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小说霍衍舟裴昭宁苏挽棠 主角闹市潘杨明免费试读 闹市潘杨明小说全文免费试读

嫁他三年,我替他挡过刀,雪夜里替他熬过药。临盆那日,

他把满营军医调去包扎别的女人手臂上一道浅痕。我躺在血泊里,咬碎了满口牙。

拖着半条命爬到箱底,咬破指尖,吹响那枚骨哨。三里外,狼旗骤起。他不知道,

他娶的不是孤女。是北境狼王唯一的女儿。—【第一章】疼。

像有人拿钝刀从小腹往下锯,一刀一刀,慢得让人发疯。我攥着身下的床褥,指节发白,

粗麻布在掌心里一寸一寸撕裂开。嘴里咬着的帕子早被汗浸透,腥甜的味道灌满喉咙,

分不清是咬破了舌头还是嘴唇。帐篷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的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影子在帐壁上扭成一团,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某种蠢蠢欲动的东西。

“来人——”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喊出去的字被疼痛截断,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没有人应。营帐外的脚步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始终没有一个停在我帐前。

又一阵剧痛袭来,比方才更猛。我弓起身子,额头抵在膝盖上,脊背弯成一把拉满了的弓。

汗珠子从鬓角滚落,砸在粗麻褥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军医!叫军医过来!

“我终于听到帐外有了动静——是守帐的兵卒,脚步急促地跑开了。我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还没落到肚子里,帐帘便被风掀开一角。不是军医。是霍衍舟的亲兵,

站在帐外三步远的地方,连看都不往里看一眼。”夫人,

将军吩咐了——”那亲兵的声音隔着帐帘传进来,干巴巴的,像在传令,

“全营军医即刻赶赴副将营帐,苏副将手臂受了伤,需要紧急处置。”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又一阵痛劈下来,痛得我眼前发黑,指甲嵌进掌心,指缝里渗出血。”……你说什么?

“”将军说,苏副将的伤耽搁不得。”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不知是笑还是呕,

硬生生咽了回去。苏挽棠。苏副将。她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浅得连骨头都看不见的那种,

走路都不影响,却要调走全营军医。而我——裴昭宁,他霍衍舟明媒正娶的妻子,

正在这间没有热水、没有产婆、没有一个帮手的营帐里,一个人生他的孩子。

“去……去告诉将军……”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在生孩子……军医……至少留一个……”亲兵沉默了片刻。那片刻比任何一阵宫缩都长。

“将军说了,全部。”帐帘落下。脚步声远去。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我自己粗重的喘息。

我仰头看帐顶,视线模糊。泪不是因为委屈流的——是疼的,疼到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疼到眼泪根本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帐外忽然传来说话声。两个人的声音,一男一女,

由远及近。男的那个我太熟悉了——霍衍舟,我的丈夫,三品镇远将军。他来了。

我心口一松,刚要张嘴唤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将军,您走慢些,

我的手好疼……”苏挽棠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鼻音,像一只受了伤的猫在撒娇。

霍衍舟的脚步停在我营帐外。隔着一层帐帘,

我听到他的声音——那个曾经在洞房花烛夜里对我说”此生定不负你”的声音。”裴昭宁。

“他叫我的全名。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你是将军夫人,忍忍便过。”八个字。

每个字都像蘸了冰水的针,一根一根往心尖上扎。我的手指停了。

连攥着褥子的力气都停了一瞬。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那一刻,

身体里所有的疼都比不上这八个字。”将军……”我的声音从帐帘缝隙里挤出去,干涩,

沙哑,不像人声,”至少……留一个军医……我出了很多血……”他没答话。

替他回答的是苏挽棠。那个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帐前,声音清清脆脆地穿透帐帘,

每个字都咬得分明——”姐姐别装了,生孩子哪有那么娇气。”她在笑。我听得出来,

她在笑。那笑声里有一种得意,一种被人护在怀里、有恃无恐的笃定。

仿佛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人。身下的褥子已经被血浸透了。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粗麻布的纹路蔓延,温热地贴着我的大腿,像一条缓缓扩大的河。

