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时,苏软是唯一敢给校霸沈厌送早餐的女生。所有人都说她是不要脸的倒贴货,
连沈厌也当着全班的面把饭盒扔进垃圾桶。转学那天雨很大,
她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沈厌,祝你永远活在黑暗里。”六年后同学会,
沈厌已是商界令人闻风丧胆的新贵。他漫不经心把玩打火机:“听说苏软嫁了富豪?叫她来。
”包厢门推开,浑身湿透的苏软牵着穿旧裙子的小女孩静静站着。怀里皱巴巴的求职简历,
被雨水晕染出“丧偶”二字。雨下得正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出租车的窗玻璃上,
汇成一道道仓惶的水痕,又扭曲着滑下。天色是种浑浊的铅灰,才下午四五点,
却已晦暗得像傍晚。车窗外,霓虹灯陆续亮起,在水汽里晕开一团团模糊暧昧的光斑,
红的、绿的、黄的,晃得人眼晕。苏软抱着女儿朵朵,母女俩挤在后座。车内空气混浊,
弥漫着一股劣质香薰和潮湿水汽混杂的味道。朵朵很乖,小脸贴着她的胸口,
小手紧紧攥着她的一缕头发,不吵不闹,只是那双遗传自她的大眼睛,
偶尔会不安地转动一下,看向窗外陌生的、被雨水冲刷得光怪陆离的城市街景。“师傅,
麻烦前面路口右转,再开两百米左右,有个快捷酒店,就到那儿。”苏软的声音有些哑,
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司机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和身边那个明显不合时令的旧行李箱上停留一瞬,
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车子碾过积水,溅起哗啦一片水声,停在酒店门口。
苏软付了车钱,道了谢,一手费力地拖出那个轮子有些卡顿的行李箱,一手牢牢牵着朵朵,
冲进了雨幕。酒店大堂光线惨白,前台后坐着个正在刷短视频的年轻女孩,
外放的音乐声有些刺耳。苏软走过去,放下箱子,捋了捋被雨水打湿黏在额角的碎发,
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您好,麻烦开一个标间,住……先住三天。”前台女孩抬头,
快速扫过她和朵朵,目光在朵朵身上那条明显短了一截、颜色也有些褪了的旧裙子上停了停,
公式化地说:“身份证。标间288一晚,押金200。
”苏软从随身那个边缘已经磨损的帆布包里,小心地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
里面装着几张重要的证件和文件。她抽出自己的身份证递过去,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旧钱包,
仔细数出押金和房费。那钱包已经很旧了,边缘开裂,用胶带粘着。办好入住,
拿到那张单薄的房卡,苏软拖着箱子,牵着朵朵,走向电梯。电梯门光可鉴人,
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和朵朵懵懂依赖的眼神。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只余空调运转的低鸣,显得格外空旷寂静。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套桌椅,
一个老式的电视机。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苏软放下箱子,第一时间去检查了卫生间,
又摸了摸床单被褥,还算干净。她松了口气,转身对朵朵露出一个笑容:“朵朵,我们到啦。
看,有张大床哦。”朵朵松开一直牵着她的手,好奇地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跑回她身边,
抱住她的腿,小声说:“妈妈,我饿。”苏软心里一酸,蹲下身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乖,
妈妈这就看看有什么吃的。”她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指尖滑动屏幕,
目光在一行行价格上逡巡。这个城市消费很高,一份最普通的套餐都要三四十。
她犹豫了一下,选了两份相对便宜的米饭套餐,加了一个蒸蛋给朵朵。等待外卖的间隙,
她让朵朵坐在床边看动画片,自己走到窗边。雨还在下,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窗户玻璃上水痕蜿蜒,将外面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看着那些模糊的光点,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大雨天。那天,
雨下得比现在还要猛烈,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箱,
走出那所承载了太多压抑记忆的高中校门。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全身,
单薄的校服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她没有打伞,也不想打伞,就这么一步一步,
走进瓢泼大雨里。身后是教学楼模糊的轮廓,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她知道,
