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绣衣司的死士,奉命潜入冷宫监视不受宠的七皇子。他看穿她的身份,
两人从互相猜忌到联手扳倒权臣。他登基后封她为妃,她怀上孩子,
却被诬为刺杀先帝的凶手。为不让他因自己受制,她产后焚档自尽,只留下一字:“安”。
第一章:暗刃入笼长宁殿的宫墙高了三丈六尺。青站在墙角下数过,从地面到墙头的砖,
一共九十六层。不是因为她无聊,而是因为绣衣司的训练要求她进入任何新环境后,
第一时间测算所有可能的逃生路线。九十六层砖,墙头有碎瓷片,攀爬难度七成,
成功率不足三成。这是她给自己的评估。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身上簇新的青色襦裙。
统领说这颜色衬她的名字——虽然她本来没有名字,“青”是七皇子随口赏的。
她只觉得这颜色太扎眼,不利于隐蔽。但潜伏任务的规矩是:不要质疑伪装,要成为伪装。
冷宫比她想象的要破。来之前她以为“圈禁”不过是不能出门,吃穿用度减一等,
好歹是皇子,总不至于太难看。但长宁殿的朱漆剥落了大半,窗纸破了好几个洞,
用旧布胡乱塞着,廊下堆着落叶也没人扫。她跨进院门时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从头顶飞过,
像是在提醒她:这里很久没有人来了。引路的老太监把她丢在院门口就走了,
连声招呼都没打。青自己提着小包袱走进去,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站了片刻,
听见正殿里传出一声轻响——像是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她循声走去。殿门半掩,
阳光从破窗纸里筛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一个男人坐在窗边的棋桌前,
披头散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正对着棋盘发呆。桌上摆着半局残棋,
黑子白子纠缠成一团,看不出谁占上风。男人手里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青在门槛外站定,微微低头:“奴婢奉旨前来伺候殿下。”男人没动。她又说了一遍,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男人这才慢慢抬起头来。青看见了七皇子萧衍的脸。
她来之前看过他的画像——绣衣司的档案室里有每一位皇室成员的画像,画师手艺很好,
连眉眼的弧度都画得精准。但画像上没有的是他眼下的乌青和唇边的倦意。
他看起来不像个皇子,倒像个穷困潦倒的教书先生,
身上唯一的贵重物是棋盘上那副棋子——墨玉和白玉,成色极好,和这破败的屋子格格不入。
萧衍打量了她一会儿,目光懒散地从她脸上滑到衣裳上,又滑回脸上。然后他笑了,
笑意很淡,像是应付差事。“叫什么名字?”他问。“奴婢没有名字。
”青按事先想好的说辞回答,“请殿下赐名。”这是绣衣司教她的台词——让目标赐名,
可以快速建立一种虚假的亲密感,降低对方的防备。她在训练中演练过无数次,驾轻就熟。
萧衍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在她身后的院门上。“那就叫‘青’吧。
”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屋里什么都是灰的,
你这一身衣裳倒是青得扎眼。”青垂首:“谢殿下赐名。
”她在心里记下了第一印象:此人观察力不弱,但性格散漫,缺乏警觉性。
一个被圈禁八年的皇子,大概早已被磨去了所有棱角。
绣衣司的评估报告上写的是“威胁等级低”,现在看来,报告没有错。她开始收拾屋子。
洒扫、擦洗、整理杂物,这些事她在训练营里都学过——死士要能扮演任何角色,
从千金**到粗使丫鬟,没有不能演的。她动作利落,不多话,不该看的绝对不看。
萧衍始终坐在窗边下棋,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茶水凉了也不在意。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夜里青被安排在偏殿住。说是偏殿,其实就一间空屋子,连床被子都没有。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旧衣裳铺在木榻上当褥子,合衣躺下。月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
像一把刀横在她身上。她没有睡。绣衣司的人不需要睡太多,两个时辰足够。剩下的时候,
她在听。听风、听虫鸣、听远处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听正殿里萧衍的动静。
正殿的灯亮到很晚。她听见棋子落盘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时隔很久才响一声,
像是下棋的人在长考。三更过后,灯终于灭了,整座长宁殿陷入沉寂。
青在四更天的时候起身,悄无声息地摸到正殿外。她要做的事很简单:确认目标在睡觉,
确认没有异常情况,然后在天亮前回到偏殿。这是潜伏第一夜的常规程序,