我低头看了一眼。血太多了。多到我知道,如果再没有人来,我和肚子里的孩子,

今晚都要交代在这间帐篷里。帐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霍衍舟走了。带着他的苏副将,

带着全营的军医,走了。连一个回头都没有。风灌进来,油灯晃了一下。我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疼得已经哭不出来了。

所有的泪都被身体拿去换了那最后一点力气——用来撑着自己不倒下去。我侧过身,

从床上滚落。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血从身下淌出来,在泥地上洇开一大片,

温热了又变凉。我爬。一寸一寸地往床底下爬。指甲在地上划出白痕,碎了两片,

指尖**辣地疼,和肚子比起来却像蚊叮一般。床底有一个箱子。铁皮包角的旧箱子,

锈迹斑斑,锁扣都快要朽了。这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唯一一样东西。三年了。

三年来我没有打开过这个箱子。因为那是我的退路,是我告诉自己永远不需要用到的东西。

我拽出箱子,拍掉锁扣上的锈片。手指沾满了血,滑得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箱子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一枚骨哨。白骨打磨的,一端刻着一头张牙舞爪的狼。

哨身上缠着一圈朱红色的旧穗子,穗子已经褪了色,暗沉沉的,像干涸了的血。

我把骨哨攥在手心。冰凉的,硬的,搁在掌心里有一种踏实到让人想哭的重量。

这是裴家的信哨。三声哨响,方圆百里之内,裴家的人听到了,无论在做什么,

都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我咬破了右手食指。血珠冒出来,殷红的,一滴滴落在哨身上,

渗进那些刻痕里。旧规矩——裴家信哨,以血为引,非性命攸关不可吹响。三年没吹了。

三年来我做裴昭宁,做霍衍舟的贤妻,做一个没有娘家撑腰的”孤女”。

三年来我替他管账、替他打理军务、替他挡过两刀、替他在雪地里跪求过粮草。

我以为我做得够好了。好到他会多看我一眼,好到他会在我生孩子的时候,至少留一个军医。

我错了。嘴唇贴上哨口的那一刻,我尝到了血的味道——自己的血,从指尖渗过来的,

从舌尖渗出来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我含血轻笑了一声。

笑声在空荡的营帐里回荡,沙哑得不成调。然后我用尽了最后一口气,吹响了骨哨。

呜——声音尖锐,穿透帐帘,穿透夜风,穿透整座军营。不像哨声。像狼嚎。三里外。

我不知道三里外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那面旗一定动了。那面绣着黑底金狼的旗,

跟了裴家五代人的旗,在三里外的某个山头上,此刻一定在风里猎猎作响。帐外有人惊叫。

“什么声音?””哨声?谁吹的?””不对——你们看,西北方向……那是什么旗?

“我趴在地上,血泊里,一只手还攥着骨哨,一只手护在肚子上。视线越来越模糊。

帐顶的油灯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摇摇晃晃,像要灭了。但我笑了。嘴角咧开,

血从唇角淌下来,滑过下巴,滴在地上。

“爹……娘……哥……”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来见见……我夫君。”远处,

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马蹄声。成千上万的马蹄声,从西北方向铺天盖地地碾压过来,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雷暴,闷沉沉地从地底滚上来。

营门口的守兵刚来得及拔出刀——轰——整扇营门被巨力撞飞出去,带着断裂的木桩和铁链,

在地上翻滚了三圈才停下。尘土飞扬。火光冲天。马蹄踏碎了霍衍舟军营的第一道防线。

而这,才刚刚开始。—【第二章】营门碎裂的声音传遍了整座军营。

霍衍舟正在苏挽棠的帐中。军医跪了一地,

小心翼翼地往苏挽棠手臂上那道浅得发亮的口子敷药。伤口不过半寸长,连皮都没破透,

渗出的血珠用帕子一沾就干净了。七个军医围着一道浅痕。

这画面放在任何一支军队里都是笑话,但在霍衍舟的营里,没有人敢笑。苏挽棠靠在软枕上,

手臂搁在一个军医的掌心里,另一只手端着热茶,抿了一口,眉头蹙着,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将军,好疼……”霍衍舟站在帐中,手里握着一份军报,目光扫过苏挽棠的手臂,