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或许有一道目光正追随着她。但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行李箱的轮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艰难的声响,混合着哗啦啦的雨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走吧,苏软,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再回来。可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为了生活,为了怀里这个小小的、柔软的、需要她拼命去守护的生命。“妈妈,
外卖是不是来了?”朵朵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回来。果然,门铃响了。
苏软收起满心翻涌的涩然,走过去打开门。外卖小哥递过袋子,她接过,关上门,
将一次性餐盒在桌上摆开。简单的饭菜,热气腾腾,却让小小的房间顿时有了烟火气。
“朵朵,来,吃饭了。”母女俩安静地吃着饭。朵朵很懂事,自己拿着小勺子,努力地吃着,
偶尔抬起沾了饭粒的小脸冲苏软笑一下。苏软心里软成一片,又酸楚得厉害。
她拨弄着自己饭盒里的青菜,没什么胃口。吃完饭,收拾好垃圾,苏软给朵朵洗了澡,
换上干净的睡衣。自己也草草洗漱了一下。等把朵朵哄睡,
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酒店白色的被子里,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苏软才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她轻轻走到桌边,再次打开那个帆布包,从塑料文件袋里,抽出了几份简历。
纸张被雨水打湿过,边缘皱皱的,有些字迹甚至被晕染开来。最上面那份,个人信息栏里,
“婚姻状况”那一项,她填写了。此刻,那两个字被水渍晕开,墨迹微微扩散,
但依旧清晰可辨——丧偶。指尖抚过那两个字,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紧紧攥住了纸张边缘,
用力到指节发白。简历下方,是她精心罗列的教育背景、工作经历、技能特长。
一所普通本科,几段不甚起眼的文职工作,
一些基础的办公软件操作……在人才济济的这个大城市,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但这是她现在全部的希望了。明天开始,她要带着这些简历,去碰运气,
去找一个能让她和朵朵在这个城市暂时落脚、生存下去的工作。
服务员、收银员、店员……什么都可以,只要时间上能稍微照顾一下朵朵,
只要……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高中同学,
在一个几乎已经死寂的班级群里@了她。“@苏软苏软,你回A市了?
明天晚上咱们班在‘皇庭’聚会,沈厌做东,听说他现在可厉害了,点名说老同学都要到,
尤其提到你了!你一定得来啊!”“皇庭”是A市最有名的私人会所之一,
以奢华和高门槛著称。沈厌。这个名字像一根生了锈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苏软的心里。
不算很疼,但那瞬间的冰冷和滞涩,顺着血液蔓延开来,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
群里因为这条消息,短暂地活跃了一下,几条信息跳出来。“哇!沈大少做东!
必须去必须去!”“苏软真的回来了?好多年没消息了。”“点名让去诶,
苏软你可别不给沈老板面子啊。”语气里充满了讨好、试探,
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隔岸观火般的兴味。苏软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窗外的雨声似乎更急了,敲打着窗户,也敲打在她的心上。
她慢慢地点开输入框,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足足一分钟。然后,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好,我会准时到。”发送。然后,她关掉了手机屏幕,
将它反扣在桌面上。房间里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模糊的微弱光芒,
勾勒出家具冰冷的轮廓。她回到床边,轻轻躺下,将已经熟睡的朵朵小心地搂进怀里。
女儿身上传来暖融融的、带着奶香的气息,这是她现在仅有的、实实在在的温暖。沈厌。
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也好。六年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就当是……给自己那段仓皇狼狈的青春,做一个彻底的告别。第二天傍晚,雨依旧没停,
只是从瓢泼大雨转成了淅淅沥沥的冷雨。苏软站在“皇庭”会所金碧辉煌的大门口,
与这里格格不入。她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长裙,
外面罩了一件款式陈旧的米色开衫,头发简单地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
露出光洁却苍白的额头。脚上的平底鞋边缘已经有些开胶,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一块。
她手里牵着朵朵。朵朵换上了她最好的一条裙子,但依旧是旧的,尺寸也有些小了。
小姑娘似乎感觉到了这个地方的不同寻常,有些紧张地挨着妈妈,
另一只小手紧紧抓着苏软开衫的衣角。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目光带着职业化的审视,