绣衣司的每一名死士都要做。正殿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她从门缝里看进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萧衍身上。他躺在木榻上,合衣而卧,呼吸均匀。青看了片刻,
正准备离开,余光忽然扫到一样东西——棋盘还在桌上,棋子没有收。但棋局变了。
她白天瞥过一眼那盘残棋,黑子被白子围困,大势已去。但现在,黑子的位置挪动了几枚,
虽然只动了三步,却从死局里打开了一条生路。青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夜里不睡觉,
在复盘。一个颓废了八年的皇子,半夜不睡觉琢磨棋局。这说不上有什么威胁,
但青在绣衣司十年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反常即危险。她无声地退回偏殿,
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到天亮。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青按部就班地做她该做的事——打扫、伺候、观察、记录。每三天一次,
她会把观察到的情况写成密报,藏在长宁殿后墙第三块砖下面。绣衣司会派人来取。
她的密报写得中规中矩:七皇子起居规律,终日以下棋、读书打发时间,
未发现与外界的可疑联络。精神状态尚可,无明显谋反迹象。结论:威胁等级维持低。
但她在“异常情况”一栏里加了一行小字:目标夜间有复盘棋局的习惯,
睡眠时间约三个时辰,其余时间保持清醒。统领的回信很简单:继续监视。青没有觉得不对。
这就是她要做的事,等上几个月,也许一年,等上面确认七皇子没有威胁,她就会被调回去,
换一个新的身份,去杀一个新的人。她的人生就是这样,从一个任务到下一个任务,
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但她低估了七皇子。第五天夜里,出了事。
青照例在四更天去正殿外查看。她走到门边,正要往里看,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萧衍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照得他半边脸明明暗暗。他看着青,
表情说不上惊讶,甚至带着一点早有预料的懒散。“进来坐坐?”他说,
语气像是在招呼邻居串门。青没有慌。
她在门开的一瞬间就完成了风险评估——对方没有武器,
体力上她不占优势但也不会落于下风,最坏的结果是任务暴露,她可以选择灭口后逃离。
但她没有动,因为她想知道他到底发现了多少。“殿下恕罪。”她低头,“奴婢夜间巡视,
怕有贼人惊扰殿下。”萧衍侧身让开门口。“别装了。”他说,声音不大,在夜风里散开,
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进来,我有话跟你说。”青站了一瞬,然后迈步走进正殿。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萧衍把油灯放在棋盘边上,自己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青没有坐,站在他面前,手垂在身侧,离袖中的短刃只有一寸。萧衍看了她一眼,没有强求。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她面前。“绣衣司的死士。”他说,
像在念一份公文,“代号‘青’,本名不详,孤儿,十二岁入绣衣司,擅长近身刺杀和潜伏。
三年内执行过四次暗杀任务,
目标分别是——工部侍郎周茂、翰林学士陈思齐、京卫指挥使赵铮,以及江北盐运使孙鹤年。
我说的对吗?”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看着萧衍,
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拆穿身份的人。“殿下既然知道我的来历,”她慢慢说,
“也应该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监视我。”萧衍替她说了,“必要时——杀了我。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喝茶”一样随意。
青沉默了一瞬:“殿下打算怎么办?喊人来抓我?”萧衍笑了一下,
那笑意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温度——不是温暖,是一种冷嘲。“喊人?”他说,
“这长宁殿方圆百步之内,连个鬼都没有。我喊了八年,也没见有人来过。
”青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东西。不是抱怨,不是自怜,是一种已经咽下去的、消化了的愤怒,
变成了骨头里的冷。“那殿下的意思是?”萧衍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我的意思是,”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锐利,
像一把久未出鞘的刀终于见了光,“你杀了我,赵崇也会灭你的口——你知道他太多秘密了。
”青的瞳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绣衣司是赵崇的私器,她手上沾的血,有一半是替赵崇擦的**。那些暗杀名单上的人,