嘴角微微一动——轰。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颤。茶杯从苏挽棠手里滑落,碎在地上。

“什么情况?”霍衍舟眉头骤紧,手按上腰间佩刀。帐外炸开了锅。

喊叫声、马嘶声、金属碰撞声搅成一团,有人在喊”敌袭”,有人在喊”营门破了”。

霍衍舟掀帘而出。他看到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营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豁口。

两扇三丈高的铁皮木门不知被什么东西撞飞了出去,

此刻正歪七扭八地嵌在百步开外的地面上,门板上的铁钉散落一地。豁口外,火光通天。

是火把。几百支火把同时燃烧的光,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火光下,

密密麻麻的骑兵列成方阵,黑甲黑马,沉默无声。旗帜在队伍最前方。黑底金狼。

霍衍舟的瞳孔猛地缩紧。他认识这面旗。整个大齐但凡带过兵的将领,没有不认识这面旗的。

北境裴家。裴家军。号称”狼骑”的裴家铁骑,五代镇守北境,手握三十万精兵,

是整个大齐最让敌国胆寒的名字。——可裴家的军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军营驻扎在西南边陲,距离北境千里之遥。念头还没转完,骑阵分开了。

中间让出一条路。一匹黑马从阵中缓缓走出。马上的人穿着玄色劲装,没有甲胄,没有头盔,

一头灰白的长发在夜风里向后扬起。脸上的线条刀劈斧凿一般硬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那是一双狼一样的眼睛。冷的,亮的,在火光里泛着某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光。裴镇渊。

北境狼王。三朝元老,大齐柱国,戎马四十年未尝败绩的裴家家主。

霍衍舟的手在刀柄上攥紧了。他当年在京城述职时远远见过裴镇渊一面,相隔百步,

已经觉得那股压迫感让人喘不上气。此刻这人就在他面前,不到二十步。裴镇渊勒住缰绳,

马蹄刨了两下地面,停住了。他没有看霍衍舟。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扫过整座军营,

最后落在某个方向——营地深处,那间最偏僻、最暗的帐篷。裴昭宁的营帐。

老人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一下眯眼,让霍衍舟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噤。”裴……裴老将军?

“霍衍舟上前一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深夜至此,是有何要事?

末将可以——”裴镇渊没有看他。第二匹马从阵中走出来了。马上的人比裴镇渊年轻得多,

二十出头的年纪,窄腰长腿,穿着一身银灰色的骑装。长相和裴镇渊有七分相似,但更锐利,

更年轻,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裴珩。裴家长子。十六岁随父出征,

十八岁独领一军夜袭敌营,斩敌主帅首级而归。

京城里的人私底下叫他”疯犬”——因为他打仗不要命,杀人不眨眼,连裴镇渊都管不住他。

裴珩翻身下马,靴子落地的声音脆得像踩碎了什么东西。他的目光在霍衍舟脸上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然后裴珩走了。大步流星,直奔营地深处。霍衍舟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

想叫住裴珩,想问个究竟,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第三个人下了马。一个女人。她穿着暗紫色的长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簪了一根白玉簪子。

四十多岁的年纪,面容保养得极好,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准确地说,

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容锦。裴镇渊的妻子。北境人叫她”裴夫人”,

江湖上叫她”药罗刹”。据说她精通百毒,医术通神,救人杀人都只在一念之间。

容锦下了马,没有看任何人,提着裙摆就往营地里走。她的步伐不急不缓,

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直线上,精准得让人发毛。裴镇渊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

甚至可以说是平淡。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因为那个声音一出来,

所有的马嘶声、风声、火把的劈啪声,全都安静了。”我女儿在哪个帐里?

