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陆明洲低着头,一脚一脚地猛蹬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
松了半截的链条发出“咔哒咔哒”的刺耳噪音,和着暴雨砸在柏油路面上的“噼里啪啦”声,
在整条空旷的工业大道上回荡。七月的雷阵雨来得又猛又急,豆大的雨点砸在他脸上,生疼。
他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紧紧贴在身上,
勾勒出常年做重体力活练出来的坚实肌肉线条。
贴身内衣口袋里那叠缴费单据被他用右手死死按着,一刻都不敢松。那是张富贵的命。
也是他今晚的刀。从国营饭店到市第一人民医院,骑快了也就二十来分钟的路程。
但这条路要途经红星钢铁厂的外围厂区。远远地,
那座庞然大物般的钢铁巨兽就出现在了视线尽头。即便是在这种雷雨交加的深夜,
红星钢铁厂依旧没有一刻停歇。三班倒的炼钢炉日夜不停地运转着,
远处那几座高耸入云的高炉烟囱正喷吐着赤红色的火光,
映得半边天空都是一片诡异的暗红色。火光穿透了雨幕,
把整个厂区笼罩在一种末日般的色调里。“轰隆隆——”不知道是天上的雷声,
还是炼钢炉里翻涌的铁水发出的巨响。这两种声音混在一起,
震得陆明洲胸腔里的肋骨都在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焦煤味。
这种味道,是他在红星厂十几年来日日夜夜都浸泡在里头的味道,
闭着眼睛也能分辨出是二号高炉在出铁水。陆明洲握紧车把,放慢了速度。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眶里,视线有些模糊。但他看得很清楚。
厂区大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夜班的工人们正三三两两地从车间里走出来,
披着雨布或者顶着搪瓷脸盆,踩着水花往食堂的方向跑。远处的天车还在轰鸣着运转,
巨大的钢臂在雨中缓缓移动,吊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钢坯,像是擎着一颗燃烧的太阳。熟悉。
太熟悉了。前世,他在这个厂子里干了一辈子。从十八岁进厂当学徒,
跟着师傅蹲在车床前一锉刀一锉刀地磨零件,手上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
二十三岁破格晋升为全厂最年轻的八级钳工,轰动了整个江州市的工业系统。
那时候多风光啊。厂里开大会表彰他,厂长亲自给他戴大红花。
家属院的大爷大妈们看见他就竖大拇指:“小陆啊,了不起,咱们红星厂的骄傲!”然后呢?
张富贵看上了他的八级工工资。从认识张晓竹的第一天起,
这个“好丈人”就开始了他精心设计的吸血计划。先是哭穷,说家里揭不开锅。他二话不说,
工资交了一半。再是装病,说心脏不好要吃贵药。他咬着牙,把积蓄全拿了出来。
最后连他爹妈留下的老宅子,都叫张晓竹哭着闹着逼他给卖了。六千五百块。
前世的他以为那是“家人之间的付出”。现在想想,
那就是一头被人牵着鼻子往屠宰场走的蠢牛!嘴里嚼着草料还以为主人对他好呢,
不知道人家磨刀霍霍就等着过年杀他吃肉!陆明洲冷笑了一声。雨水灌进了嘴里,
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可他现在不是那头蠢牛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娘。前世,
娘临死前拉着他的手,枯瘦的手指不停地抖,
老泣纵横的脸上尽是死不瞚目的悲哀:“明洲啊,娘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就是没看到你给陆家留个后,没抱上大胖孙子……”他当时跪在床前,哭得字都说不出来。
他心里多想有个孩子啊!可树不结果,他一直归咎于自己的身体,
沉默地把这块石头压在心里压了几十年。直到临死前,才知道不是他的问题。
是张晓竹偷吃避孕药,偷偷打了胎,比谁都爆毒。他又想起了沈青青。“师父你咋比我还慌?
”车间里那个打赤了脊背的小丫头,脸上带着的笑容像盛夏的太阳花,明晃晃地动人心魄。
前世的他,死命压抑,硬生生把这个的自己辨认为“禁忌”。从她的世界里狠心退了出来,
把她推给了别的师父。结果呢?自己临死时,全天下只有沈青青一个人在为他借钱筹钱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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