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冬。大雪封城三日,京都的街巷积了尺余厚的雪,
连朱雀大街上的车马都稀少了。这样的天气里,无人愿意出门,更无人会注意到,
当朝最年轻的宰辅唐府门前,停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帷小轿。轿帘掀开,
走下一位披着玄色斗篷的女子。她未施粉黛,乌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
面容苍白如这场大雪,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寒冬里燃尽一切的火。
守门的仆役认出了她,脸色大变,慌慌张张地跑进去通报。女子没有等,
自己推开了那扇朱漆大门,踏着积雪,一步一步走向正厅。她走得很慢,
但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子钉在地上。雪落在她的肩头、发间,她也浑然不觉,
只是直直地盯着正厅的方向,像一支离弦的箭,再也收不回来了。正厅里燃着炭盆,
暖意融融。唐白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闲适得像一幅画。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外罩一件鸦青色的鹤氅,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清隽。
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却已是大梁朝最年轻的宰辅,朝野上下无人不惧他三分。可此刻,
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看到那个女子走进来,茶盏里的水晃了晃,
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出一小片红痕。他没有擦,只是缓缓将茶盏放下,抬起眼看着她。
“罗伊。”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这样大的雪,你怎么来了?
”罗伊站在正厅门口,抖落肩上的雪,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把没有鞘的刀。“唐白,
”她说,声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父亲,是你杀的?
”正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盆里哔剥的声响。唐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光,像是深潭里映着的月影,看得见,捞不着。“我问你话。
”罗伊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冷了下来,“罗家满门三十七口,是你上奏弹劾,是你罗织罪名,
是你亲自带人去抄的家。是不是?”唐白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摩挲了一圈。
“是。”他说。这个字落在地上,重若千钧。罗伊的身体晃了晃,但她站住了。
她死死地盯着唐白,像是要把他的脸刻进骨头里,又像是要从那张脸上找到什么别的东西。
“为什么?”她问。唐白抬起头,看着她。“因为我是臣,他是叛臣。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叛臣当诛,满门当斩。这是国法,也是天理。”“叛臣?
”罗伊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刀子,“我父亲为大梁守边二十年,
打退了北狄十三次进犯,从未丢失过一寸国土。你说他是叛臣?他叛了什么?
他叛的是你唐白的人心吧!”“他通敌。”唐白的声音依然平静,“证据确凿,三司会审,
铁证如山。”“什么铁证?你造的铁证吗?”罗伊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唐白,我父亲待你如子侄,你在我家读书三年,他教你经史,
教你兵法,教你做人。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唐白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藏进了袖中。
“罗姑娘,”他换了称呼,声音依然平稳,“令尊的事,我无话可说。你今日来,
若只为质问我,那我给你一个回答——人是我参的,案是我办的,罪是我定的。你要恨,
便恨我。”罗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有恨,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碎了满地的凄凉。“唐白,你记住,”她说,声音轻得像风,
“我罗伊此生,与你不死不休。”她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漫天大雪里。唐白坐在正厅里,
一动不动。良久,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送到唇边,抿了一口。苦涩蔓延开来。
他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不死不休。好,那就,不死不休。
##第一章故事要从五年前说起。彼时唐白还不叫唐白,他叫唐拾,是唐家捡回来的孩子。
唐家是江南望族,诗书传家,良田千顷,在朝中也有不少故旧。
唐家家主唐明远在一次外出赈灾的路上,从死人堆里捡到了这个浑身是血的孩子,
见他眉目清秀,骨骼清奇,便动了恻隐之心,将他带回府中,取名“拾”,意为拾来的孩子。
唐拾在唐府一住就是十年。唐明远待他如亲子,请了最好的先生教他读书,
请了最好的武师教他骑射。唐拾天资极高,过目不忘,十五岁便中了举人,
十八岁殿试钦点探花,是整个江南最年轻的进士。所有人都说,唐家捡了一块璞玉。
但唐拾知道,他从来不是唐家的人。他只是唐明远手中的一枚棋子,
一颗用来跟罗家联姻的棋子。罗家是大梁朝最显赫的武将世家,
罗老太爷罗铮曾是先帝的太傅,官至兵部尚书,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罗铮膝下只有一子一女,
长子罗成,**罗伊。罗成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年纪轻轻便做到了正三品的将军,镇守北疆,
威名赫赫。而罗伊,是罗家最受宠的小女儿,自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
性子既不像闺阁女子般温顺,也不像将门虎女般泼辣。她是一种很奇怪的人——表面温婉,
骨子里却倔得像头牛;看起来柔弱,关键时刻却比谁都硬气。唐明远想攀上罗家这棵大树,
便打起了联姻的主意。他对外放出风声,说唐拾是唐家嫡子,才学过人,品貌无双,
愿与罗家结秦晋之好。罗铮对唐拾早有耳闻,派人暗中考察了一番,见这孩子确实出众,
便点了头。于是,十八岁的唐拾被送进了罗府,以“读书”的名义住在罗家,
实则是去跟罗家小女儿培养感情。唐拾第一次见到罗伊,是在罗府后花园的芙蓉亭里。
那天是四月,芙蓉花还没开,满园子只有绿油油的叶子,衬着亭子里那一抹鹅黄色的身影,
好看得像画。罗伊正趴在栏杆上喂鱼,手里攥着一把鱼食,撒一把,看一会儿,再撒一把。
她喂得很认真,认真到唐拾站在亭外看了她一炷香的工夫,她都没有发现。
最后还是唐拾先开口的。“姑娘,”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朗,“这鱼已经快撑死了。
”罗伊猛地转过头来,鱼食撒了一地。她看到一个少年站在芙蓉亭外,
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青色长衫,眉目如画,身姿如松。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
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深秋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罗伊愣了一瞬,
然后低头看了看池子里那些圆滚滚的锦鲤,再看看手里还剩半包的鱼食,脸微微红了。
“我……我不知道它们会撑。”她小声说,声音软得像四月的风。
唐拾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无妨,
”他说,“过两日便好了。”罗伊抬起头,
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你就是唐家的那个……唐拾?”“是。”“你要来我家住多久?