“霍衍舟的脑子轰了一声。”……您说什么?”裴镇渊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身上。

老人看了他三秒。只有三秒。

但霍衍舟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狼盯住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的感觉,

让他的后背在一瞬间被冷汗浸透。”裴昭宁。”裴镇渊一字一顿,”我的女儿。你的妻子。

她在哪?”裴昭宁。裴。他姓裴。她也姓裴。霍衍舟的血从脸上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他想起来了。当初裴昭宁嫁给他的时候,说自己是边城小户出身,父母双亡,无依无靠。

她姓裴,他当时只觉得是巧合——天下姓裴的人多了去了。此刻他才知道,那不是巧合。

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个笑话。”我……”霍衍舟的嘴唇抖了一下,”裴老将军,

末将不知夫人竟是——””够了。”裴镇渊抬了一下手。就一下。

身后整个骑阵同时向前推进了一步。上千匹战马同时迈蹄,马蹄声齐整得像一面鼓,

闷沉沉地砸在每个人的胸口上。霍衍舟的亲兵们下意识握紧了兵器,但没有一个人敢**。

因为他们看到了骑阵两翼——那些骑兵手里端着的,不是普通的长枪。是破甲弩。

裴家军标配的北境破甲弩,一发能穿透三层重甲。”我再问一次。

“裴镇渊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女儿在哪个帐里?”这一次,

霍衍舟抬起手,指向了营地深处那间最偏僻的帐篷。手在抖。裴镇渊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帐篷又小又旧,挤在辎重营和马厩之间,方圆十步内没有别的营帐。最近的水井在五十步外。

帐前没有灯笼,没有侍卫,连一盏照路的火把都没有。如果不是有人指,

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还住着一个人。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咬牙的动作。

腮帮子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颧骨上的阴影往下压了压。他没有再说话。翻身下马,

大步朝那间帐篷走去。身后,骑阵纹丝不动。三千铁骑,人衔枚,马裹蹄,

沉默地矗立在霍衍舟军营的中央。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覆盖了半座营地。

—【第三章】裴珩是第一个冲进帐篷的。他掀开帐帘的那一刻,手就僵在了半空。

帐里很暗。唯一的油灯已经灭了,只剩下灯芯上一点微弱的红光明明灭灭。

月光从帐顶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出地面上一大片深色的液体。血。到处都是血。床褥上是血,

地面上是血,从床边一直蔓延到箱子跟前,

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像是有人从床上滚落下来,然后一寸一寸地往箱子那边爬过去。

裴珩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目光顺着那道血痕往前看。看到了裴昭宁。她趴在箱子旁边。

脸朝下,半个身子蜷缩在血泊里。头发散了,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

分不清是汗还是血。右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青。

一只手护在隆起的腹部下面,手臂上全是抓痕——是她自己抓的,十道血痕,又深又长。

她没有动。”昭宁!”裴珩扑过去,膝盖砸在血泊里,溅起的血沾了他半条裤腿。

他伸手去摸妹妹的脖子,指尖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整个人抖了一下——凉的。

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阿娘!快!”裴珩的声音炸裂在帐篷里,

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认识的腔调。他上过战场,砍过人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过,

但此刻他的手在抖。抖得连裴昭宁肩膀都扶不稳。容锦进来了。她掀开帐帘,脚踩进血泊里,

暗紫色的裙摆瞬间洇湿了一圈。但她没有低头看,没有停,径直走到裴昭宁身边,蹲下来。

两根手指搭上脉搏。容锦的脸色变了。那种平静在一瞬间碎裂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裴珩从来没在母亲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一种极致的冷。像是冬天北境最深的冻土,表面看不出任何波澜,

底下全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寒意。”失血过多。”容锦的声音只有三个字是稳的,

后面的字开始发颤,”胎位不正,羊水已破……至少两个时辰了。”两个时辰。

裴珩的眼眶红了。两个时辰前,他的妹妹就开始生产了。两个时辰,没有军医,没有产婆,

没有一个人。她一个人躺在这间漏风的破帐篷里,在血泊中挣扎了整整两个时辰。

最后拼着一口气爬到箱底,吹响了骨哨。”阿娘,孩子——””先救人。”容锦打断他,

声音已经恢复了镇定,”去外面烧水,要滚烫的。把我马鞍上那个药箱取来。

再找干净的棉布——不要他们营里的东西,用我们自己带的。”裴珩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到帐帘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我会回来的。”他没有回头,

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杀完了再回来。”容锦没有拦他。

裴镇渊走进帐篷的时候,容锦已经把裴昭宁翻了过来。老人站在帐帘口,一只手还扶着帐帘。

他看到了女儿的脸。三年不见。他的小女儿瘦了。颧骨凸出来,脸颊凹下去,

下颌的线条尖锐得像刀片。嘴唇苍白,上面全是咬破的痕迹,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肩膀处还打了一块补丁。这是将军夫人穿的衣裳?