名义上是“谋反”“贪腐”“通敌”,实际上只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挡了赵崇的路。
她知道的太多了,多到如果她不是还有用,早就被灭口了。
萧衍看见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变化,知道自己说中了。“所以我给你另一个选择。”他说,
“合作。”青看着他:“合作什么?”“帮我联络一个人。”萧衍说,“户部侍郎徐砚。
你跟他说三个字——‘长宁殿’,他就知道什么意思。”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快速在脑中计算:徐砚,户部侍郎,三年前因反对赵崇的盐政改革被贬出京城,
去年刚调回来,不算是赵崇的嫡系。萧衍要联络他,说明他在外面还有人,
说明他这八年的“安分守己”至少有一部分是装的。“殿下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她问。
“因为你想活着。”萧衍说,“不是像现在这样活着——像一条拴着链子的狗,
主人叫你咬谁你就咬谁。我说的是真正地活着,有自己的名字,不用再杀人,
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被灭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事成之后,
我会销毁绣衣司关于你的一切档案。你从这个世界消失,然后重新出现,做你想做的人。
”青沉默了很久。风从破窗纸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萧衍的影子在墙上摇晃,像一只巨大的鸟。“事成之后”,这四个字在青的脑子里转了几圈。
事成之后的前提是“事能成”。一个被圈禁八年的失势皇子,要扳倒当朝太师,
这事的成功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但青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如果她拒绝,萧衍会怎么做?
他不会杀她——他没有这个能力。但他可以让她在这里待不下去,
比如故意在她面前什么秘密都不露,让她永远交不出有用的情报。那样的话,
绣衣司会认为她失职,轻则调回重罚,重则直接处理掉。她不帮他是死,帮他也未必能活。
但帮他的话,至少她可以掌握主动权。“三个月。”青说。萧衍挑眉。
“我最多能在这里待三个月。”她说,“三个月后,统领如果没有收到有价值的情报,
会换人。到那时候,新来的人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萧衍点了点头,
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期限。“够了。”他伸出手,手掌朝上,停在棋盘上方。青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剑的茧。她早该注意到的。她伸出手,
握住了他的。掌心相触的瞬间,她感到他的体温比常人低,
像是这八年的冷宫生活已经把寒气浸进了骨头里。她自己的手也好不到哪里去,指节冰冷,
伤痕累累。两只同样凉的手握在一起,谁也没能温暖谁。但他们都没有松开。“第一天。
”萧衍说。“第一天。”青重复。窗外的天色将明未明,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
油灯终于燃尽了,火苗跳动了两下,无声熄灭。殿内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两个人的轮廓,
像两枚被遗忘在棋盘角落的棋子。青回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坐在木榻边,
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萧衍的体温,那种凉意很奇怪,
不像冬天摸到铁器的那种刺骨,更像是深秋的井水,凉,但不伤人。她摇了摇头,
把这个念头甩掉。然后她打开包袱,从夹层里取出一小截炭笔和一片薄绢,开始写密报。
她写得很慢,每写一个字都要斟酌。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七皇子作息如常,未发现异常。
”她把密报折好,压在舌下,等天黑之后放到后墙第三块砖下面。至于萧衍说的那件事,
她决定先做再说。三天后的夜里,她从冷宫后墙的狗洞钻出去,摸到了徐砚府上。
她翻墙进去的时候,徐砚正在书房里写字,看见一个黑衣人从窗户翻进来,吓得毛笔都掉了。
青把一张纸条放在他桌上,上面只有三个字。徐砚看清之后,脸色大变。他看着青,
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问了一句:“殿下……还好吗?”青没有回答,转身翻窗而出。
回到长宁殿的时候,萧衍还在等她。“送到了?”他问。“送到了。”萧衍没再说什么,
继续低头下棋。青站在一旁看了片刻,忽然发现棋盘上的黑子已经彻底翻盘,
把白子杀得片甲不留。“这盘棋,”她开口,“黑子本来是要输的。
”萧衍落下最后一枚棋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所以要等。”他说,“等对手犯错,
