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眼科医院急诊。
医生拿仪器照了我右眼足足十分钟,眉头越皱越紧。
“视网膜前膜出血,必须手术,否则右眼视力永久性损伤。”
“多久手术?”
“越快越好,三天内。”
我躺在检查床上,天花板的白光刺得左眼发酸。
护士填表:”家属联系方式填一下。”
我报了妈妈的号码,写完又划掉了。
她还在住院等手术费。
“没有家属。”
护士愣了一下,把表收走了。
手机震个不停。
部门群里吵翻了天,有人把监控截图放大分析,说确实像我的背影和红绳。
林薇适时发了条新消息:”可能真的是误会,大家别吵了。”
下面跟了十几个”心疼小薇”。
我翻了翻,没看到周衍发言。
退出群聊,微信置顶对话框还停在他最后那句”等我半小时”。
两个小时了,他没再来过一条消息。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晌,删掉了置顶。
三天后手术,术前需要住院观察。
我请了病假,办完入院手续,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中午,病房门被推开。
周衍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
“怎么不接电话?”
“手机静音了。”
他走进来,目光落在床头病历本上。
“视网膜前膜出血,需要手术。”他念出声,眉心狠狠皱了一下,”怎么这么严重?”
“熬夜熬的。”
他坐到床边,伸手碰我的脸。
“苏晴,对不起,我那天不应该让你一个人走。”
我偏开脸。
“方案的事,我跟评委组沟通了,可以给你一次补充材料的机会。”
“然后呢?”
“然后你抓紧整理证据,证明方案是你的原创。”
“周衍。”我转过头看他,”三十天的修改记录、邮件时间戳、云盘备份,我全有。这些东西我那天晚上就跟你说了,你信了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来找我,是因为监控截图的事压不住了吧?”
周衍沉默了几秒,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
“大赛组委会决定,你可以在术后两周内提交证据,如果属实,保留你的参赛资格。”
我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公章。
“林薇呢?”
“她的事后续处理。”
“后续?”
“苏晴,你先专心治病。”
我笑了一声。
“周衍,明天我手术,你陪我吗?”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
“明天上午有个重要客户会议,我下午过来。”
“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苏晴,那个方案确实是我疏忽了,我会补偿你的。”
我闭上眼睛,没再看他。
他走了。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敲地的声音,由远及近,在病房门口停住。
然后是林薇的声音,甜甜的:”周总监,客户那边已经在等了……”
“走吧。”
两个人脚步远去。
我睁开眼,盯着病房天花板,一滴泪从左眼角滑进耳廓。
下午小赵来看我,带了碗粥。
“苏晴姐,那个监控截图,有人发现不对了。”
“嗯?”
“截图里的人戴的红绳,跟你戴的位置不一样。你的在左手腕,截图里在右手腕。”
小赵压低声音,”而且截图右下角的时间戳字体跟公司监控系统的不一致,像是P的。”
**在床头,粥的热气熏在脸上。
“你查这些干嘛?”
“因为我不信是你干的啊。”小赵撇撇嘴,”你加班三十天,我在旁边陪了二十天,你什么时候有功夫去偷别人的方案?”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小赵走后,我打开电脑翻出所有方案的修改记录。
第一版,第二十七天前。
第二版,第二十四天前。
第三版……
每一版都有时间戳、修改人、操作时长记录。
我把所有证据打包,存进云盘,设置定时发送给组委会。
然后拿起工牌,把陶瓷小猫取了下来。
小猫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琉璃珠,冰凉光滑。
我翻到背面,发现底座有处极细微的缝隙,像是被打开过。
我心一沉,找了个针,轻轻撬开。
里面藏着一枚微型摄像头。
镜头正对着电脑屏幕。
我盯着掌心里的小猫,浑身的血都凉了。
入职那天周衍送我时说”让它替我看护你”。
我以为他在说情话。
原来是真的”看护”。
监视。
我浑身发抖,把小猫攥在掌心,又松开了。
不。
这东西现在是我最好的证据。
第二天早上八点,护士推我进手术室。
麻醉面罩扣下来前,我给周衍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今天手术,下午你别来了。”
他没回。
手术很顺利,右眼裹上新的纱布,视野只剩左侧半个世界。
醒来时病房空荡荡,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
卡片没署名,但字迹是小赵的。
“苏晴姐,证据我帮你发给组委会了,等结果吧。”
我拿起手机。
手术当天上午十点,部门群炸了一次。
有人匿名发了张新截图,是林薇操作我电脑的正面照,时间凌晨一点零八分,跟我方案被复制的时间完全吻合。
监控来源——公司走廊新装的辅助摄像头,广角刚好扫到我工位区域。
之前那张模糊截图是侧后方,这张是正前方。
林薇的脸清清楚楚,白色裙子,红色工牌,还戴着一次性的透明手套。
群里安静了整整五分钟,然后炸了。
“……是她?”