裴镇渊的目光往下移。他看到了裴昭宁的手。右手攥着那枚骨哨——他亲手给她的骨哨,

出嫁那天塞进箱底的,叮嘱她”若有万一,吹响它,爹就来”。左手护在肚子上,

五个指头蜷紧,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保护肚子里的孩子。裴镇渊的鼻腔里涌上一股酸。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把帐帘放下,走到女儿身边,弯下腰——这个大半辈子没弯过腰的人,

蹲在了血泊里。他伸出手,把裴昭宁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拨开。手指粗糙,布满了老茧和旧疤,

但动作轻得像在碰一片要碎的瓷。”阿宁。”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喉咙。

裴昭宁的眼皮颤了一下。她听到了。隔着昏迷,隔着疼痛,隔着三年的隐忍和委屈,

她听到了这个声音。”爹……”嘴唇动了,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裴镇渊看懂了。

他的眼眶红了。北境狼王,半辈子铁血,杀人不眨眼,此刻蹲在一摊血里,

眼睛红得像只受了伤的老狼。”爹来了。”他的声音终于稳住了,一字一顿,”来了。

“容锦回头看了他一眼。”出去。”裴镇渊站起来,没有犹豫。

他知道容锦在做什么——救命的时候不需要他在这里碍事。他走出帐篷。夜风灌进来,

凉飕飕地刮过他一身的血腥味。帐外站了一圈人——霍衍舟的亲兵、偏将、幕僚,

远远地围着,没人敢靠近。霍衍舟本人站在最前面,脸色青白交错,嘴唇紧抿,

像是在极力维持最后的体面。裴镇渊看着他。老人走到霍衍舟面前,停下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火光在裴镇渊背后燃烧,把他的影子投到霍衍舟脸上。

“霍将军。”裴镇渊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淡,”我女儿临盆,

你全营军医在哪里?”霍衍舟的喉结滚了一下。”裴老将军,

末将不知夫人竟是裴家之女——””我没问你知不知道她是谁。”裴镇渊打断他,”我问你,

她临盆,你全营军医在哪里。”霍衍舟张了张嘴。一旁的苏挽棠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

她站在霍衍舟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的血色也褪了大半,

但嘴唇还是微微张着——”回裴老将军,是我……手臂受了伤,将军担心我的伤势,

所以——””你是谁?”裴镇渊甚至没有看她。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苏挽棠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一个副将,手臂划了一道口子。”裴镇渊终于偏过头,

看了她一眼,”调走全营军医?”那一眼。苏挽棠的膝盖软了一下。她打过仗,见过血,

自认胆识过人。但裴镇渊看过来的那一眼,让她从脚底心一直凉到了头顶。那不是愤怒。

愤怒她能扛。那是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冷静的,

计算的——像是在掂量她值不值得他亲手动手。裴镇渊收回了目光。”霍衍舟。

“他不再叫”霍将军”了,”你妻子在血泊里躺了两个时辰。

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把今晚的事,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

“—【第四章】霍衍舟没有机会把事情说清楚。因为裴珩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身后拖着两个人——准确地说,是拽着两个军医的后领,像拎两只鸡一样拽过来的。

两个军医的膝盖在地上磨出了两道长痕,脸上全是土,连挣扎都不敢。

“我去苏挽棠帐里找的。”裴珩把两个军医甩在裴镇渊面前,声音冷得像刀子刮铁,

“七个军医,围着一道擦伤。药都敷了三层了还在敷。

我问他们为什么不去将军夫人帐中——”他停了一下。”你知道他们怎么回答的?

