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走后的第三天，妈妈打开我的房门。
她原本想把小妹的嫁妆再放进去一些，却发现桌角压着一本旧相册。
相册里全是我们小时候的照片。
长姐穿着绣花最多的红裙子，被妈妈抱在怀里。
小妹戴着蝴蝶结，站在蛋糕前吹蜡烛。
而我穿着那条大了两个码的裙子，站在最边上。
袖子盖住了手，裙摆拖在地上。
妈妈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她忽然记起，那天我说过不喜欢。
她却一整晚没有吃饭。
第二天，我跪在她床边道歉，答应以后再也不挑东西。
那时她只觉得我终于懂事了。
如今再看，照片里的我眼睛红肿，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我不是懂事。
只是害怕妈妈不再理我。
妈妈合上相册时，手有些抖。
长姐正好进来，看见桌上的照片，低声说：
“穗宁小时候，好像很少站在中间。”
妈妈立刻反驳：
“她自己不爱争。”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
不爱争，所以得到最差的裙子。
不爱争，所以鞋面和鞋底都能让出去。
不爱争，所以喜欢的人也该成全姐妹。
妈妈第一次发现，她口中的懂事，并不是夸奖。
那是她用来要求我退让的理由。
当晚，她翻出家里的旧账本。
三姐妹每年过生日，她都会记下买过什么。
长姐十岁时得到一套颜料。
小妹十岁时得到一只银镯。
轮到我那一页，只写着一行字。
“玉荷要参加比赛，钱不够。穗宁说不过生日也行。”
妈妈盯着那句话，想了许久。
她记不起我是怎么说的。
只记得长姐拿到颜料后很高兴，她也觉得我体贴。
可一个十岁的孩子，真的会不想过生日吗？
第二天，妈妈去了我读过的小学。
以前的老师已经退休，值班室里还留着几本旧作文集。
她翻到一篇题为《我的妈妈》的作文。
我在里面写：
“妈妈最疼姐姐和妹妹，因为姐姐优秀，妹妹年纪小。”
“我排在中间，不需要人疼。”
“妈妈说我最懂事，我会一直懂事，这样她就不会不喜欢我。”
作文下面，老师用红笔写了一句话。
“懂事的孩子也需要拥抱。”
妈妈看了很久，眼泪落在纸上。
她以前从不知道这篇作文。
或者说，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带回家的作业。
长姐的奖状会被贴在墙上。
小妹画歪的一朵花，也会被她夸半天。
而我递过去的作文本，她总说：
“放桌上吧，妈妈正忙。”
她不是突然忘了爱我。
是二十年来，每一次选择都把我排在最后。
那天下午，她将我的单鞋从鞋柜最下层翻出来。
鞋面被压得变形，鞋底薄得能摸到凸起的线结。
她用手按了一下。
针脚硌得掌心发疼。
长姐和小妹的千针鞋摆在旁边。
一双用了我的红绸。
一双用了我的千层底。
妈妈忽然想起三年前，我曾问她：
“妈妈，我的鞋怎么办？”
她那时正替小妹加厚鞋底，头也没抬。
“你最懂事，晚几天有什么关系？”
后来只剩下两个晚上。
她困得睁不开眼，匆忙替我缝了一双，还告诉我：
“虽然不如她们的好看，可妈妈最疼你。”
她当时竟然真的觉得，这句话能够抵过一切。
妈妈抱着那双鞋坐了一夜。
天亮时，她给我打来电话。
“穗宁，鞋底真的很薄。”
“妈妈以前没注意。”
我沉默片刻。
“我说过。”
她的哭声一顿。
“我说了三年。”
“是你不想听。”
“妈妈给你重新缝，好不好？”
“我不要了。”
“可这是千针鞋。”
我看着桌上的新鞋样。
“妈妈，传说穿上千针鞋，脚下有路，身后有家。”
“可我穿着你做的鞋，路是自己走的。”
“家也没有跟在身后。”
她再也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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