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林晚秋死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她躺在医院走廊的担架上,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白布。
白布下面,是她被家暴致残的身体——左腿跛了,右手三根手指变形,肋骨断过四次,
耳膜被扇破了一只。她的女儿苏念念跪在走廊尽头,被两个护士死死拉住。“妈——!
妈你睁眼看看我!妈!”念念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林晚秋想答应,但她的嘴已经张不开了。最后一口气呼出去的时候,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能重来,我死也不要嫁给那个男人。如果能重来,
我一定要读书,一定要走出去,一定要把念念养大,让她穿最好的裙子,上最好的学校,
嫁给最好的人。如果能重来……一、醒来“晚秋!林晚秋!你聋啦?”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林晚秋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照进瞳孔,她下意识抬手去挡,
却看到了一只**嫩的、完好的手。五根手指,一根不少,关节灵活,皮肤光滑。她愣住了。
“还不起来?!再磨蹭鸡食都让你弟霍霍光了!
”一个穿着灰色旧布衫的中年女人叉腰站在床前,手里还拎着那个搪瓷盆。女人满脸不耐烦,
眉心一颗黑痣,嘴角往下撇着——这张脸,林晚秋太熟悉了。这是她的母亲,赵桂兰。
可是赵桂兰应该在二十年前就死了。林晚秋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土坯墙,纸糊的窗户,
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墙角堆着几个蛇皮袋子,
里面是晒干的红薯片。空气里弥漫着猪食和旱烟的味道。
这是……她十六岁以前住的那间屋子。“发什么呆?”赵桂兰伸手又要拧她耳朵。
林晚秋条件反射地一缩,那个动作她太熟练了——以前她就是这样缩着脖子、弯着腰,
像一只随时会被打的老鼠。但这一次,她没有躲过去。因为她的手碰到了枕头边的一样东西。
一本翻到卷边的《**选集》,里面夹着一张纸。她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录取通知书。
“林晚秋同学,经批准你被江北师范学校录取,请于1975年9月1日前报到。
”1975年。林晚秋的脑子“嗡”地一声。她重生了。重生到了十六岁那年,
拿到师范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前世,这张通知书被她妈赵桂兰当场撕了。
“一个丫头片子读什么书?你弟弟明年上初中要交学费,你赶紧给我去砖窑厂上工!
一个月十八块钱,够家里吃半个月的了!”十六岁的林晚秋哭过、求过、跪过。没用。
最后通知书被撕成碎片,扔进了灶膛里。她看着那些纸片被火苗舔舐、卷曲、变成灰烬,
心里的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死了。后来她嫁给了隔壁村的张德厚,
那个相亲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婚后第三年,他开始喝酒。酒后第一次打她,
她回了娘家。赵桂兰说:“男人嘛,哪有不打老婆的?你忍忍就过去了。”她忍了。
忍到左腿被打断,忍到右耳被打聋,忍到念念出生后他连女儿一起打。她不是没想过跑。
但她没读过书,不认字,没有手艺,连去城里打工都不敢——她不认识公交站牌,
看不懂招工启事,甚至连厕所上的“男”“女”两个字都分不清。她被困在了那个村子里,
像一头被拴住的驴,围着磨盘转了一辈子。直到被活活打死。“林晚秋!你到底起不起来?!
”赵桂兰的巴掌扇了过来。这一次,林晚秋没有缩。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赵桂兰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十六岁时的怯懦和恐惧,而是一个四十岁女人的全部恨意和决心。“妈,
”她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不去砖窑厂。”“你说什么?!
”“我要去上学。”二、撕掉的录取书赵桂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林晚秋太熟悉了——不是高兴,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你再说一遍?”“我说,
”林晚秋站起来,把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要去江北师范上学。录取通知书上写了,师范生免学费,每个月还补贴八块钱伙食费。
八块钱,够家里买二十斤白面了。”赵桂兰的笑容僵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向来闷不吭声的女儿,今天居然条理这么清楚,还跟她算起账来了。“八块钱?
”赵桂兰的眼珠子转了转,“那也不够啊。你弟弟——”“弟弟明年才上初中。
”林晚秋打断她,“而且爸在砖窑厂一个月挣三十五块钱,加上你的工分,
家里不缺我这十八块。”“你——”赵桂兰被噎住了。林晚秋没有再给她反应的时间,
直接拿起墙角的扁担,挑起两个木桶,推门出去了。院子里,
七岁的弟弟林建设正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看到她出来,咧着嘴笑了:“姐,
妈说要让你去砖窑厂,以后给我买糖吃!”林晚秋看了他一眼。前世她恨过这个弟弟。
恨他抢走了本属于她的所有机会,恨他在她被张德厚打得半死时没有帮她说一句话。
但现在她不恨了。
是那个时代的牺牲品——一个被惯坏的、没受过教育的、长大后酗酒打老婆的普通农村男人。
恨他没有任何意义。“建设,”她说,“你记住,你姐这辈子,不会靠任何人。
”她挑起水桶,朝村口的水井走去。身后,赵桂兰追到门口,扯着嗓子骂:“你个死丫头!
