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那晚,她拔剑横颈,逼我不准碰她。我笑了笑,出了门。三年烟花柳巷,
全京城骂我废物驸马。她白月光凯旋那天,我进宫递了和离书。她跑到宫门时,圣旨已下。
上辈子死过一次了。这辈子,谁也跑不掉。【第一章】龙凤花烛映着满屋的红。
喜婆退出去的时候,门槛绊了一下,”嘭”地一声,锁住了外头所有的人声鼓乐。
屋里安静下来。我走到床前,蹲下身,伸手去掀盖头。红绸掀到一半,一柄剑横了过来。
不是冲我——是抵在她自己脖颈上。赵瑶攥着剑柄,指关节绷得发白,手腕在抖,
剑锋压出一道浅印子。”沈辞。
“她一字一字往外蹦:”你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死在这张床上。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蜡油滴在桌面上,凝成一小摊红。她的手在抖。但眼睛不抖。
那双眼睛里装满了厌恶。就像看路边的烂泥。好熟悉的画面。上辈子,
我头一回对上这双眼睛的时候,膝盖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砖上,跪了整整一夜。
额头磕下去,一下、两下、三下,磕到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进嘴里,满嘴铁锈味。
她坐在床沿,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第二天清早,我端着熬了两个时辰的燕窝粥去敲她的门。
门开了。她一巴掌把碗扫到地上。碎瓷片划过我手背,白粥混着血丝溅了一地。
那道疤长好又裂开、裂开又长好,反复了三年。一直到卫长风把刀架上我脖子那天,疤还在。
刀刃贴着皮肉的触感,我记得很清楚——冰的,比这会儿她剑锋的温度还要低一些。
赵瑶站在城楼上看着。风吹动她的裙摆。她连眉头都没皱。
我的脑袋落地之前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她转过身去的背影。
所以——当这把剑再一次横在她自己脖颈上。当这双眼睛再一次盛满厌恶。我笑了。
赵瑶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新婚之夜,她以死相逼,
新郎官不跪、不求、不慌——站在她面前,笑了。我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公主殿下放心。”转过身,朝门口走。”沈辞今后不会踏入正院半步。
“身后传来金属撞击地砖的声响——剑从她手里滑脱,落在地上,清脆得刺耳。我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灌了满脸。院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得发腻,呛进嗓子眼里,喉咙一紧。
月亮挂在檐角,又大又圆。上辈子我看见的最后一轮月亮,是在午门刑场上。血糊了眼睛,
月亮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白。这辈子再看——一样圆。但活着看跟临死看,不是一回事。
“公子。”暗处闪出一道人影。周全。父亲拨给我的贴身随从。上辈子他替我挡了一刀,
死在我前头。刀从后背捅进去,尖子从前胸冒出来,他瞪着眼睛倒下去的时候,
嘴里还在喊”公子快跑”。他没闭上眼。我也没跑掉。现在他活生生站在面前,
月光打在他脸上,眉眼都是完整的。嗓子眼堵了一下。”……去备壶酒。””是。
“”再替我带句话给父亲——明日早朝,无论陛下说什么,不要反对。
“周全迟疑了一瞬:”公子,这……””照做就行。”他走了。**在廊柱上,
仰头看着那轮月亮,慢慢吐出一口气。上辈子的沈辞,是个蠢人。