“裴珩的目光落在霍衍舟身上。”‘将军有令,全部留在苏副将帐中,不许离开。

‘”安静了。整个营地安静了。连火把被风吹得劈啪响的声音都变得格外刺耳。

裴镇渊没有说话。但他身后的三千铁骑,同时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呐喊,不是嘶吼,

只是战马集体打了一声响鼻。那声音闷沉沉的,从三千匹马的鼻腔里同时喷出来,

像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霍衍舟的脸彻底白了。这时候帐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婴啼。

所有人都愣了。裴镇渊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地掀开帐帘。帐篷里,容锦跪在地上,

怀里抱着一团血呼呼的小肉球。婴儿的哭声撕心裂肺,小拳头在空气里胡乱挥舞。

裴昭宁躺在重新铺好的干净棉布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她醒了。

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容锦怀里的婴儿身上。”……阿娘。”她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

随时都会断,”是男孩还是女孩?”容锦把婴儿放到她身边。”女儿。”容锦的声音在发抖,

但她的手很稳,稳稳地托着婴儿的头,”八斤二两的大胖丫头。”裴昭宁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想笑,但没有笑出来。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没入鬓发。”活了……”她喃喃着,

“活了就好……”裴镇渊站在帐帘口,看着这一幕。老人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站在那里,

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攥成了拳,骨节毕毕剥剥地响。

容锦抬头看了他一眼。”失血太多,但命保住了。”容锦擦了擦手上的血,

“这两个时辰再没人来,她就没了。大人小孩一起没。”裴镇渊的拳头攥得更紧了。”还有。

“容锦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展开,里面是几根银针,针尖上沾着墨绿色的液体,

“我给她施针的时候发现的——她体内有慢性毒素。不是一天两天了,至少大半年。

这种毒不致命,但会让人虚弱、多病、食欲不振。长期服用,

对孕妇来说……”她没有说下去。不需要说下去。裴镇渊听懂了。他的女儿不仅被放弃了,

还被人下了毒。大半年。在她怀孕期间。有人在她吃的东西里下毒。老人转过身,

走出了帐篷。他走到霍衍舟面前,站定。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

摘下了腰间佩刀的刀鞘。”咔”的一声。三尺长的窄刃横刀露出了冷冰冰的刃口。

霍衍舟后退了一步。”裴老将军——””跪下。”两个字。

霍衍舟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但他咬紧牙关撑住了。”裴老将军,

末将是朝廷敕封的三品镇远将军,您不能——””我说,”裴镇渊的声音没有升高半分,

“跪下。”一阵风吹过。裴珩的刀已经架在了霍衍舟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刀。

刃口贴着皮肉,凉丝丝的,只要往前递半寸,就能割开喉管。”我哥说的话,你是没听见?

“裴珩的声音从他耳后传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杀意,”还是嫌我刀钝?

“霍衍舟的腿软了。膝盖砸在地上。闷响。他跪了。苏挽棠站在他身后,嘴唇哆嗦着,

手下意识地去抓霍衍舟的衣袖——裴珩的目光扫过来。就那么一扫。

苏挽棠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你。”裴珩用刀尖指了指她,”也跪下。

“”我是朝廷任命的——”裴珩的刀在她面前划了一道弧线。刀锋劈开了夜风,

带起一声尖锐的啸音。刀尖停在她鼻尖前一寸的位置。苏挽棠的瞳孔倒映着冰冷的刃光。

她跪了。两条腿一软,整个人摔在了地上。裴镇渊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在他们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座山。

“我裴镇渊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同意她嫁给你。”老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极其微小的颤抖,从喉咙深处渗出来,被他死死压住了。”三年前她跪在我面前,