快速掠过她们母女,在看到苏软朴素的衣着和略显窘迫的姿态时,
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轻慢,但还是维持着基本礼节:“女士,请问有预约吗?”“有的,
海棠阁,沈先生定的。”苏软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说。门童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态度立刻有了微妙的变化,侧身引路:“海棠阁这边请,电梯上三楼。
”穿过挑高惊人、水晶灯璀璨的大堂,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
苏软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打量的,疑惑的,不屑的。她微微挺直了背,
握紧了朵朵的手,目不斜视地跟着侍应生往前走。电梯无声上行,
镜面墙壁映出她和朵朵的身影,在周围奢华环境的映衬下,
像两个误入异世界的灰扑扑的影子。三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
壁灯散发着柔和却昂贵的光芒。空气中浮动着淡雅的香氛。
侍应生在一扇厚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质双开门前停下,躬身示意:“就是这里,女士。
”苏软点了点头,道了谢。侍应生替她推开了门。
更加明亮的光线、喧闹的人声、混杂着食物酒水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包厢极大,
布置得极尽奢华。一张巨大的圆桌摆在中央,已经坐了不少人。男人们大多西装革履,
女人们妆容精致,衣着光鲜,珠光宝气。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醒酒器里红酒潋滟。
门开的动静让靠近门边的几个人看了过来。谈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道道目光,惊讶的,愕然的,玩味的,鄙夷的,齐刷刷地聚焦在门口的苏软和朵朵身上。
苏软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她的头发被外面的雨打湿了些,几缕发丝贴在脸颊。
棉布裙子下摆也湿了一小片,颜色深暗。开衫的袖口有些磨损。她手里牵着的孩子,
穿着不合时宜的旧裙子,睁着大眼睛,不安地看着一屋子光鲜亮丽的陌生人。她整个人,
连同她身边的孩子,都与这个纸醉金迷的环境,与这些衣香鬓影的老同学,
形成了无比尖锐、无比讽刺的对比。死寂只维持了很短的一瞬。紧接着,
嗡嗡的议论声低低地响起,像无数只苍蝇在振动翅膀。“那是……苏软?”“天,
怎么变成这样了……”“她怎么把孩子也带来了?这什么场合啊……”“穿成这样就来了?
我的天……”“不是说她嫁了富豪吗?这……”各种压低的、却清晰可闻的私语,
刀子一样从四面八方射来。朵朵似乎被吓到了,往苏软身后缩了缩,
小手把她的衣角攥得更紧。苏软感觉到了,她轻轻捏了捏女儿的小手,以示安抚。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圆桌,掠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写满震惊和复杂神情的脸,然后,
落在了主位上。那里坐着一个人。沈厌。六年不见,
他身上的少年戾气被时光打磨成了深不可测的威严和一种冰冷的、极具压迫感的成熟。
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松开了两颗纽扣,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里,姿态有些慵懒,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质的打火机,开盖,合上,
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声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头发比高中时短了些,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骨。鼻梁高挺,
唇线薄而分明。此刻,他微微垂着眼,看着手里跳跃的火苗,似乎对门口的动静,
对苏软的到来,对满室的哗然,都漠不关心。但苏软知道,他看见了。从他微微抬起眼皮,
那一眼瞥过来时,她就感觉到了。那目光很淡,没什么温度,像冬夜结冰的湖面,
轻轻扫过她,扫过她身边的朵朵,扫过她们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狼狈。没有惊讶,没有嘲讽,
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
只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平静。苏软的心,在接触到那目光的瞬间,
往下沉了沉,但随即,又被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平静取代。她本来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不是吗?就在这时,一个坐在沈厌旁边、打扮得格外艳丽的女人——苏软依稀记得她叫林薇,
高中时就是班里的风云人物,
家里似乎有些背景——用她那刻意拔高的、带着夸张惊讶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哎呀,苏软?
真是你啊!好多年不见,都快认不出来了!怎么……怎么这副样子就来了?还带着孩子?