“那她为什么先发截图说苏晴?”
“贼喊捉贼?”
“**,亏我还安慰了她半天。”
“所以苏晴才是被偷的那个?”
林薇在群里发了一条长语音,哭着说是误会,她只是去拷贝自己的文件。
但没人信了。
我刷着屏幕,右眼覆着纱布,左眼干涩发红。
周衍始终没有在群里说过一句话。
下午三点,我收到他的私信。
“下午会议临时延长了,你现在怎么样?”
我没回。
五点,他又发了一条:”苏晴,那个监控的事,我需要跟你解释。”
七点,他连发三条。
“你在哪个病房?我过来了。”
“接电话。”
“苏晴。”
我把手机扣过去,脸转向窗外。
天黑了,城市灯火通明。
那束花放在床头,康乃馨蔫了半边。
第二天早上护士查房,告诉我外面有人等了一夜。
“姓周,眼睛红红的,站了一晚上。”
我没说话。
护士走了,我掀开被子下床,扒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周衍靠在走廊长椅上,领带歪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
我缩回病房,轻轻关上门。
住院第三天,我办了出院。
右眼还裹着纱布,视力恢复了一些,但看东西仍然重影。
我妈打电话来,声音虚弱:”晴晴,你最近忙什么?手术费妈再想想别的办法……”
“妈,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解决。”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
冬风灌进领口,右半边脸被纱布裹得严实,路人都多看我两眼。
手机里静静躺着十几条未读。
周衍的,林薇的,部门同事的。
我一个没看。
打车回公司收拾东西。
工位上堆着乱七八糟的文件和零食,我简单收了几样私人物品。
小赵从旁边探过头。
“苏晴姐,你真要走?”
“嗯。”
“但是大赛结果出来了,组委会认定方案是你的原创,林薇被取消资格了。”
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而且行政部调了完整的监控录像,林薇凌晨一点用你的电脑拷贝资料,全录下来了。”
小赵压低声音,”现在全公司都知道了,是她偷你的方案,还倒打一耙。”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陶瓷小猫。
小猫眼睛黑黝黝的,对着我笑。
“苏晴姐,你说周总监他……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林薇做的事。”
我沉默了两秒。
“知不知道都跟我没关系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衍站在我工位后面,西装齐整,但眼底全是红血丝。
“苏晴,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关于林薇的事,我可以解释。”
我转过椅子看他。
“周衍,你送我这只猫的时候,说让它替你看护我。你知道里面装着摄像头?”
他脸色骤变。
“你发现了?”
我心脏猛缩了一下。
“所以你知道。”
“苏晴,那是我怕你的研究成果被别人窃取,才放的。我没想过有一天它会用来怀疑你。”
“但你看到那张截图的第一反应,是信了。”
周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走廊那头,林薇低着头走过来。
她红着眼眶,手里拿着一个纸箱,装的都是她工位上的东西。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住了。
“苏晴姐,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也是被逼的,我家里急需钱,我妈也在住院……”
“五十万?”