为了一个从头到尾没拿正眼看过他的女人,赔进去全家一百三十七条命。父亲斩于午门。
母亲撞柱。十二岁的小妹被押着流放北疆,冻死在半路上,连件厚衣裳都没有。
没人替他们收尸。而那个他拼了命想讨好的女人——亲手在奏折上按了手印。
指证沈家通敌叛国。她知道那是假的。那封”通敌密信”是卫长风伪造的。赵瑶看过原件,
笔迹对不上,她心里门儿清。但卫长风只说了一句话——”殿下若不签,臣便回不了京城。
“她签了。为了她的白月光将军能活着回京,她把我全家送上了断头台。这些事,
上辈子的我临死前一桩一桩想通的。太晚了。脑袋落地那一瞬,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是不甘,是后悔。后悔跪了那一夜。后悔端了那碗粥。
后悔一腔真心喂进了死胡同里,连个回响都没听到。
所以老天爷既然让我重新站在了这个院子里——就别怪我翻旧账。卫长风,
三年后你凯旋回京,万人空巷。我会让所有人看看,你那身金甲底下裹的是什么东西。赵瑶,
你今晚用一把剑把我推出了这道门。这辈子——我不会再走回来。就算你跪着求。不。
尤其是你跪着求。【第二章】春风楼的头牌换了三个,我一个没碰过。
不是不想——是没工夫。三年来我在这条街上喝了大概一千壶茶,听了三百场曲子。
酒倒是一滴没沾。喝醉了容易说真话,说真话容易掉脑袋。我目前这颗脑袋,还有用。
“沈公子。”帘子一掀,柳娘端着新沏的茶进来了。她是春风楼的老板娘,五十出头,
笑起来眼角纹路堆在一块儿。外人只知道她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没人知道她丈夫曾是北疆戍卒,十二年前卫长风弃守丰城时,死在了城墙上。
三年前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对着丈夫的灵位发呆。我说,我能帮你讨一个公道。
她看了我很久,问了一句话。”你要什么?””消息。”从那天起,
春风楼二楼雅间的茶壶底下,永远压着一张纸条。柳娘把茶搁在桌上,
压低了声:”兵部侍郎昨夜喝多了,提了一嘴——卫长风的大军七日后入京。”七天。
我端起茶,吹了吹浮沫:”丰城那批逃出来的老兵,安顿好了?””十一个人,
都搁在城南米铺后院。吃穿不愁。””那封军令呢?”柳娘从袖子里摸出一只信封,
搁在桌面上。”去年花了八个月,从卫长风旧部手里截下来的。原件。
他的亲笔:命丰城守军撤防,不许接战。”我拆开信封,抽出那张泛黄的纸。笔迹刚劲,
末尾盖着卫长风的私印。就是这道命令。丰城三万百姓,一夜之间被屠尽。
卫长风用一座城的尸骨,换了一个”诱敌深入、关门打狗”的战功。捷报传回京城那天,
赵瑶在城楼上等了他一整日。上辈子这封军令被销毁了。那十一个老兵也被灭了口,
死得无声无息。这辈子——我比他先走了三年。我把信封揣进怀里,搁下茶杯。”柳娘,
替我多备一间雅间。接下来几天会有客人来。””什么客人?””几个御史。
平时不敢喝花酒的那种。”我顿了一下,”这回我请。”柳娘看了我一眼,
眼底的恨意和笑意搅在一起,点了点头。从春风楼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路过沈府的时候,
我停了一下脚。府门关着,门口的灯笼换了新的。
隔着墙隐约听见笑声——是小妹沈幼安的声音,脆生生的,大概在和丫鬟们闹。
今年她十一岁。上辈子,她被铁链锁着押上了流放的囚车,沿途冰天雪地,走了四十天,
活活冻死在半路的驿站里。接到消息的时候我已经在牢里了。
周全拼死传进来一句话:**没了。那天我在牢房里坐了一整夜,一滴眼泪都没掉。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人疼到了极点,身体会忘记怎么流泪。
墙里头的笑声又传出来了。我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嗓子又开始发堵。”公子?
