得很,建康城里的大事小情没有他不知道的。
“沈家那位大公子啊,也是个可怜人。”周明远嗑着瓜子,跟林彦清闲聊,
“他母亲是方家的庶女,嫁到沈家没几年就病故了。沈万山后来又续弦了,
新太太生了两个儿子,对大公子自然就……你懂的。”林彦清心里一沉。
他想起沈逸舟说过自己断了科举念想的事,想起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忽然明白了很多。
当天下午,他去买了香烛纸钱,又去花市买了一束白色的栀子花。
他不知道沈逸舟母亲的坟茔在哪里,所以只是把这些东西交给了沈府的下人,托他们转交。
傍晚时分,沈逸舟忽然出现在客栈门口。他的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但神色还算平静。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束栀子花,对林彦清说:“是你送的?
”林彦清点头:“我听说了伯母的事。冒昧了。”沈逸舟低头看着手中的栀子花,
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朝林彦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激,有温柔,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冰面下的暗涌,深沉而炽烈。“彦清,”他说,
“陪我走走,好吗?”两人沿着秦淮河岸慢慢走着。暮春的晚风带着花香和河水的腥气,
拂在脸上,凉丝丝的。河面上画舫往来,丝竹声隐约飘来,对岸的酒楼亮起了红灯笼,
倒映在水中,像一条条蜿蜒的红蛇。“我母亲是祁门方家的庶女。”沈逸舟忽然开口,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庶出的女儿在大家族里本就没什么地位,嫁到沈家来,
也不过是联姻的工具。我父亲对她……不算坏,但也谈不上多好。
她在这个世上唯一在乎的人就是我,可她死的时候,我才七岁,什么都做不了。
”林彦清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父亲续弦之后,我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继母面上对我客气,背地里处处排挤。父亲忙着做生意,顾不上这些小事。我十岁那年,
继母说我命格太硬,克死了母亲,不适合住在主宅,就把我挪到了偏院。”沈逸舟说着,
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淡淡的嘲讽,“偏院就偏院吧,清静。我正好可以安心读书。
”“你恨他们吗?”林彦清忍不住问。沈逸舟想了想,摇头:“不恨。恨太累了,
我不想把力气花在这种事上。我只是……”他顿了顿,“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孤单。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林彦清的心里。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显得苍白无力。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在沈逸舟身边,
让两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走到一处僻静的河段,沈逸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彦清。
月光洒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分明。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情绪,
像是积攒了很久很久,终于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彦清,”他的声音微微发哑,
“我这辈子,从七岁开始就学会了什么都靠自己。我不求人,也不依赖人,
因为我知道没人可以依靠。可你不一样。你出现之后,我忽然发现,原来有一个人可以说话,
可以分享,可以……”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偏过头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彦清的心跳得厉害,血液在耳边嗡嗡作响。他知道沈逸舟要说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应该阻止他。可他的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彦清,
”沈逸舟重新看向他,目光灼热而克制,“我喜欢你。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
是想要跟你共度余生、想要把你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的那种喜欢。我知道这很荒唐,
我知道这不对,可我控制不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去,
几乎被河风吹散:“你不用回答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林彦清站在那里,月光如水,
河风拂面。他看着沈逸舟,看着这个在他面前卸下所有伪装、露出最柔软内心的男人,
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那些读过的圣贤书,那些恪守的礼教伦常,
那些“应该”和“不应该”,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天地间只剩下他和沈逸舟,
只剩下沈逸舟眼中的光,和那颗滚烫的、真诚的、毫无保留的心。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然后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逸舟,我好像……也一样。”沈逸舟怔住了。他怔怔地看着林彦清,
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黎明前的星星,又像暗夜里点燃的烛火。那光亮得惊人,
亮得林彦清几乎不敢直视。“你说什么?”沈逸舟的声音在发抖。林彦清没有再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握住了沈逸舟的手。那只手微微发凉,指节微微弯曲,
像是想要回握又不敢似的。“我说,”林彦清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跟你一样。”下一秒,他被拉入了一个滚烫的怀抱。沈逸舟抱得很紧,
像是怕他跑掉似的,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林彦清感觉到肩头的衣料在一点一点地湿润,才意识到沈逸舟在哭。沈逸舟在无声地哭。
这个在建康城呼风唤雨的沈家少主,这个面对继母的排挤和父亲的冷漠都能云淡风轻的男人,
此刻像个小孩子一样,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无声地流泪。林彦清闭上眼睛,
伸手环住了他的背。河风继续吹着,画舫的丝竹声远远飘来,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要融成一团。那一晚,
他们在河边站了很久,谁都没有再说话。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承诺不需要宣之于众。
夜风记住了他们的心跳,月光见证了他们的拥抱,这就够了。【第三章·风波】好景不长。
林彦清和沈逸舟的交往变得频繁而隐秘。他们不再像从前那样光明正大地同进同出,
而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众人,在沈逸舟城外的别庄里见面。别庄清幽偏僻,只有几个老仆看守,
不会有人多嘴。那段日子是林彦清二十五年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他白天读书备考,
傍晚便乘一叶小舟渡河去别庄,沈逸舟已经备好了茶和点心在等他。两人有时对弈,
有时抚琴,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并肩坐在廊下看夕阳一点一点沉入远山。
沈逸舟会给他讲生意场上的趣事,讲他如何用一个铜板赚回一两银子,
又如何在三天之内把一批滞销的丝绸卖出了高价。林彦清听着,
觉得沈逸舟讲这些东西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精明干练和运筹帷幄的劲头,
比他在任何世家公子身上看到的都耀眼。林彦清也会给沈逸舟讲书中的故事,
讲古人如何治国平天下,讲他心中那个“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理想。
沈逸舟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插嘴问一句,有时还会跟他争论。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然后又莫名其妙地笑作一团。有一次,林彦清在别庄读书读得忘了时辰,
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沈逸舟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
枕头边放着一碗还温热的银耳莲子羹。他坐起来,看见沈逸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手里拿着一本书,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
落在沈逸舟的侧脸上,将他平日里的锐利棱角柔化成一片温和。林彦清看了他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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