“……是。”
“所以你偷了我的方案,编造监控截图,在群里带节奏。都是为了五十万。”
林薇眼泪啪嗒掉下来,”对不起,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周衍皱着眉看她,又转头看我。
“苏晴,她的事公司会处理,你别再——”
“周衍。”我打断他,”你到现在还在帮她说话。”
“我没有帮她说话,我是让你别太激动,你眼睛还没好。”
“我眼睛怎么坏的?熬夜三十天累坏的。为什么熬夜?为了赢那五十万给我妈做手术。为什么需要赢?因为你不是说我”先赢了再说”吗?”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开始发抖。
“周衍,三年地下恋爱,你说上升期不能公开,我认了。大赛前你收了徒弟不告诉我,我忍了。你把她放进决赛现场跟我同台竞争,我也没说什么。”
“但她偷我的方案,栽赃我,在所有人面前让我下不来台,你还要我”别激动”。”
我把陶瓷小猫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周衍,我们结束了。”
他盯着那只猫,脸白得像纸。
“苏晴——”
“工牌我明天交,离职邮件我已经发了。”
“别走。”周衍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给我一次机会,这件事我处理得不对,但我——”
“你处理得哪里不对?你从头到尾都没站在我这边。”
我甩开他的手,动作牵扯到右眼,一阵刺痛窜上来。
但我咬着牙,没皱眉。
“从林薇出现开始,你每次天平歪了都会倒向她。她哭一句你心疼,我流一脸血你无动于衷。”
“她转发监控截图污蔑我,你说”先赢比赛”。我躺进手术室,你去陪她开会。”
周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苏晴,我那天真的不知道你手术这么重要——”
“你不知道?我发了消息告诉你。”我打断他,”你没回。”
空气安静了整整五秒。
周围同事都低着头假装忙,但耳朵全都竖着。
林薇站在两步外,抱着纸箱,脸上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干了。
周衍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悔恨?慌乱?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苏晴,你要怎么才肯原谅我?”
“你什么都不用做。”
我拿起包,穿过工位过道往电梯走。
小赵追上来两步,喊了声”苏晴姐”。
我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从缝隙里看到周衍追过来的身影,领带甩在肩上,狼狈极了。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
**在轿厢壁上,右眼的纱布被泪浸湿了一小块。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点开,是张照片。
周衍站在医院走廊里,凌晨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手里攥着个纸袋,袋口露出一角病历本。
下面一行字:”我是那天值班的护士,这位先生在你手术那晚站了一整夜,天亮了才走。”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电梯到了负一层。
我走出电梯,把手机装进口袋。
站了整夜又怎样。
在我最需要他站在我身边的时候,他选择了另一个方向。
离职手续办得很顺利。
行政部看完我的交接材料,又看了组委会认定书,还补了我半个月补偿金。
我把大部分钱转给了妈。
“晴晴,你哪来这么多钱?”
“公司发的竞赛奖金。”我撒谎。
妈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完又咳嗽。
“妈不用你操心,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在出租屋里对着行李发呆。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那只陶瓷小猫我最后也没带走,留在办公桌上。
小赵后来发消息说,周衍把猫拿走了,攥在手里坐了一下午。
我没回。
离开那座城市那天是阴天。
高铁站人挤人,我右眼还覆着纱布,顶着半张肿脸穿过人群。
检票口有人喊我名字。
回头,周衍站在人潮里,西装外面套了件大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跑过来,气喘吁吁。
“你要去哪?”
“跟你没关系。”
“苏晴,别走,那套房我看了,首付我掏,写你一个人的名字。”
我看着他。
“周衍,你觉得我是为了那套房生气?”
他顿了顿。
“房子、比赛、林薇,所有的事我都认。你给我个机会,让我慢慢弥补。”
“你怎么弥补?我这三十天每天睡三小时做出来的方案,被林薇偷走拿去参赛。你作为评审,全程没有帮我辩驳一句。”
“我事后查了——”
“事后?”我笑了一声,”周衍,我瞎了半只眼做手术的时候,你在哪?”
他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陶瓷小猫。
猫眼睛被挖掉了,露出底部的空洞。
“我把摄像头拆了。”
“扔了吧。”我说。
“苏晴……”
“周衍,三年了。你把我藏在地下谈了三年恋爱,对外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多给我。”
“林薇出现之后,你为了照顾她的情绪,让我在所有人面前忍让。她打翻奶茶毁了我打印版的方案,你什么都没说。她凌晨拷走我的文件倒打一耙,你让我”先赢再说”。”
我吸了口冷风,右眼被吹得生疼。
“你跟她之间有没有什么我不管。但你站在她那边的时候,从来没问过我疼不疼。”
周衍攥紧了那只猫,指节发白。
“苏晴,我爱你。”
“你爱的是你需要我时我在,你需要我让时我让的那个我。”
“现在那个人没了。”
高铁广播响了。
我转身走进闸机口,身后周衍又喊了一声。
我没回头。
车厢里人不多,**在窗边,看站台上的周衍越缩越小。
他站了很久,直到火车拐弯,彻底看不见了。
手机响了,是小赵。
“苏晴姐,公司出事了。林薇那边被人扒出来她窃取过好几个人的创意,行政部已经报警了。”
“哦。”
“还有,周总监……他递了辞呈。”
“哦。”
“你不惊讶?”