“周全跟在后面,小声喊了一句。”走吧。”我转过身,”回去准备一下。七天后有场大戏。
“”什么戏?””和离。”周全脚步一顿。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
把影子拉得老长。三年了。该收网了。【第三章】卫长风回京那天,
半个京城的人都涌到了城门口。我没去。我站在朱雀大街的一间茶楼二楼,靠着窗,
慢悠悠地嗑瓜子。楼下人头涌动,锣鼓喧天。远远的一杆”卫”字大旗从城门洞里冒了出来,
后头跟着铁甲骑兵,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咔哒咔哒”地响。人群沸腾了。
几个大姑娘扯着嗓子喊”卫将军”,声音被风搅得七零八碎。我的目光越过人群,
落在队伍最前面。卫长风穿着银甲,骑一匹枣红大马,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英武。
人们看见的是英武。我看见的是丰城三万具尸体。视线往左挪了挪——城门内侧的阴影里,
一辆马车停在角落。车帘掀开了一角。是赵瑶。她没有站在城楼上,没有大张旗鼓。
但她来了。隔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我几乎能想象出她的表情——她一定在笑。
上辈子她也笑过。也是在这个位置,也是这个季节。她等了卫长风三年,他终于回来了,
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然后她跑到我面前,说了一句话。”沈辞,你放我走吧。
“上辈子我没放。不是不想成全她——是舍不得。结果呢?舍不得的代价,
是一百三十七条人命。”驸马爷。”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梯,是公主府派来的人。
“公、公主殿下吩咐……请驸马爷今日安分些,别……别在外头闹出什么事儿,
丢、丢了皇家的脸面。”小厮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大概也觉得这话不好听。
我咬开一颗瓜子壳,把仁儿搁在舌头上,嚼了两下吞了。”回去告诉公主殿下。
“小厮紧张地看着我。”今儿我不去勾栏。”他松了口气。”我去宫里。”他的表情卡住了。
“驸……驸马爷,您去宫里做什么?””请旨。”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瓜子壳,
“和离。”小厮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我下了楼,周全已经在门口候着了。马备好了,
一黑一白两匹,白马上搭着一只木匣。匣子里装着和离书。我写了三年。
不是措辞难——是在等一个时机。卫长风入京的这一天,就是最好的时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城门口,都在卫将军身上。
宫里的气氛也最松快——陛下刚收了一场胜仗,龙颜大悦。人心情好的时候,更容易签字。
我翻身上马,朝皇宫方向走。背后,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卫将军!
“”卫将军——”我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里,赵瑶的马车帘子晃动着,
她大概正透过缝隙看着那个银甲男人。看吧。趁他还穿着那身甲的时候,多看两眼。
过不了多久,她要看的就不是这个画面了。我收回目光,一夹马腹。
马蹄声很快淹没在了身后的锣鼓喧嚣里。【第四章】御书房里点着沉水香。
茶已经续了两回了。陛下坐在案后,手指捏着和离书的边角,来来**翻了三遍。
“驸马要和离?””是。””理由?””臣与公主性情不合,三年有余,未曾同房。
臣无颜再居驸马之位,恳请陛下开恩。”陛下把和离书放下,靠进椅背里,打量了我一会儿。
这个人五十出头,鬓角有白发了。他的眼睛不大,但盯人的时候极稳。”三年了。”他说,
“你一回都没来找过朕。””没有值得劳动陛下的事。””今天值得了?
“”今天该走的人回来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停住。沉默了几息。
“你说’该走的人’,”他的语速放慢了,”是卫长风?”我没接话。他也不追问,
低头重新看了一遍和离书上的措辞,忽然笑了一声。”写得倒是体面。没说瑶儿半句不好。
“”公主无过。是臣配不上。””你真这么想?””臣只是想离开。
“那双不大的眼睛又盯了我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朱笔,在和离书末尾落了一个”准”字,
盖上了玺印。”朕准了。”玺印落纸的声音很轻。我弯腰行礼,伸手去接和离书。
手指碰到纸面的那一瞬,指尖有点发麻。上辈子,赵瑶走到我面前说”你放我走吧”的时候,
我死死攥着她的袖子不放手。这辈子——我自己放了手。”驸马。
“陛下在我转身的时候叫住了我。”臣在。””朕赐你这桩婚事的时候,
也不全是为了你沈家。”我顿了一下,没转身。”朕知道。”走出御书房的门,穿过回廊,
阳光打在脸上。我走到宫门口台阶最上面的时候,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