”她的目光在苏软和朵朵身上来回逡巡,最后落在沈厌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掩着嘴轻笑,
“沈厌,你不是说老同学聚会,让大家随便点嘛,这……苏软这是走错片场了,
还是来体验生活呀?”这话一出,有几个跟着附和地低笑起来,更多的人则是眼神闪烁,
等着看好戏。苏软牵着朵朵,往前走了两步。她没有理会林薇,目光依然落在沈厌身上,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穿透了那些低笑和私语:“抱歉,来晚了。孩子没人带,
只能一起过来。”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沈厌终于停下了把玩打火机的动作。他抬起眼,这一次,目光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苏软脸上。
那目光沉沉的,带着某种评估的意味,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她。几秒钟的静默,
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然后,沈厌扯了扯嘴角,那似乎是一个笑,但眼底没有丝毫笑意。
他朝旁边空着的两个座位抬了抬下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坐。
”苏软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目光。她牵着朵朵,在无数道视线的注视下,走向那两个空位。
座位在圆桌靠边的位置,离主位不远不近。她让朵朵坐在靠里的位置,自己坐在外面,
用身体隔开了女儿和大部分探究的视线。侍应生立刻机灵地添上了两副干净的餐具。
但没有人动筷子,也没有人再轻易开口。气氛变得诡异而微妙。所有人的目光,
都似有似无地在沈厌和苏软之间逡巡。高中时那点几乎人尽皆知的“纠葛”,
此刻在巨大的现实反差下,被赋予了新的、令人兴奋的解读空间。
林薇似乎不甘心话题被带过,又或者想在沈厌面前表现什么,她端起酒杯,
摇曳生姿地走到苏软旁边,故作亲热地说:“苏软,这么多年没见,你过得怎么样啊?
听说你结婚了?嫁得不错?怎么也不通知我们老同学喝杯喜酒呀?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过苏软朴素的衣着和身边怯生生的朵朵。苏软拿起面前的水杯,
喝了一口。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她放下杯子,抬眼看向林薇,平静地回答:“是结婚了。
不过,我丈夫已经去世了。”“……”包厢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比刚才更甚。
林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举着酒杯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她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其他人也面面相觑,眼神里的幸灾乐祸变成了惊讶、同情,
以及更深的探究。苏软不再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淡的菜,放到朵朵面前的碟子里,
低声说:“朵朵,吃点东西。”朵朵小声说:“谢谢妈妈。”母女俩就那样,
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安静地开始吃东西。苏软吃得很慢,很仔细,照顾着身边的女儿,
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打量、议论,都与她无关。沈厌靠在椅背里,
视线落在苏软握着筷子的手上。那双手,
不再是他记忆中那双白皙细腻、总是带着温热早餐的手。手指依旧纤细,
但指节处有不易察觉的薄茧,皮肤也略显粗糙,是常年操劳的痕迹。她低头给女儿布菜时,
侧脸的线条柔和却坚毅,颈项低垂,露出一段脆弱的弧度,上面似乎还有未干的水痕,
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手里那个银质的打火机,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开合。
冰冷的金属表面,倒映着水晶灯细碎的光,和他自己没什么温度的眸子。聚会还在继续,
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调。起初的肆意喧闹被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压抑的好奇取代。
不断有人试图把话题引到苏软身上,旁敲侧击,明褒暗贬。“苏软,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吧?在A市有地方住吗?”“你这裙子……挺有风格的,
现在流行这种复古风?”苏软大多时候只是简单回应一两句,或者干脆以沉默应对,
专心照顾朵朵吃饭。但那些目光,那些话语,依然如影随形。她能感觉到朵朵的不安,
孩子吃得很少,总是偷偷看她。中途,朵朵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想上厕所。
苏软对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抱歉”,牵着朵朵起身,离开了包厢。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里面那份令人窒息的虚假热闹。走廊里安静许多,只有悠扬的背景音乐缓缓流淌。
苏软松了口气,带着朵朵往洗手间方向走去。朵朵上完厕所,在洗手池边踮着脚洗手。
苏软从包里拿出随身带的旧手帕,给她仔细擦干。看着镜子里女儿有些苍白的小脸,
她心里一阵揪紧。“朵朵,是不是累了?不喜欢这里?”她柔声问。朵朵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声说:“妈妈,那些叔叔阿姨……为什么老是看我们?”苏软蹲下身,
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没事,他们只是……很久没见到妈妈了。朵朵不用怕,有妈妈在。
”安慰了女儿几句,苏软牵着她往回走。快到包厢门口时,旁边的安全通道门虚掩着,
有说话声和淡淡的烟味飘出来。是林薇和另一个女同学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我的天,你看见苏软那样子没?简直了!我还以为她当年那么有手段,能傍上沈厌,
后来就算没成,也该混得不差吧?结果就这?”“可不是吗!听说嫁了个短命鬼,
自己带个拖油瓶,啧啧,看那穿着打扮,怕是饭都快吃不上了吧?”“她还有脸来?