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跟我没关系了。”
挂了电话,我闭眼靠着座椅。
右眼覆着纱布,左眼看出去的世界是半边模糊的。
高铁钻入隧道,窗外的光被截断,只剩车厢里暖黄的顶灯。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最底部。
那是一张旧照片,洱海边的晨光,我妈笑得满脸褶子。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到了云南,在洱海边的小院租了间房。
白墙灰瓦,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结着干瘪的果子。
我每天晒太阳、看书、做饭,右眼慢慢恢复。
纱布拆掉那天,我对着镜子照了照,右眼球里红血丝褪了大半,但视力还是有些模糊。
医生说需要时间。
我妈病情稳定了一些,我把她接过来一起住。
有天傍晚我们坐在院子里,她突然问:”那个姓周的,后来找过你吗?”
“没有。”
“也好。”
她摘了颗石榴,掰开递给我一半。
“晴晴,妈以前催你结婚,是怕你一个人扛不住。”
“现在妈不催了,你高兴怎么过都行。”
石榴籽酸酸甜甜,汁水淌在指缝里。
我笑了笑,眼角有颗泪滚下来,滑进嘴角。
咸的。
小赵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汇报公司八卦。
说林薇被警方带走调查了,涉嫌窃取商业机密,移交检察院。
说周衍辞了总监职位,卖了名下资产,听说要出国。
说他临走前去了一趟办公室,把我工位上贴的几页方案原稿取走了。
我回:”随便。”
小赵又发:”苏晴姐,周总监走的时候,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抬头看你原来那扇窗户。”
我没回那条。
三个月后,我在本地一家设计公司找到了新工作。
职位不高,但胜在环境单纯。
领导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总监,看我的简历问了句:”右眼这是?”
“打球伤的。”
她没多问,只说了句:”以后注意休息,眼睛是一辈子的事。”
我点头。
新办公室窗朝西,每天下午能晒到太阳。
我桌上没放任何摆件,只有一台电脑、一个水杯。
有天午休,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好几秒。
“苏晴。”
周衍的声音。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在机场,晚上的飞机。走之前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收到了。”
又沉默了几秒。
“那只猫,我补好了。”
“你留着吧。”
“苏晴——”
“周衍,保重。”
我挂了电话,把号码拉黑。
窗外阳光正好,金黄一片铺在桌面上。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闪烁。
我开始写新的方案。
没有名字,没有截止日期。
只是写。
那天下午的阳光暖融融的,照着半边桌面,照着我的右手背。
右眼看出去的世界仍然有些雾蒙蒙。
但左眼很亮。
亮得能清清楚楚看见屏幕上每一个字。
方案写了三页,我停下来喝了口水。
石榴树在院子风里晃了晃枝丫,干瘪的果子掉下来一颗,砸在青石板上。
啪嗒一声。
清脆利落。
几个月后的一个清晨,我推开小院木门,初春的风裹着洱海的湿气扑面而来。
右眼视力恢复到了七成,看东西还是有层薄雾,但已经不影响日常。
我妈在厨房熬粥,锅盖掀开的瞬间,米香混着红枣味漫了满院。
我搬了把小竹椅坐在石榴树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小赵发来消息:“苏晴姐,林薇的案子判了,七年。”
“嗯。”
“还有……周总监在海外重新创业了,做的是跟咱们原公司完全不搭边的智能家居。”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石榴树的新芽。
“苏晴姐,你不好奇?”
“不好奇。”
小赵发了个叹气表情包,然后说:“对了,你上次让我帮忙查的眼底恢复专家,我找到了联系方式,发你微信。”
“谢谢。”
放下手机,粥也好了。
我妈端了两碗出来,一碗递给我,自己坐在对面。
“今天去复查?”