等时机成熟,等一颗棋子落到它该落的地方。”他把棋盘一推,站起来走向卧房。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谢谢你。”青愣了一下。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道谢。
她想说点什么,但萧衍已经走进去了。她站在空荡荡的殿内,月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
落在棋盘上。黑子白子,胜负已分。
她忽然想起统领在她出发前说的话:“必要时可以自己决定何时动手。
”青伸手拿起一枚黑子,握在掌心,握了很久。她没有把今晚的事写进密报。
那枚黑子被她偷偷带回了偏殿,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章:棋逢对手青在长宁殿待了一个月零八天的时候,发现了一条密道。
那天她在打扫正殿东侧的杂物间。说是杂物间,
其实堆的都是些没人要的破烂——断腿的椅子、缺口的瓷瓶、发了霉的书卷。
她本来只是例行洒扫,手里的扫帚柄无意间磕了一下墙角的地砖,发出一声空响。
她的动作顿住了。扫帚柄又磕了两下。空心砖的声音和实心砖不一样,这个她从小就知道。
绣衣司的训练营里有一整面墙的砖,每一块都被她敲过,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她蹲下来,
用指甲抠了抠砖缝。砖缝里的灰很厚,但砖本身没有和地面完全贴合,有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青没有当场翻开它。她站起来,若无其事地继续洒扫,把杂物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离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砖的位置,记在心里。当夜四更,她来了。
正殿的灯已经灭了一个时辰,萧衍的呼吸声平稳均匀——至少听起来是这样。
青赤脚踩在青砖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摸到杂物间,找到那块砖,
用短刃的刀尖轻轻一撬。砖起来了。下面是一层夯土,夯土下面是石板,
石板上面有一个铁环。青拉住铁环,石板无声地被掀开。一股阴冷的风从洞口涌出来,
带着泥土和朽木的气味。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下面隐约有台阶,
延伸向黑暗深处。她犹豫了片刻。绣衣司的训练要求她在发现未知情况时优先汇报,
而不是擅自探查。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不能写进密报。
她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在密报里写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了,统领迟早会起疑。而这条密道,
如果萧衍知道它的存在(他一定知道),那这就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她决定下去。
洞口下去是大约二十级石阶,狭窄逼仄,两壁的土墙上嵌着粗粝的石块,摸上去扎手。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地道开始变宽,前方隐隐有风——不是死胡同里的穿堂风,
是真正的、带着夜露气息的风。地道通往宫外。青从出口爬出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已经在了皇城东面的一个废弃土地庙里。庙小得只能容三四个人,
神像缺了半个脑袋,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但供桌下面的地面是干净的——有人经常从这里进出。她在庙门口站了片刻,
确认周围没有巡夜的士兵,然后原路返回。回到长宁殿的时候,天快亮了。她把地砖复原,
回到偏殿,躺在木榻上盯着屋顶的蛛网,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随时可以离开这里。一个被圈禁了八年的皇子,
随时可以从密道逃出去,但他没有。他在等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
三天后它自己送上门来了。那是青来长宁殿的第四十二天。午后,萧衍破天荒地没有下棋,
而是让人泡了一壶茶——不是冷宫里那种陈年老茶,是今年的新茶,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
他坐在廊下,晒着初冬的太阳,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悠闲的富家公子。青在院子里晾被褥,
忙完了正要退下,萧衍忽然叫住了她。“过来坐。”他拍了拍身边的台阶。青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位置,走过去坐下了。但坐得很靠边,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萧衍没有在意,给她倒了一杯茶。“你来了一个多月了。”他说。“是。”“习惯吗?