沈厌叫她来,怕不是就想看看她现在有多惨吧?当年她死皮赖脸倒追沈厌,
结果被沈厌当着全班面把饭盒扔垃圾桶,转头就转学跑了,多丢人啊!”“就是!
现在这副鬼样子跑来,简直是自取其辱!你看沈厌搭理她吗?正眼都没瞧她一下!
”“不过她那个女儿,长得倒是挺水灵,就是穿得……唉,
真是造孽……”刻薄的笑声从门缝里溢出来。朵朵虽然小,
但也隐约听懂了“拖油瓶”、“丢人”这些字眼,她猛地抓紧了苏软的手,仰起小脸,
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却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哭出来。苏软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全身的骨头缝里都透出寒意,
握着朵朵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被羞辱。更难听的话,更不堪的境遇,
她都经历过。是因为朵朵。是因为这些恶意的、肮脏的话语,像冰冷的刀子,
直直捅向了她最柔软、最想保护的角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冷冽,
带着尘埃和烟草的味道,刺得她肺叶生疼。她弯腰,一把将朵朵抱了起来,
用开衫裹住女儿小小的身体,挡住了她的耳朵。然后,她转过身,
没有再看那扇虚掩的门一眼,抱着朵朵,径直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
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她不能再回到那个包厢里去了。一秒都不能。电梯下行,
数字不断跳跃。怀里,朵朵把脸埋在她颈窝,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
是压抑的、不敢出声的哭泣。温热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衣领,烫得她心口发痛。“朵朵不哭,
”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温柔坚定,“她们说的不对。朵朵是妈妈的宝贝,
是全世界最好的宝贝。是妈妈不好,是妈妈没本事,让朵朵受委屈了……”她一遍遍重复着,
不知道是在安慰女儿,还是在说服自己。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她抱着朵朵,
头也不回地冲进了仍旧淅淅沥沥的雨夜中。冰冷的雨水瞬间打在身上,
她下意识地把朵朵搂得更紧,用身体为女儿遮挡。她没有伞。来时没有,现在也没有。
就像六年前那个大雨天一样。只是这一次,她怀里多了一个小小的、需要她庇护的生命。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回那个狭**仄的快捷酒店吗?
那里只是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不是家,也挡不住这四面八方涌来的恶意和风雨。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迅速靠近。一把黑色的大伞,突兀地撑开在她头顶,隔绝了冰冷的雨丝。
苏软惊愕地停住脚步,转头。沈厌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举着伞。他个子很高,
伞面大部分倾向她和朵朵,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
昂贵的西装布料颜色深了一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
在晦暗的雨夜和伞下的阴影里,沉沉地看着她,比这秋雨更冷。“跑什么。”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穿透雨声,砸在她耳膜上。苏软抱着朵朵,
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他,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跟你没关系。
”她的声音很冷,比雨水还冷。沈厌的目光掠过她苍白却紧绷的脸,
掠过她湿透的、贴在身上的单薄衣衫,最后,
落在她怀里那个小声抽泣、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身上。
朵朵从苏软的颈窝里微微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怯生生地看了这个突然出现的高大男人一眼,
又迅速把脸埋了回去。沈厌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那痕迹很快消失,快得像是错觉。
“下雨,孩子会着凉。”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陈述事实一般。然后,不等苏软反应,
他空着的那只手伸了过来,不是对着苏软,而是递向朵朵,掌心向上,
是一个有些僵硬的、示好的姿态。“我车在那边,送你们回去。”他的手指修长干净,
指甲修剪得整齐,腕骨突出,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雨水顺着他湿透的西装袖口,
滴落在他的手背,又滑落。苏软紧紧抱着朵朵,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抗拒。“不用麻烦沈总了,我们打车。”“这里打不到车。