说她喜欢你,说你是个好人。她求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我才松的口。

“裴镇渊的嘴角抽了一下。”我同意了。但我有条件——不许她暴露身份。

我派人在三里外驻军,日夜盯着。我告诉她,如果有一天你对她不好,就吹响骨哨,

爹立刻来接你。”他的目光落在霍衍舟脸上。”三年。她没有吹过一次。我以为她过得好。

“”我以为她过得好。”他重复了一遍。声音碎了。”她今夜吹了。”裴镇渊的刀横在身前,

刃口上映着月光,”你知道裴家信哨的规矩吗?——非死生之际,不可吹响。

“”她今晚差一点死在你的营地里。””带着我的外孙女,一起死。

“周围的将士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裴珩站在旁边,刀垂在身侧,

一滴一滴往下淌着血——刚才他从苏挽棠帐中出来的时候,有两个拦路的亲兵,

被他一刀一个劈了。容锦从帐中走出来。她手里端着一个木盘,

盘子上摆着几样东西——一碗药渣、三根银针、一块沾了墨绿色液体的帕子。

她把木盘放在霍衍舟面前。”认识这个吗?”容锦指着帕子上的墨绿色液体,

“这叫’慢心散’。不是毒药——至少太医院不会把它归为毒药。它是一种慢性消耗药,

吃下去之后人会日渐虚弱,食欲下降,气血亏虚。对普通人来说,停药三个月就能恢复。

“她顿了顿。”但对孕妇来说——它会让母体供给胎儿的养分大幅减少。轻则胎儿发育不良,

重则胎死腹中。”容锦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控制着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

“我女儿体内的慢心散残留,至少积累了大半年。也就是说,从她怀孕三个月起,

就有人在她吃食里持续下这种东西。”她的目光移到苏挽棠身上。”苏副将,

你军中是管后勤的吧?”苏挽棠的脸刷地白了。

“我……我不知道……我没有……””我没问你有没有。”容锦蹲下来,与苏挽棠平视,

“我问你,你管不管后勤?”苏挽棠的嘴唇抖得说不出话。”管的吧。”容锦自己回答了,

“那我女儿吃的每一顿饭,都从你手底下过。”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查不查得出来是你下的手,那是后话。”容锦回头看了裴镇渊一眼,”但我女儿的账,

今晚就开始算。”—【第五章】裴昭宁醒来的时候,闻到了药味。苦涩的、浓稠的药味,

从一只温热的碗里飘出来,钻进鼻腔。她睁开眼。入目的不是那间破旧的帐篷,

不是满地的血污,而是一顶宽敞的、绣着金线的大帐。帐壁上挂着厚实的毛皮,

地上铺着三层毡毯,角落里燃着一只铜香炉,飘出淡淡的安神香气。裴珩坐在帐边,

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怀里抱着刀。看到她睁眼,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醒了?

“裴昭宁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裴珩起身倒了一杯水,

托着她的后脑勺喂她喝。”慢点。”他的声音和平时判若两人——没有那股子冷飒的杀气,

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像个不太会照顾人的大男孩。裴昭宁喝了几口水,嗓子润了些,

才发出声音:”孩子呢?””在阿娘那里。”裴珩把杯子放下,”八斤二两,

哭声能把屋顶掀了。随你。”裴昭宁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随我什么?

我小时候哭声很大吗?””大得整个狼王府的护卫以为闹刺客。”裴珩一本正经地说,

“爹差点拔刀。”裴昭宁笑了。笑到一半,眼泪掉了下来。她不想哭的。但眼泪不听使唤,

一颗一颗地砸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裴珩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覆在她额头上,

很轻。”哥。”裴昭宁的声音在发抖,”对不起。””闭嘴。

“”我不该瞒着你们——””我说闭嘴。”裴珩的嗓音哑了一下,”要道歉等你好了再说,

我好揍你一顿。”帐帘掀开了。容锦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走进来,身后跟着裴镇渊。

容锦把药碗放在床边,探手搭上裴昭宁的脉。片刻后收回手,眉头舒展了些。”气血在回,

脉象比昨晚稳了许多。这几天不许下床,不许操心,吃我给你配的药膳。”裴昭宁乖乖点头。

她没敢看裴镇渊。但裴镇渊已经走过来了。老人在床边坐下,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沉默了很久。久到帐里的香炉里的香灰落了一截。”三年。”裴镇渊终于开口了,

“你过的就是这种日子?”裴昭宁低着头,不说话。”吃穿比营里的伙夫都不如。

住的帐篷挨着马厩,夏天蚊虫冬天漏风。生孩子连个接生的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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