”“父亲说,住到姑娘及笄。”罗伊的脸更红了。她当然知道“住到及笄”是什么意思,
唐家和罗家的婚事虽然没有正式定下,但两家大人已经心照不宣。这个人,是她的未婚夫婿。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便低下头,假装继续喂鱼。但手里的鱼食已经撒完了,
她只能对着空荡荡的手心发呆。唐拾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这一次,
嘴角真的扬了一下。他在罗府住下了,这一住就是三年。三年里,唐拾在罗家读书习武,
与罗伊朝夕相处。罗铮对这个未来的女婿极为满意,不仅亲自指点他的兵法韬略,
还带他出入朝堂,结交人脉。所有人都知道,唐拾将来必是罗家的乘龙快婿,前途不可**。
而罗伊,在最初的羞涩过后,也慢慢接受了这个沉默寡言但心思细腻的少年。
她发现唐拾虽然话不多,但他会记得她所有的喜好。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吃糖炒栗子,
第二天桌上就会出现一包还冒着热气的栗子;她无意中提到想看某本书,
过两天那本书就会出现在她的书案上,书页间还夹着一片芙蓉花做的书签。
她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他说:“你提过。”“我什么时候提的?”“五天前,
在饭桌上,你跟你哥哥说的。”罗伊愣了一下,她那天吃饭的时候确实跟哥哥提过这本书,
但那只是随口一说,她自己都忘了。他却记得。这种被记住的感觉,让她心里暖暖的,
也让她有些害怕。她怕自己陷得太深,怕这份感情来得太快,怕某一天这一切都会消失。
少女的心事像春天的花苞,鼓鼓囊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
也不知道开了之后会不会被风雨打落。唐拾十八岁那年,殿试钦点探花,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一个十八岁的探花郎,搁在大梁朝近百年里,也是头一份。罗伊听到消息的时候,
正在绣一幅鸳鸯戏水的帕子。她女红不好,绣出来的鸳鸯歪歪扭扭的,看起来更像两只鸭子。
但她绣得很认真,一针一线都用了十二分的心思,因为她想把这方帕子送给他,
当作他的贺礼。她母亲周氏走进来,看到她在绣帕子,笑着摇了摇头:“你绣的这个,
送出去不怕人家笑话?”罗伊头也不抬:“他敢笑话我,我就不嫁了。”周氏笑得更欢了,
坐到她旁边,拿过帕子看了看,说:“针脚太密了,松一些会好看。来,娘教你。
”母女俩头挨着头,在那方小小的帕子上忙活了半天。周氏一边教她绣花,
一边跟她说些体己话。“伊儿,你觉得唐拾这孩子怎么样?”罗伊的手顿了一下,
耳根悄悄红了:“什么怎么样?”“你少跟娘装傻。”周氏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
“娘是问你,你喜不喜欢他?”罗伊咬着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喜欢。
”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周氏看着女儿红透了的耳朵,心里既欢喜又酸楚。
欢喜的是女儿找到了一个良配,酸楚的是女儿长大了,要嫁人了。“那就好。
”周氏拍拍她的手,“唐拾这孩子,娘看着是个好的。他虽然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做事也稳重。你跟了他,娘放心。”罗伊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绣那两只歪歪扭扭的鸳鸯,
心里想的却是:唐拾,你可一定要对我好。殿试之后,唐拾被授予翰林院编修,
留在京城任职。他每日早出晚归,在翰林院整理典籍、起草诏书,忙得脚不沾地。
但他每天都会抽时间去罗府看一眼罗伊,哪怕只是隔着院墙说两句话,
或者在门口递一包她爱吃的点心。罗伊每次接过那包点心,都会说一句:“你又乱花钱。
”唐拾每次都回答:“不贵。”罗伊后来才知道,那些点心一点都不便宜。
那家铺子的点心是按两卖的,一小包就要半两银子,而他一个七品编修的俸禄,
一个月才四两银子。她心里又甜又酸,想说“你别买了”,但每次看到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年冬天,罗伊及笄了。按照两家的约定,及笄之后就该议亲了。
罗铮请了京城最好的媒人,挑了一个黄道吉日,正式将婚事提上了日程。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得像一场早就写好的戏。唐家欢天喜地,罗家满心期待,
京城里所有的人都觉得这是一桩天作之合。只有一个人不高兴。唐家的嫡长子,
唐明远的亲生儿子——唐昭。唐昭比唐拾大三岁,是唐明远原配夫人所出。
他从小就看不惯唐拾,觉得一个捡来的野种凭什么住在唐家、吃唐家的饭、穿唐家的衣,
甚至还抢了他的风头。唐昭虽然姓唐,但读书不成,习武不成,
整日只知道斗鸡走狗、眠花宿柳,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他恨唐拾,恨到骨头里,