”沈厌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笃定。这个地段,这个天气,又是会所门口,
空车确实难等。“或者,你想抱着她继续淋雨?”他的话戳中了苏软最担心的事。
朵朵的身体并不算强壮,淋了雨很容易生病。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女儿湿漉漉的头发和苍白的脸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犹豫只持续了几秒。对女儿的担忧压倒了一切。她咬了咬牙,终究是妥协了,
但语气依然硬邦邦的:“那就麻烦沈总,送我们到最近的快捷酒店就行。”沈厌没说话,
只是保持着撑伞和伸手的姿势。苏软没有再看他,抱着朵朵,沉默地朝着他示意的方向走去。
沈厌举着伞,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侧,始终保持着一个既能遮住她们母女,
又不会过分靠近的距离。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
在雨夜里像一头蛰伏的兽。司机早已下车,撑着一把大伞等候在车边,看到沈厌过来,
立刻恭敬地拉开了后座车门。苏软抱着朵朵弯腰上车,沈厌收了伞,也跟着坐了进来,
坐在她们对面。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一种清冽好闻的皮革和木质混合的香气,
与她们身上雨水和尘土的气息格格不入。暖风开得很足,很快驱散了寒意,
却让苏软觉得更加无所适从。朵朵似乎暖和了一些,哭声渐渐止住了,
但还是紧紧搂着苏软的脖子,不时偷偷看一眼对面那个沉默的、气势迫人的叔叔。
车子平稳地驶入雨夜。车窗上雨水纵横,外面璀璨的灯火变成一片片流动的光斑。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雨刷规律摆动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压抑的沉默在车厢里蔓延。苏软侧头看着窗外,只留给沈厌一个冰冷疏离的侧影。
湿发贴在脸颊和颈侧,衬得皮肤愈发苍白。她的肩膀单薄,背脊却挺得很直,
是一种带着脆弱的倔强。沈厌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从她还在滴水的发梢,
到她微微颤抖的、交握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的目光在她手背上停留片刻,那里似乎有一道很浅的旧疤痕。然后,他的视线下移,
落在她脚边那个不大的、看起来很沉的帆布包上。包没有完全拉好,
露出里面塑料文件袋的一角,还有几份纸质文件。最上面那份,边缘皱巴巴的,
被水晕染得厉害,但“求职简历”几个大字,以及下面个人信息栏里,那个被水渍模糊开,
却依旧触目惊心的“丧偶”二字,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依稀可辨。沈厌的目光,
在那个词上停顿了数秒。然后,他移开了视线,看向前方被雨雾笼罩的道路,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车子很快到了苏软说的那个快捷酒店门口。不是什么好地段,
酒店招牌在雨夜里闪烁着廉价的霓虹灯光。“就这里,谢谢。”苏软低声说,
语气是迫不及待要逃离的疏离。她抱着朵朵,伸手去开车门。“等一下。”沈厌忽然开口。
苏软动作一顿,身体僵硬,没有回头,但全身的细胞都进入了戒备状态。沈厌从西装内袋里,
取出一个薄薄的名片夹,抽出一张纯黑色的卡片,边缘镶着细细的银边,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只有中央一个简单的烫银名字和一行电话号码。他递了过来,手指捏着名片的边缘,
指尖几乎要碰到苏软的手臂,但又保持着一点微妙的距离。“上面有我的私人电话。
”他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响起,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工作,
或者……其他需要帮忙的事情,可以打这个电话。”苏软看着那张递到眼前的黑色名片,
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质感。她没动,也没接,只是扯了扯嘴角,
那是一个极其轻微、近乎自嘲的弧度。“沈总的好意我心领了。”她的声音很轻,
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被雨水浸泡过的凉意,“但我没有什么需要沈总帮忙的。以前没有,
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说完,她不再看他,也不再看那张名片,抱着朵朵,
利落地推开车门,弯腰下车。冰冷的雨水再次扑面而来,
她却觉得比车内那令人窒息的温暖和沉默要舒服得多。沈厌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捏着那张名片。他看着苏软单薄的背影毫不犹豫地冲进雨幕,
跑向那家灯火通明却难掩寒酸的快捷酒店门口,一次也没有回头。
雨水顺着打开的车门飘进来,打湿了他名贵的西装裤脚。前排的司机透过车内后视镜,
小心地观察着老板的脸色。沈厌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得望不见底,
看着苏软消失的酒店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在指尖那张黑色名片上。