”青想了想这个问题。习惯?她习惯的是黑暗、血腥和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
冷宫里的日子虽然清苦,但至少不用杀人。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习惯”。“还好。”她说。
萧衍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叶子快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像老人枯瘦的手指。“你送出去的那些密报,”他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写了些什么?”青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殿下的日常起居。”“具体呢?
”“殿下每日辰时起身,用过早饭后在廊下读书,午后下棋,酉时用晚饭,亥时就寝。
”青一条一条地背出来,像在念账本,“殿下睡眠安稳,无明显异常,
未发现与外界的可疑联络。”萧衍听完,点了点头。“写得不错。”他说,“很像我。
”青不知道他是在夸还是在讽,没有说话。萧衍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杯放下,
转过身来正对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但你漏了一件事。”他说。青看着他。“我夜里不睡觉,你早就发现了。你写进密报了吗?
”青的呼吸停了一瞬。“还有,”萧衍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淡,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清单,
“我每隔几天会在杂物间待上半个时辰,你偷偷跟过去看过,但你进不去,
因为门从里面锁了。你写了吗?”青的手指慢慢收紧。“还有,上个月二十号夜里,
你从密道出去又回来,前后用了大半个时辰。你去了哪里?你写了吗?
”萧衍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青的脸。他的表情不是质问,甚至不是试探,
而是一种笃定——他早就知道了,只是在等一个时机说出来。青沉默了很久。
“殿下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终于问。“第一天。”萧衍说,
“你进门的第二步就踩了一块翘起的砖,普通人会绊一下,但你不会。
你的重心稳得不像个洒扫的宫女。”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确实记得那块砖。“还有,
”萧衍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了,“你第一天夜里四更来正殿门口看我,
脚步太轻了。轻到正常人听不见,但我知道那个声音——那是杀手的脚步。”青终于抬起头,
正眼看着他。“殿下既然第一天就知道了,”她说,“为什么不拆穿?”萧衍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应付差事的笑,也不是冷嘲的笑,
而是一种带着疲惫的真实的笑。“因为我在等。”他说,“等你做一个选择。”“什么选择?
”“是继续做赵崇的狗,”萧衍的声音低下来,像刀锋划过丝绒,“还是做一个人。
”青的手指在袖中握住了短刃的柄。她没有**,
但她的身体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重心下沉,呼吸变浅,瞳孔微缩。萧衍注意到了。
他甚至注意到了她握住刀柄时指节的排列顺序——食指和中指在上,无名指和小指在下,
标准的反手出刀姿势。但他没有动。“你杀了我,赵崇也会灭你的口。
”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和上一次在正殿里说的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你知道他太多秘密了。”青握刀的手没有松开。“殿下上次说过了。
”“上次你没有听进去。”萧衍说,“现在你听进去了,因为你在犹豫。”青不说话了。
他说得对。她确实在犹豫。在绣衣司的十年里,她杀过四个人。每一个目标都死得很干脆,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刀进刀出,干净利落。但那是任务。任务是上面给的,她只是执行。
现在,萧衍把这个选择扔给了她——不是选择杀不杀他,
而是选择要不要做一件她自己想做的事。她从来没有做过自己想做的事。“你想要什么?
”她问。“我说过了。”萧衍站起来,走到廊下,背对着她,仰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先帝是被赵崇毒死的。我知道是谁下的毒,知道毒药是什么,
知道先帝死的时候说了什么话。但我缺一样东西——证据。”“证据在赵府?