从甬道那头传过来的。一阵一阵,越来越近,夹杂着料子摩擦的窸窣和喘息声。
赵瑶从甬道拐角冲了出来。她跑得太急,裙摆绞在一起,差点在石板上摔倒。
身后两个宫女拼命跟,嘴里喊着”殿下小心”。她没理。一路跑到台阶下面,猛地停住了。
仰起头,看着站在台阶顶端的我。额角沁着汗,鬓发散了几缕,胸口剧烈起伏着。
那双眼睛和新婚那夜一样好看——但里面装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厌恶。是慌。
“沈辞——”她的声音发紧,喘着气:”你去求了和离?”我把手里的卷轴举了举。
“不是求。是陛下准了。”她盯着那卷盖了玺印的和离书,身体晃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回,
没发出声音。”你……”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嗓子,声音却是哑的,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我看着她。三年了。三年里我没踏进过正院一步。
她也没踏出过正院一步来找过我。如今我要走了,她问我为什么不跟她说一声。”公主殿下,
“我说,”三年,您一共让人传过四十七次话给我。三十九次是’让他滚远点’,
六次是’别在外面丢公主府的脸’,两次是’把他的名字从族谱上除了吧’。””哪一次,
我该觉得您想听我说话?”她的脸白了。不是气白的——是血往下沉的那种白。
嘴唇的颜色一点一点褪下去,撑着最后一口气没倒。她想说什么,
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我把和离书收进袖中,
走下台阶。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抓了一下我的衣角。指尖碰到了袖口的布料,
又缩回去了。”……沈辞。”声音很轻。我没停。走了三级台阶。”你恨我?
“风从甬道口灌过来,吹散了她最后两个字。我没回头。
不是不想回答——是这个问题不重要了。上辈子我恨过、求过、跪过、死过。
这辈子——我要的不是恨。是清算。周全牵着马在宫门外等。我翻身上马。
身后传来宫女慌乱的声音:”殿下!殿下您别追了——”我一夹马腹,马蹄声碾过青石板,
碎了一地的阳光。没回头。【第五章】和离的消息在京城炸了锅。第二天早朝散了之后,
我从三个不同渠道听到了三个版本的传言。版本一:驸马沈辞忍受不了公主冷遇,含泪请辞。
版本二:驸马沈辞在外沾花惹草,被公主怒逐出府。版本三:驸马沈辞其实好男风,
公主忍了三年终于爆发。好家伙,第三个版本够离谱的。周全一脸纠结地跟我复述完,
我端着碗馄饨差点呛着。”第三个是谁传的?””南城赵五的茶馆。””哦。赵五那个人,
上回说我一晚上喝了三十坛女儿红,这回又来了。”我搁下碗,擦了擦嘴,”随他。
传什么都行,别影响正事。”正事有两件。第一件——卫长风那边的动静。柳娘的消息,
昨夜卫长风去了公主府。不是走正门,是侧门。待了两个时辰,具体说了什么不清楚,
但走的时候面色很好——那种志得意满、胸有成竹的好。第二件——父亲。下午我去了沈府。
书房的门关着,里头的灯亮着。我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父亲沈怀远坐在案后,
面前铺着一摞折子。他看见我进来,搁下笔,沉默了一会儿。”和离的事,我听说了。
“”嗯。””你考虑清楚了?””考虑了三年。”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来,
手指摩挲着杯沿。”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他问,”三年前你进公主府的头一个月,
跟换了个人一样。”我在他对面坐下来。考虑了一下措辞。”父亲,
卫长风这个人——您怎么看?”他眉头动了一下:”百战百胜,功勋卓著。军中威望极高。
“”仅此而已?””你想说什么,直说。
“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卫长风亲笔签署的撤防军令。搁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父亲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的手开始微微发颤。”这……””丰城之战。
“我说,”三万百姓,一夜屠尽。不是敌军破城——是卫长风下令撤走了守军,
把一座活城喂给了敌人当诱饵。””他用三万条命换了一场大捷的战功。
“父亲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这封信——你从哪里拿到的?””三年攒的。
“他放下信,抬起眼看我。那双眼睛里有震动,有怀疑,
还有一样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审视。他在重新认识我。”沈辞。”他叫我全名,
“你在春风楼待了三年,不是在听曲。”不是问句。我没否认。”你到底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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