“嗯,下午。”
“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
妈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自从我离开周衍之后,她很少再替我拿主意了。
新公司的项目越做越顺手,那位女总监姓赵,对我也算关照。
但今天开周会的时候,气氛有点不对。
赵总监把一份方案推到投影屏上:“苏晴,这个项目甲方点名要你负责。”
“点名?”
“你之前那个《光痕》的思路,在圈子里传开了。甲方老板说看了你的参赛作品,指定跟你合作。”
我盯着屏幕上那些字,后背微微发紧。
《光痕》——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提过了。
“接不接?不接我推掉也行,你眼睛还在恢复期。”
“接。”
我听见自己说。
赵总监挑了挑眉:“好,你说了算。甲方预算是上一单的两倍,压力不小。”
“我知道。”
散会之后,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打开那份项目资料从头翻起。
甲方是一家云南本地的文旅公司,要做一套全新的视觉识别系统。
需求文档最后一页附了句话:“看过《光痕》原案,深受触动,期待合作。”
我盯着这句话,拇指按在鼠标左键上,停了几秒,关掉了页面。
下午去医院复查,医生拿仪器照了照我右眼。
“恢复得不错,比预期好。继续保持用眼卫生,少熬夜。”
“能完全恢复吗?”
“视力能恢复到九成以上,但那个雾蒙蒙的感觉可能无法彻底消除。”
我点点头,道了谢,走出诊室。
走廊拐角有人喊我名字。
我回头,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站在阳光里,手里拿着份病历。
“苏晴?真的是你。”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认出来。
他扶了扶眼镜,嘴角弯了一下:“我是柯家明,给你做过手术。”
想起来了。
“柯医生。”
“你来复查?”
“嗯。”
他走近两步,在离我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住,目光落在我右眼上。
“视力怎么样?”
“还行。”
“右眼视野有没有变形?”
我摇头。
他点了点头,又问:“你现在住这附近?”
“租了房子,在洱海边。”
“巧了,我也调来这边分院了。”他笑了笑,“以后复查方便。”
我道了声谢,准备走。
“等等。”柯家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方便加个微信吗?你算是我跟过最完整的病例,后续数据追踪还有段时间。”
我犹豫了两秒,扫了他的码。
他把我好友通过,备注写了个“柯”,然后收起手机。
“苏**,那个……当时手术前你家属栏填的是妈妈的名字,但她好像没来。”
“她身体不好,我没让她来。”
“那谁陪护的你?”
“我自己。”
他沉默了几秒:“下次复查如果没人陪,可以叫我。”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
出了医院,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初春的风还凉着,吹在脸上有种清醒的刺痛。
手机响了一声,柯家明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下午有批新的眼底用药到货,你可以过来免费试用一个疗程,算课题经费。”
我回了个“好”字,关掉屏幕。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坐在客厅看电视,手里织着什么。
“晴晴,今天医生怎么说?”
“恢复得挺好。”
“那就好。”她放下毛线,抬头看我,“对了,今天下午有人来找你。”
我换鞋的动作停住。
“谁?”
“一个男的,三十来岁,高高瘦瘦,戴眼镜。他说是你以前同事,姓赵?”
小赵?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小赵的新消息。
“他说什么了?”
“没进门,就问了你住这儿吗,我说是,他说改天再来。”我妈想了想,“挺客气的一个人,还给我拎了袋水果。”
水果放在门边,我拎起来看了看,一袋苹果。
袋子上没有标注,什么信息都没留。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小赵:“你今天来云南了?”
小赵秒回:“啊?我没去啊。”
那个“同事”是谁?