”“在他的密室里。”萧衍转过身来,“他有个习惯,喜欢把重要物件留在身边当战利品。
先帝的扳指,上面沾着那种毒药。那枚扳指就在他的密室里。
”青看着他:“殿下要我偷出来。”“不止。”萧衍说,“我要你帮我送一封信给徐砚。
他要联络朝中的人,在合适的时候一起动手。
我需要一个能自由进出冷宫、又能不被人起疑的人。”“我是绣衣司的人。”青说,
“赵崇随时可能让我杀你。”“他暂时不会。”萧衍说,“你送出去的密报越是没有价值,
他就越不会动我。因为他会以为我已经废了,不值得他动手。一个废人,关着比杀了更省事。
”青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发现他说得对。赵崇不杀萧衍,不是因为他仁慈,
而是因为一个活着的、被圈禁的废皇子,
比一个死了的皇子更有价值——他可以随时用“谋反”的罪名处死他,
也可以在需要的时候“赦免”他以示皇恩浩荡。棋子活着才有用,死了就是死棋。
“我为什么要帮你?”青问。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上一次萧衍给了她一个答案:为了活着。这一次她想听点别的。萧衍看了她一会儿,
目光忽然变得很深。“因为你不甘心。”他说,“一个不甘心当狗的人,
总有一天会咬断绳子。”青没有说话。她在想,这个人到底是怎么看穿她的?
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表露过不甘,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不甘。
她以为她早就接受了命运——孤儿,死士,用完即弃。这就是她的人生,
没有什么好不甘心的。但他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一根冻了一个冬天的树枝,被太阳一晒,裂开了一条缝。“三个月。”青最终说,
“你只有不到两个月了。”“够了。”萧衍又说了这个词。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封着火漆,
没有落款。他把信递给她,青接过去,没有看,直接塞进了袖中。“你不好奇里面写了什么?
”萧衍问。“殿下想让我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青说,
“不想让我知道的我看了也没用。”萧衍笑了一下。那天夜里,青带着那封信翻出了冷宫。
她没有走密道——密道通往城外,而徐砚的府邸在城内。她从冷宫后墙翻出去,
沿着宫墙根走了小半个时辰,避开了三队巡夜的侍卫,翻进了徐府。和上次一样,
徐砚在书房里。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没有被吓得掉笔。他看见青翻窗进来,只是抬起头,
平静地把毛笔搁在笔架上。“殿下有什么吩咐?”青把信放在桌上。徐砚拆开看了,
看完之后脸色变了几变——先是震惊,然后是凝重,最后是一种近乎悲壮的了然。
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砚台里,和墨汁混在一起,变成一滩黑色的污迹。
“告诉殿下,”徐砚说,“臣知道了。”青转身要走,徐砚忽然叫住了她。“姑娘,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殿下的身子……还好吗?”青想了想。萧衍的身子?
他在冷宫里吃得不好,睡得也不好,脸色苍白,比她刚来的时候又瘦了一些。
但她不知道这些该不该说。“还好。”她说。徐砚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八年了,
”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殿下在那种地方待了八年。”青没有接话。她翻窗出去了。
回到长宁殿的时候,萧衍还在等她,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棋盘上的棋局又变了。“送到了?
”他问。“送到了。”“他怎么说?”“他说‘臣知道了’。”萧衍把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青看了一眼棋盘,黑子白子势均力敌,胜负未分。之后的日子,
像是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看起来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青开始刻意在密报里写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萧衍今日读了什么书,喝了什么茶,
在廊下发了多久的呆。有时候她甚至会编一些细节,
让密报看起来更真实——比如“七皇子今日因茶凉了对奴婢发了一通脾气”。
这些细节半真半假,既能让统领觉得她在认真工作,又不会暴露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统领的回信越来越简短,从最初的“继续监视”变成了“知道了”,再后来干脆没有了。
青不确定这是好是坏。也许统领已经对她失去耐心,也许赵崇那边有别的事分了心。
无论如何,她多了一些喘息的空间。她开始利用这些空间做更多的事。
帮萧衍送信成了例行公事。每隔四五天,她会从冷宫翻出去一次,把萧衍的信送到徐砚手中,
偶尔也会把徐砚的回信带回来。她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她注意到萧衍拆信的时候,
眼里的光一天比一天亮。那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脚印时的光。与此同时,她也在观察萧衍。
观察是他教她的。他说:“你盯着我看了这么久,有没有看出什么?”青想了想,
说:“殿下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萧衍问:“那是哪样?”青说:“殿下在下棋的时候,
眼睛里没有棋子。”萧衍笑了。这一次的笑是真的,有声音的,虽然很短。
“那你觉得我眼里有什么?”青犹豫了一下,说:“有刀。”萧衍不笑了。他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青记了很久的话:“你也是。”那是一月初九的夜里,
青发了一场高烧。旧伤感染。她左肋下有一道三年前的刀伤,当时没有处理好,
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但从来没有这么严重过。她半夜被烧醒,浑身滚烫,
骨头缝里像有千万根针在扎。她试图爬起来找水,但刚撑起身体就一头栽倒在榻边,
额头磕在青砖地上,磕出了一个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她想喊人,但嘴张开了,
发不出声音。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
她模模糊糊地听见有人推门进来,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萧衍的声音。“青?
