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说了三次了。”我说。
“你——”
“第一次她在开会，第二次她在机场，第三次她说这个月忙完就聊。”我说，”这个月过完，就是下个月忙完。”
我妈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半天。
七十岁的老太太，替儿子在儿媳一家人跟前把腰弯了三年。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要说”你忍忍”。
这句话我从二十六岁听到三十六岁。
小时候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我，她的道理就一条:吃点亏没关系，日子长。
这次我没等她说完。
我把她那只抱着孩子的手扶了一下。
“妈，你坐着。”我说，”这次我不忍了。”
她整个人愣在那儿。
祝晚棠这时候抬头了。
她眼睛是干的。
我看着她把喉咙里的气吐出去，声音重新变得又稳又利，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那是她谈判的声音，我听过很多次，隔着门缝、隔着卫生间的墙。
“好。”她说，”谢闻舟，你要闹，我陪你闹。”
“你说说，我哪儿对不起你。”
“我一个月在家四天，四天我全给你和孩子。”
“我公司三十六个人，一年养三十六户人家。”
“你在家带孩子，我一句怨言没有——你那证书挂在公司，一年二十二万，我准点打，一个月都没差过。”
“钱我给了，家我养了，孩子我生了，命都搭了一半在产床上。”
“你现在跟我说，杯子。”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难看。
“你要不要听听这有多可笑？”
底下人立刻应上来。
“晚棠说得对！”
“闻舟太计较了。”
“这三年谁家不是这样过的。”
雷屹川低着头站在旁边，一副想劝又不敢劝的样子，那双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
我看着他擦。
然后我转向服务员。
“麻烦你。”我指了指地上，”扫一下。”
服务员愣住。
“啊？”
“这些碎纸。”我说，”帮我扫一下，装袋子里，别扔。”
“这……先生您……”
“装袋子里，给我。”
服务员看了看祝晚棠，又看了看我，最后拿了扫帚过来。
那声音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楚。
沙，沙，沙。
一整桌人看着服务员把桌面、地毯、蛋糕托盘边上的碎纸一点点扫拢，扫进一个透明塑料袋。
祝晚棠脸色变了。
“你要那个干什么。”
我把袋子接过来，捏了捏袋口，卷了两圈，塞进西装内侧口袋。
“留着。”我说。
“留着干什么？”
“以后有用。”
“谢闻舟你他妈——”她声音破了一下，立刻又收住。
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粗话。
我岳父的手在桌上按着，指节发白。
“你要多少。”他忽然说。
我看向他。
“爸？”
“你要多少钱，说个数。”他说，”你今天把这事咽下去，明天什么都不提，我给你。”
“你觉得我在要钱。”
“你不是要钱是要什么？”他一挥手，”我做了一辈子生意，什么人我看不出来？你在家闷了三年，心里憋着一股气，想找个由头翻一次盘——行，我给你翻。你要多少，我给。”
厅里安静下来。
我等了两秒。
“爸，你不问一句杯底刻的什么字吗？”
祝奉山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了。
祝奉山没问。
他抬起的那只手，最后落在他女儿肩上，拍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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