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方远临时出差,一通视频电话打过来,把五岁女儿丢给我带三天。
小丫头安安静**沙发上,捧着本大学高数,小眉头皱得有模有样。
我盯着她陷入沉默——方远连乘法口诀都背不利索,怎么能生出这种娃?
随手拍照发了条朋友圈。两秒后,一个被我拉黑五年的号码发来一句话:”沈临舟,
照片里的孩子……是谁?”正文:方远的视频电话打过来的时候,
我正往嘴里塞第三块冷披萨。屏幕那头,方远背着登山包,满脸堆笑:”舟哥,帮个忙?
“我嚼着披萨没说话。每次他用这个语气,后面跟着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公司临时派我出差,三天。念念没人带——””不行。””你听我说完!
我妈在老家摔了腿,保姆昨天辞了,幼儿园放假,
你是我最后一根稻草——””我一个单身男人,怎么带五岁小孩?”方远的嘴角抽了一下,
眼神闪了闪,低下头去翻包:”念念特别省心,给她本书就能坐一天,什么都不用你操心。
“我还想拒绝,视频那边传来一声细细的”叔叔”。镜头转过去。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站在方远身后,两只手抱着一只毛绒兔子,安安静静地看着屏幕。
五官白净,眼睛很大,黑眼珠又圆又亮。我的拒绝卡在了嗓子眼。”就三天。
“方远举起三根手指,”到时候请你吃日料。”四十分钟后,我家门口多了一大一小。
方远把念念的粉色行李箱拎进来,又从车里搬出一袋零食、一箱牛奶、一个装满书的帆布袋。
“她过敏的东西清单我发你微信了,睡前要喝热牛奶,
怕打雷的时候让她抱兔子——””行了行了。”我推他,”赶紧走吧,别误飞机。
“方远蹲下来,捏了捏念念的脸:”乖乖听叔叔话,爸爸很快回来。”念念点头。
方远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怎么了?””没事。”他笑了笑,
转身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总觉得他那个笑有点不对劲。不过没来得及多想。
因为念念已经自己爬上沙发,从帆布袋里翻出了一本书。我扫了一眼封面。然后定住了。
《高等数学·同济版(第七版)》。”念念。”我走过去,”你在看什么?””数学。
“她翻了一页,食指点在某一行公式上,小眉头皱起来。我低头看——定积分的中值定理。
“你看得懂?””大部分可以。”她的手指在那行公式下面划了划,”就是这一步跳了,
我推了好久推不出来。”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方远,高中数学没及过格。大学体育特招。
毕业后卖了三年二手车,现在在物流公司做仓库管理。他怎么可能——再低头看念念,
她已经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支铅笔,趴在茶几上开始演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写出来的字迹工工整整,步骤清晰。一个五岁的小孩。我拿出手机,拍了张她做题的照片。
发了条朋友圈——”天才闺女get,谁也别跟我抢。”几个哥们儿秒赞。
评论区热闹起来:”方远的种?他不是数学**?””基因突变了吧哈哈哈哈哈。
“”这孩子像你多一点啊舟哥。”最后一条评论,我愣了两秒。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震了。
不是微信提醒。是短信。号码没有备注,但那串数字刺进眼睛的瞬间,我的拇指僵在屏幕上。
这个号码我删过、拉黑过、又删过。五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忘了。但十一位数字排在一起,
每一个都清清楚楚。短信只有一行:”沈临舟,照片里那个孩子……是谁?”我盯着屏幕,
喉咙发紧。顾瑾。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炸开。
五年前的画面乱七八糟地挤在一块——她笑着给我系围巾,她摔门走的背影,她换掉的号码,
她注销的所有社交账号。她蒸发了。我找过她,找了整整一年。
后来方远劝我:”她不想被找到,你就别找了。”我听了。
我把她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删除,把她送我的东西全部扔进垃圾桶。告诉自己,
顾瑾这个人跟我没关系了。现在,五年后,她突然发来一条短信,问我身边的孩子是谁。
我低头看了一眼念念。她还趴在茶几上做题,
铅笔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我浑身一激灵。这个握笔姿势。小学二年级的时候,
老师纠正过我无数次,我死活改不掉。食指和中指夹笔,而不是拇指和食指。
我盯着念念的手,呼吸停了半拍。巧合。一定是巧合。我按灭手机屏幕,把它翻扣在桌上。
顾瑾的短信我没有回。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念念九点准时洗漱完毕,
自己爬上我给她铺的床,抱着毛绒兔子闭眼。”叔叔,关灯吧。”我关了灯,
走到客厅坐下来,把那条短信翻出来看了至少二十遍。凌晨一点,我没忍住,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没人接。语音信箱。提示音之后,是一段自动录音。
但那个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尾音微微上扬。五年过去了,一点都没变。
我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挂断。深呼吸。再拨。还是没人接。反复了四次,
我把手机摔进沙发垫里。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厨房的动静吵醒。冲出去一看,
念念踩着小板凳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煎鸡蛋。”你——”我三步并两步跑过去,
“你怎么碰火?””我会的。”她把鸡蛋翻了个面,动作稳稳当当,”妈妈教过我。中小火,
油温六成。”我把她从板凳上抱下来:”五岁小孩不许碰灶台,听到没?”她仰头看我,
撅了撅嘴。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好的,爸——”她顿住了。小脸肉眼可见地绷紧,
黑眼珠定在我脸上,两秒后猛地低下头。”叔叔。”她小声纠正自己,”好的,叔叔。
“我的手还托在她腋下,整个人钉在了原地。她刚才差点叫我什么?”念念。””嗯?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她咬住下唇,两只手绞着毛绒兔子的耳朵。
“妈妈说不能告诉别人。””叔叔不是别人。”她抬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有超出年龄的犹豫。
五岁的小孩不应该有这种眼神。”叔叔不会告诉别人的。”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凑到我耳朵边,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顾瑾。”两个字。
我的血液从头顶冲到脚底,又从脚底倒着涌回来。耳朵里嗡嗡地响。
念念已经从我手里滑下去,回到沙发上翻开了她的高数书。我站在厨房里,扶着灶台边缘,
指甲嵌进大理石的接缝里。她妈妈叫顾瑾。方远的女儿,妈妈叫顾瑾。顾瑾——我的前女友。
五年前消失的顾瑾。那个昨晚给我发短信问”孩子是谁”的顾瑾。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卧室,
锁上门。拉开电脑,打开日历,往回翻——念念今年五岁,方远去年跟我说过她的生日,
八月十五。2019年8月15日出生。往前推九个月——2018年11月。
我和顾瑾分手,是2018年12月。我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如果顾瑾在2018年11月已经怀孕,而她12月才离开我——那她离开的时候,
已经知道自己怀孕了。她怀着我的孩子离开的。我的拳头砸在桌面上,咖啡杯跳起来,
深棕色的液体泼了一桌。我抓起手机,拨方远的号码。第一声没接。第二声没接。
第三声——”喂?舟哥?”方远的声音有点飘,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方远。””怎么了?