”她想说“奴婢没事”,但出口的只是一声含糊的**。
然后她感觉到一双手臂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萧衍的体温很低,贴在她滚烫的皮肤上,
像是冰水浇在炭火上,激得她浑身一颤。她被放到榻上。萧衍把被子盖在她身上,又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药回来——青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药,也许是冷宫里备着的,
也许是从密道出去找的。“喝药。”他把药碗端到她嘴边。青伸手去接,但手抖得端不住碗,
药汤洒了一半在被子上。萧衍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把碗又端了回去,舀了一勺吹了吹,
送到她嘴边。青看着他。长宁殿的烛火昏黄,照在他脸上,把他惯常的冷漠和散漫都融掉了,
露出底下的东西。青第一次发现他其实很年轻——才二十五岁,
但眼角的细纹像三十多岁的人。那些纹路不是笑出来的,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熬出来的。
她张开嘴,喝下了那勺药。药很苦。萧衍一勺一勺地喂,她一口一口地喝。
一碗药喝了小半个时辰,谁都没有说话。喝完药,萧衍把碗放在一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他的手冰凉,覆在她滚烫的额头上,青忍不住微微侧头,把脸贴向他的掌心。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主动触碰一个人。萧衍的手僵了一瞬,但没有收回。“你刚才喊了一声。
”他说,声音很轻。青闭着眼睛,意识模糊,没有听清。“你喊了一声‘娘’。”萧衍说,
“你没有娘。”青的眼睫颤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喊了。她不记得娘是什么样子的,
也许从来就没有见过。但人在烧糊涂的时候,身体比脑子更诚实,
会说出一些自己都不知道藏着的话。她没有睁眼,假装已经睡着了。萧衍没有揭穿她。
他把手从她额头上收回去,替她把被子掖好,然后坐在榻边,没有走。
青在黑暗中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沉进了无梦的睡眠里。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
萧衍已经不在了。枕边放着一碗新的药,还是温的。青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烧已经退了。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了一下眉。然后她发现枕头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她伸手摸出来——是一枚黑子。萧衍的棋子上次她偷拿了一枚,一直压在枕头底下。
这一枚是新放的,和之前那一枚一模一样,分不清哪枚是哪枚。青把两枚黑子并排放在掌心,
看了很久。她没有还回去。一月十四,绣衣司统领亲临长宁殿。青正在院子里扫落叶,
听见院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那个穿黑色锦袍的男人。
他身后跟着四名绣衣司的护卫,腰佩长刀,面无表情。统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面容阴鸷,左眼有一道刀疤,把眉毛断成了两截。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青身上。“过来。”青放下扫帚走过去,垂首站好。“最近怎么样?”统领问,
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一切正常。”青说,“七皇子安分守己,
没有异常。”统领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看向正殿的方向。萧衍没有出来迎接,
正殿的门紧闭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琴声——萧衍今天在弹琴,弹得乱七八糟,
像是不太会。“他最近在做什么?”统领问。“读书,下棋,偶尔弹琴。”青说,
“弹得不好。”统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进去看看。
”他说着就往正殿走。青跟在后面,心跳平稳,手心干燥。
她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正殿里的情况——密道的入口在杂物间,杂物间的门锁着,
钥匙在她手里。萧衍的书桌上只有几本旧书和那副棋盘,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信件的往来她已经全部处理干净,不留痕迹。统领推开正殿的门。萧衍坐在琴桌前,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琴弦,看见统领进来,懒洋洋地抬起头,露出一个略带讨好的笑容。