我攥着手机想了想,翻到另一个对话框。
周衍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个月前。最后一条是他发的那句“苏晴,保重”,然后就被我拉黑了。
我又翻到柯家明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算了。
第二天上午去公司,跟甲方开了第一轮视频会。
甲方那边来了四个人,负责对接的是个年轻姑娘,叫许棉。
“苏老师,我们老板特别喜欢你那个《光痕》的底层逻辑,说那种动态光影的转换思路很适合我们文旅项目的气质。”
“谢谢。”
许棉又说了些需求细节,会议氛围很融洽。
快结束时她忽然补了句:“对了苏老师,我们老板说下个月会亲自来云南跟你碰面,具体时间到时候我跟您确认。”
“好。”
挂断视频,赵总监在旁边挑了挑眉:“大客户,这单要是成了,你年终奖翻倍。”
“尽力。”
晚上回家,小院门口蹲着个人。
身形颀长,穿着件深灰色风衣,正低头看手机。
我走近两步,他抬起头。
隔着院子半掩的木门,四目相对。
是柯家明。
“苏**。”他站起来,“那个……我给你送药来的。今天下午你微信没回,我问了赵医生才知道你住这儿。”
他手里拎着个白色药袋,上面印着医院logo。
“谢谢,放门口就行。”
他弯腰放下药袋,直起身看了我一眼。
“你脸色比上次好一些。”
“可能是晒太阳晒的。”
“那就多晒晒。”他笑了笑,“我先走了,明天复诊别忘了。”
我点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冒昧问一句,你右眼受伤那段时间……有人陪你吗?”
这个问题跟医院里那次一样,但语气更小心。
“没有。”
他嘴唇动了动:“以后可以有人。”
**在门框上,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巷口。
我妈从院子里探出半个身子:“那个医生又来了?”
“送药的。”
“挺殷勤的。”我妈说。
我拎着药袋进门,没接话。
夜里我躺床上刷手机,小赵又发来一条消息。
“苏晴姐,我打听到了。来找你的那个人,是甲方老板派来的。”
“甲方老板?”
“嗯。许棉私下跟我说,她们老板是在一次行业论坛上看到你参赛作品的,当场就说一定要跟你合作。”
“她老板叫什么?”
“姓顾,叫顾什么来着……我忘了。许棉没说全名。”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云南有姓顾的文旅老板,也做设计相关的生意。
而且恰好看到了《光痕》的底稿。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第二天复诊,柯家明帮我做了**眼底检查,结论比上次更好。
“右眼视野范围扩大了不少,那个雾感有没有减轻?”
“轻了一些。”
“好现象。”他低头记了两笔,然后合上病历,“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我看着他:“为什么请我吃饭?”
“庆祝你视力恢复。”
“我还没彻底恢复。”
“那就预祝。”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很浅,“苏**,我请你吃饭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在异乡养伤,应该多交点朋友。”
我看着他,半晌:“好。”
他选了家洱海边的小馆子,露台的位置,能看见晚霞把水面染成橘红色。
菜上齐了,他给我倒了杯温水。
“你眼睛不能喝酒,这个行吧?”
“行。”
我夹了一筷子酸辣鱼,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柯医生,你转来云南分院是因为工作调动?”
“一半是。”他剥了只虾放到我碗边,“另一半是觉得这边空气好,适合养眼睛。”
“我的?”
他手顿了一下:“泛指。”
我低头吃虾,没再追问。
吃完饭后他送我回家,走到巷口就停了。
“就送到这吧,你早点休息。”
“嗯。”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
“苏**,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太累,可以随时给我发消息。我值夜班比较多,基本都在。”
“好。”
他走了。
我站在巷口,夜风从洱海那边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水腥味。
手机震了一下。
是许棉发来的消息:“苏老师,我们老板行程定了,下周三下午飞到大理,晚上想请您吃个饭,方便吗?”
我盯着屏幕,打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掉手机,推开了小院的门。
院子里,我妈还在织毛线。
“这么晚回来?吃饭了?”
“吃了,跟医生一起。”
“哦。”她头也没抬,“那个姓柯的?”
“嗯。”
“人怎么样?”
“挺好的。”
妈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低头继续织。
我坐她旁边,看着针线在她指尖翻飞。
“妈,你说人犯过一次错,还会再犯吗?”
她停下来:“晴晴,你在说谁?”
“没谁。”
妈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我膝盖。
“妈这辈子就一个道理,犯错不重要,重要的是犯错之后他改了没有。改了,就是好人。没改,就是个会说话的教训。”
**着椅背,望着头顶那棵石榴树。
夜风穿过枝丫,新叶沙沙响。
月光下那些嫩绿的新芽,比干瘪的旧果子好看多了。
那袋苹果还放在玄关鞋柜上,我没拆开。
甲方老板姓顾这件事,我也没跟任何人提起。
下周三,等他到了再说吧。
这一次,我不会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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