雨水打湿了名片的一角,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手指微微用力,薄而硬挺的名片边缘,
在他指腹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开车。”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司机连忙应声,
发动了车子。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雨夜,很快消失在迷蒙的街道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回到那个狭小却暂时属于自己的空间,关上门,将外面那个光怪陆离又冷漠的世界隔绝开来,
苏软才觉得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下来。但心脏的位置,依旧残留着一丝沉闷的钝痛,
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冰凉。她将已经昏昏欲睡的朵朵放在床上,
用毛巾轻轻擦干女儿被雨水和泪水濡湿的头发和小脸。朵朵今天受了惊吓,又累极了,
很快就在她轻柔的拍抚下沉沉睡去,只是睡梦中,小小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
偶尔会不安地抽噎一下。苏软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模糊的微光,
静静看着女儿稚嫩的睡颜。指尖温柔地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心里那点因为沈厌的出现而掀起的惊涛骇浪,渐渐被更深的疲惫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取代。
她不能倒下去。为了朵朵,她也必须站起来。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苏软将朵朵托付给酒店前台一位面相和善的大姐,多付了些钱,请对方帮忙照看几个小时。
她则带着那几份被雨水打湿过、又被她小心压平的简历,开始了在这个陌生城市里的奔波。
现实比她预想的还要冷酷。一家便利店,招聘夜班理货员。店长是个中年男人,
打量着她略显苍白憔悴但难掩清丽的脸,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夜班很累的,你一个女的,
还带着孩子,能行吗?住哪儿啊?我们这可没地方给你住。”听到她住快捷酒店,
男人皱了皱眉,“那可不便宜。工资嘛,试用期两千八,转正三千五,夜班补贴另算。
不过……你孩子晚上一个人能行?我们这可不能带孩子来上班。”苏软攥紧了手里的简历,
低声说:“我会想办法安顿好孩子。”“想办法?”店长扯了扯嘴角,
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和轻佻,“能想什么办法?找个男人帮衬?我看你模样还行,
何必吃这个苦……”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苏软猛地抬起头,脸色更白了几分,
但眼神很静。她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拿回了自己的简历,转身离开了便利店。身后,
隐约传来店长和店员不以为意的嗤笑声。一家连锁快餐店,招聘收银。
面试的经理是个打扮精致的中年女人,快速扫了一眼她的简历,眉头就皱了起来:“丧偶?
自己带孩子?你这情况……我们这儿工作时间不固定,忙起来脚不沾地,你能保证出勤吗?
孩子病了怎么办?上学接送怎么办?”她敲了敲简历,
“我们更需要稳定的、能全心投入的员工。抱歉,你不符合我们的要求。
”“我可以协调好……”苏软试图解释。女经理已经将简历推了回来,
语气冷淡而不耐烦:“下一位。”一家小公司,招聘文员。HR是个年轻男人,
态度还算客气,但问的问题更加直接:“苏**,你的简历显示你有近两年的空窗期,
是因为结婚生子吗?现在孩子多大了?日常由谁照料?如果我们录用你,
你能接受偶尔的加班和出差吗?孩子的问题怎么解决?”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细针,
扎在苏软最无力、最柔软的痛处上。她努力保持镇定,一一回答,
强调自己的责任心和愿意学习的态度。但对方眼中那种公式化的、权衡利弊的考量,
让她心一点点沉下去。果然,对方听完,点了点头,语气委婉但坚定:“苏**,
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我们公司目前岗位竞争比较激烈,你的经历和……现状,
可能不太匹配我们的需求。如果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一天下来,她走了七八个地方,
递出去四五份简历。得到的,不是直白的拒绝,就是石沉大海的沉默。脚底磨出了水泡,
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嗓子也因为反复的自我介绍和恳求而干哑。傍晚,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酒店。推开房门,朵朵立刻像只小鸟一样扑过来,紧紧抱住她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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