“哟,稀客。”他说,“赵大人派您来的?”统领没有接话,在殿内走了一圈,
目光在书桌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棋盘,然后走到杂物间门前,推了推。门锁着。
“这里面是什么?”他问。“杂物。”萧衍说,“堆了些破烂,锁了省得落灰。
”统领看了青一眼。青面无表情地说:“钥匙奴婢收着,殿下嫌里面乱,不让开门。
”统领没有要求开门。他在殿内又站了片刻,然后走到萧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殿下,赵太师让我带句话。”他说,“殿下在这里住了八年,太师一直惦记着。
只要殿下安分守己,将来总有出头之日。”萧衍笑了,那笑容灿烂得不像真的。
“多谢太师惦记。”他说,“我在这里挺好的,不劳太师费心。”统领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青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见的话:“赵太师说了,三个月之内,如果他还不死,你就动手。
”青垂首:“是。”统领走了。青站在院门口,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手心终于渗出一层薄汗。她转过身,走回正殿。萧衍还坐在琴桌前,但已经不弹琴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沉静。“他跟你说了什么?”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站着回话,而是主动坐在了他面前。“三个月之内,”她说,
“如果你还不死,我就得动手。”萧衍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从棋罐里捻出一枚黑子,
放在棋盘中央。“那我们就不能让他等到三个月了。”青看着那枚黑子,
又看了看萧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刀已经出鞘了。
第三章:龙争暗斗“鹞”是在统领走后第三天来的。青那天一早去后墙第三块砖下面取密报,
发现砖缝里多了一根细小的黑色羽毛。这是绣衣司的信号——有新成员加入任务,需要接头。
她在约定的时间去了冷宫后门外的夹道。鹞已经等在那里了。是个男人,二十七八岁,
高而瘦,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像一只饥饿的猛禽。青不认识他,
绣衣司的人彼此之间通常不认识,这是规矩。“代号‘鹞’。”他自我介绍,
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统领派我来协助你。从今天起,我负责外围监视,你负责内部盯梢。
”青看着他:“协助还是监视?”鹞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温度。“都有。”青没有追问。
绣衣司派人来监视她,说明统领已经起了疑心——也许是对萧衍起了疑心,
也许是对她起了疑心。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能露出破绽。“规矩是什么?”她问。
“你每隔三天把密报放在老地方,我会取走。同时我会把外围的情报留给你,
你需要的时候可以调用。”鹞说完,顿了一下,“另外,
统领让我转告你——三个月之期不变。如果他到时候还活着,你动手,我在外面接应。
如果到时候你不动手,我替你动手,连你一起。”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回到长宁殿的时候,
萧衍正在廊下看书。他看见她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低头翻书。
“来了个新人。”青从他身边走过时低声说了一句。萧衍翻书的手没有停顿,像是没有听见。
那天夜里,青把鹞的事情告诉了他。两人在正殿里对坐,油灯调到最暗,
只够照亮棋盘上的一小块区域。“他叫鹞,绣衣司的人,负责外围监视。”青说,
“他来的目的有两个——帮我完成任务,或者在我完不成的时候替我完成。”“包括杀你。
”萧衍说。“包括杀我。”萧衍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棋盘上敲了两下。
“我们需要快一些了。”他说,“徐砚那边已经联络了六位朝臣,加上京畿卫戍的副统领,
人手够了。现在只差一样东西。”“证据。”“证据。”萧衍重复了一遍,
“赵府密室的扳指。有了它,赵崇就翻不了身。没有它,我们在朝堂上说的话就是一面之词。
”青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赵崇把持朝政八年,党羽遍布,仅凭萧衍的一面之词扳不倒他。
必须要有物证——那枚沾着慢性毒药的先帝袖扣。“赵府的格局我熟悉。”青说,
“去年赵崇过大寿,绣衣司负责外围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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