念念还好吧?””念念很好。”我的声音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问你一件事,
你想好了再回答我。”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你说。””念念的妈妈,是不是顾瑾?
“沉默。长久的、沉重的沉默。背景里的噪音都变得遥远,只有方远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越来越重。”舟哥——””跟我说实话。”又是沉默。然后我听见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大概是拳头砸在什么硬物上。”是。”一个字。我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念念是我的孩子。”我说的不是疑问句。方远没有否认。电话那边,他的呼吸碎了,
变成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五年,方远。”我说,”你瞒了我五年。””我知道。
“他的声音哑了,”我知道……舟哥,我对不起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就知道。”我闭上眼。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2019年初,
我接到顾瑾的电话,”方远一口气往外倒,”她一个人在外地,怀孕七个月了,发着高烧,
身上只剩三百块钱。我赶过去的时候,她烧到三十九度,缩在出租屋的床上,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停了一下。”我带她去了医院,陪她做了产检。后来孩子出生,
她没有能力一个人养,我就帮她上了户口。念念跟了我的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让。”方远的声音颤了一下,”她求我不要告诉你。她说她不想再见到你。
“”她为什么不想见我?你倒是说清楚,她到底为什么走的!”方远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程漫。”这个名字从听筒里蹦出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谁?””程漫。
你们公司以前那个同事。”程漫。我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脸——圆脸,笑起来两个酒窝,
说话声音甜得发腻。在我和顾瑾交往的那两年里,她是我的同组同事,坐我隔壁工位。
“她跟这事有什么关系?”方远的声音沉了下去:”2018年12月,公司年会那天晚上,
你喝多了,程漫送你回酒店。第二天早上,她拍了你在酒店床上的照片,发给了顾瑾。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照片?””你躺在床上,衣服半敞着,她在旁边**。
还有一段聊天记录截图,你跟她的微信对话,内容是你约她当晚去酒店。””我没有!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撞在墙上,”我从来没有跟程漫——””我知道你没有。
“方远打断我,”舟哥,我知道。那些聊天记录是P的,照片是她趁你喝断片了摆拍的。
但是顾瑾不知道。””她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已经怀孕一个多月了。”我的腿软了,
坐回椅子上。”她给你打过电话。”方远说,”年会第二天,她打了你十七个电话,
你一个都没接。”十七个电话。2018年12月——年会第二天——我拼命回忆。
那天早上我醒过来,头疼欲裂,发现自己在酒店房间里,衣服完好,身边没有人。
我以为只是喝多了。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机。等我开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看到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顾瑾的。我回拨过去——占线。再打——关机。
再打——”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从那天开始,她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注销了。
我以为她是突然想通了,不爱了,走了。我找了她一年,找不到。方远说别找了,
我就不找了。原来是这样。原来从头到尾——”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试过。”方远的声音疲惫到了极点,”舟哥,
我试过好几次。但每次话到嘴边,我就不知道怎么开口。顾瑾那时候的状态很差,精神很差。
她说如果你知道了,她就带着念念消失,永远不会再出现。我不敢赌。
“”那你现在把念念放在我这里——””是我故意的。”我愣住。”我没有出差。”方远说,
“没有出差,没有保姆辞职,没有我妈摔了腿。全是我编的。””你——””我瞒不住了。
“他的声音破了一个音,”念念越长越大,越长越像你。她走路的样子,
做题时候歪头的习惯,连握笔的姿势都一模一样。她问过我,为什么她和我长得不一样。
我骗她说随她妈妈。她翻了顾瑾的毕业照,在照片旁边画了个问号。””她五岁,
但是她太聪明了,瞒不住了。””我想了很久,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你们见面。
你一定会发现的——你一定会的。”电话两端都沉默了很久。最后我说:”顾瑾在哪?
“方远报了一个地址。本市。她一直在本市。距离我家不到二十公里。我挂断电话,
走出卧室。念念还坐在沙发上,已经换了一本书——《费曼物理学讲义》的中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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