翅膀硬了是吧?!我告诉你,你那录取通知书我早晚给你撕了!你休想走出这个村!
”林晚秋没有回头。她已经不是十六岁那个只会哭的林晚秋了。她是活了两辈子的林晚秋。
前世,她用四十年的时间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救你,除了你自己。
三、第一次反抗打水的时候,林晚秋碰到了同村的王翠花。王翠花比她大一岁,
前年就嫁人了,嫁给了一个杀猪的。此刻她挺着大肚子,一手扶着腰,一手拎着个破铁桶,
看到林晚秋就阴阳怪气地笑了。“哟,晚秋,听说你考上师范了?啧啧,
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还不是要嫁人?”林晚秋头都没抬。“翠花姐,
你脸上那块青是咋回事?”王翠花的笑容瞬间僵住。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左颧骨,
那里有一片淡淡的青紫,用粉都没盖住。“我……我自己磕的。”“哦,
”林晚秋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稳稳当当地放在扁担上,“那你以后磕的时候小心点。
别哪天磕重了,醒不过来了。”说完,她挑起水桶就走了。王翠花愣在原地,
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林晚秋知道,
王翠花前世的结局比她好不到哪去——杀猪的男人喝醉了酒拿剔骨刀捅了她,
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但她不会去提醒王翠花。因为前世的经验告诉她,
这个年代的女人,你跟她讲道理没有用。她们从小就被灌输了“嫁汉嫁汉,
穿衣吃饭”的思想,你告诉她“你男人会杀了你”,她会觉得你在咒她。有些路,得自己走。
有些墙,得自己撞。回到家,林晚秋把水倒进水缸里,然后去了灶房。
赵桂兰正在灶台前贴饼子,看到她进来,冷哼一声:“怎么?想通了?不去上学了?
”“我来做饭。”林晚秋走过去,从她手里抢过锅铲。赵桂兰又愣了。
这个女儿今天吃错药了?平时让她干个活推三阻四的,今天主动抢着干?林晚秋没理她,
手脚麻利地开始贴饼子。前世她嫁给张德厚之后,一个人伺候一家老小七八口人,
做饭这种活闭着眼睛都能干。但现在的她才十六岁,动作应该“笨”一点。
所以她故意把几个饼子贴歪了,还把一个糊了边的“不小心”掉进了灶灰里。
赵桂兰果然骂了起来:“你个败家娘们!好好的饼子你给扔了!”“妈,我第一次贴饼子,
不熟练。”林晚秋低着头,声音怯怯的。但她的眼睛没有低下去。她在观察。
观察灶台旁边放着的那个铁盒子——那是赵桂兰藏钱的地方。前世她不知道这个盒子的存在,
因为她妈从来不让她碰家里的钱。但现在她知道了,因为前世赵桂兰临终前,
把盒子交给了林建设,林建设当着她的面打开的。里面有三百七十块钱。
七十年代的三百七十块钱,是一笔巨款。
足够她交去江北的路费、买一身像样的衣服、撑过第一个月的生活费。但她不能偷。偷了,
她这辈子就真走不出这个村了。赵桂兰会打断她的腿,然后把她嫁给村口那个瘸子。
她要让赵桂兰心甘情愿地把钱给她。四、说服接下来的三天,林晚秋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闷不吭声地干活,而是开始“表现”。
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做饭、喂猪、扫院子。中午主动去地里送饭,回来还顺带割一筐猪草。
晚上全家都睡了她还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纳到手指头全是针眼。赵桂兰看在眼里,
嘴上不说什么,但眼神已经松动了。第四天,林建设在院子里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
哭得哇哇叫。赵桂兰手忙脚乱地去找红药水,林晚秋已经蹲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布——那是她从自己的旧衣服上撕下来的,提前洗好晒干,
叠得整整齐齐。她一边给林建设包扎,一边轻声说:“建设不哭啊,姐给你包好了,
明天就好了。”林建设的哭声小了,抽噎着说:“姐,你对我真好。”“因为你是我弟。
”林晚秋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看着赵桂兰。赵桂兰的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又别过脸去。
“妈,”林晚秋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算了笔账,师范三年,
每个月补贴八块钱,一年就是九十六块。三年下来,将近三百块。”赵桂兰没说话。
“这三百块,我一分钱不留,全寄回家。”林晚秋说,“而且我毕业之后就是公办教师,
有正式编制,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钱。我工作之后,每个月寄三十块回来,
一直寄到建设大学毕业。”赵桂兰的眼睛动了。三十块,比砖窑厂的十八块多了将近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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