但他不敢把唐拾怎么样,因为唐明远护着唐拾。可罗伊的出现,让他找到了一个新的发泄口。
“一个捡来的野种,凭什么娶罗家的**?”唐昭在酒桌上跟狐朋狗友抱怨,
“罗家那是多大的门楣?罗铮是谁?那可是先帝的太傅!罗成是谁?
那是手握兵权的边关大将!这样的家世,凭什么便宜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
”狐朋狗友跟着起哄:“就是就是,昭哥才是唐家的嫡长子,要娶罗家**也该是昭哥娶。
”唐昭被捧得飘飘然,第二天就去找了唐明远,说自己也要娶罗伊。
唐明远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你?你拿什么娶?你连个秀才都没考上,
你有什么资格跟罗家提亲?”唐昭不服气:“那唐拾有什么?他不就是个探花吗?
探花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要是好好读书,我也能考!”“你要是好好读书,
你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屁话!”唐明远拍着桌子骂了他一顿,把他赶了出去。
唐昭被骂得狗血淋头,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他不恨唐明远,他恨唐拾。
他觉得是唐拾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父亲的宠爱、唐家的资源、罗家的**。
他想毁了唐拾,毁得干干净净。但他不知道该怎么下手,直到有一天,
他在街上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手里拿着一面幡,
上面写着四个字——“知天命,断生死”。他站在街角,笑眯眯地看着唐昭,
像一只盯上猎物的狐狸。“唐公子,”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唐昭听清,
“贫道有一桩买卖,想与公子谈谈。”唐昭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你谁啊?
”“贫道是谁不重要,”那人捋了捋胡须,笑得高深莫测,“重要的是,
贫道知道公子想要什么。公子想要唐拾的命,对不对?”唐昭的脸色变了。
##第二章婚期定在了第二年的三月,春暖花开的时候。罗伊掰着指头数日子,
从冬天数到春天,从腊月数到二月。她每天都盼着快点到三月,又怕三月来得太快,
她还没准备好。其实没什么好准备的。嫁衣绣好了,嫁妆备齐了,花轿订好了,
喜帖发出去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就在婚期前一个月,出事了。
那天唐拾照例去罗府看她,带了她最爱吃的桂花糕。罗伊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
桂花糕还是热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甜丝丝的。“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她一边吃一边问,
“翰林院不忙了?”“忙,”唐拾说,“但今天想早点来。”“为什么?”唐拾看着她,
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目光太深太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里面藏着她看不见的暗流。“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多看看你。
”罗伊被他看得耳根发烫,低下头假装专心吃桂花糕,嘟囔了一句:“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唐拾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嘴角沾的糕屑。那个动作太温柔了,
温柔得不像他。罗伊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像清晨荷叶上凝的露珠,转瞬即逝。“唐拾,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问。他笑了笑,
摇了摇头:“没有。”那是罗伊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以前那种嘴角微扬的、礼貌的笑,
而是真真切切的、眼睛都弯了的笑。那笑容里有光,有温度,有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罗伊心想,完了,这辈子怕是离不开这个人了。第二天,唐昭来了罗府。
他来的时候带了很多礼物,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摆了满满一桌子。罗铮看着这些东西,
罗伊唐拾唐白小说最新章完整版在线阅读 罗伊唐拾唐白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