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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声,机修车间更衣室那扇掉了半截铁皮的破木门被推开了。
陆明洲一脚跨进来,满脑子想的都是柜子里那盒给老丈人祝寿的槽子糕。
下班喇叭早响过了,车间里的机床都停了转,只剩墙角那盏白炽灯还亮着,一闪一闪地抖。
空气里全是机油味儿,混着铁屑的锈腥气,这股子味儿他闻了一辈子,熟得不能再熟。
可他没料到,更衣室里还有人。
灯光底下,一个姑娘正背对着他换衣裳。
那盏破白炽灯忽明忽暗地打在她身上,把整个人的轮廓勾出一层毛茸茸的暖光。
她上身只穿了一件洗得发薄的白色紧身小背心,棉布贴着皮肤,被夏天的汗意洇得半透不透的,隐隐约约能瞧见里头肩胛骨的形状。
背心短了一截,窄窄的腰身全露在外头,光洁白净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腰侧微微一弯,后腰上两个浅浅的腰窝就跟着动了动,灯光一晃,像是细白瓷面上按下的两枚小酒窝。
那条油渍斑斑的蓝色工装裤刚褪到腿弯,露出里头一条碎花棉布短裤的边。
整个人的腰身一收一放,像是一把从车床上刚打磨好的好料儿,该细的地方细,该有肉的地方恰到好处。
高马尾辫子随着动作甩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后颈上。发尾还沾着几星铁屑,在灯底下闪着碎银子似的细光。
满屋子的机油味儿、铁锈味儿,混在七月傍晚的闷热里,偏偏被这么一个白背心姑娘搅得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陆明洲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不是因为这姑娘好看。
是因为他认出了她。
沈青青,他的徒弟。
这一幕……他见过!
前世,也是在这个更衣室,也是这盏破灯底下,也是这一身白背心,也是这个背影。
那是1977年夏天,老丈人张富贵办六十大寿那天的傍晚!
他……重生了?!
陆明洲整个人僵在门口,手里攥着门框,手指攥得发白。一股子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跟车间里的蒸汽锤似的,一下一下砸得脑仁儿疼。
沈青青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谁?!”
她两手下意识护在胸前,上半身往柜子后头一缩,白净的脸蛋唰一下涨得通红。
可等她定睛一看,进来的人是陆明洲,那股子惊慌劲儿忽然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陆明洲更加手足无措的东西。
她的眼皮一颤,一双眸子却是亮了。
沈青青不但没叫,反倒慢悠悠地直起腰来,两手从胸前松开,大大方方地站在灯底下看着他。
那盏白炽灯正好在她头顶上方,把她整个人从上到下罩了一层柔和的昏黄光晕。
白背心被汗气润得服服帖帖贴在身上,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带着一股子刚干完活汗蒸过后的热劲儿。
锁骨上亮晶晶的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淌,没进背心的领口。
她就那么站着,一条腿微微弯曲,胯上的碎花短裤边微微翘起来,整个人又懒又野,像七月里被太阳烤透了的蜜桃。
那双黑亮的杏眼弯成了月牙儿,睫毛忽闪忽闪的,嘴角一勾,带着三分娇、三分野、四分故意,眼底的笑意浓得快要滴出水来。
“师父?”
她的声音又甜又脆,一点儿都不像刚才被吓到的样子。
陆明洲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我就是来拿东西……”
沈青青歪着脑袋看他,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跟车间外头的晚霞似的,明艳到刺眼。
“师父你咋比我还慌啊?”她往前迈了一步,胆儿大得没边儿了,“今天兰花嫂子还跟我念叨呢,要想学得会,就跟师父睡……
我跟您学了大半年了,一直学不会,师父你说,是不是我学错了?”
这话说得……
陆明洲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愣愣地盯着眼前这张明艳的脸,脑子里像放胶片电影一样,画面一帧一帧地闪。
前世。
前世的这个傍晚,沈青青也是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而前世的陆明洲是怎么做的呢?
吓得跟个鹌鹑似的。当时他有家有室,是张晓竹的丈夫,听了这话以为小徒弟不正经,脸红到脖子根,东西都没拿就落荒而逃。
不仅逃了,第二天还跑去厂办申请调换徒弟,理由编的是“性格不合、不方便带教”。
沈青青就这么被他推给了隔壁车间的老赵头。
那之后,他再也没跟这姑娘单独说过一句话。
可后来呢?
后来他被张家那帮吸血鬼啃了一辈子骨头,工资交给老婆、房子卖给老丈人治病、分房指标被偷天换日卖了一块钱,到头来自己落了一身病。
七十岁,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死。
张家那群人来了,不是来送终的,是来翻他抽屉找存折的。
他那个当亲儿子培养的外甥王小军,当着他的面把氧气管拔了,嘴里还念叨着“舅舅你放心走,财产我们会处理好的。”
而全天下,只有一个人在为他四处奔走!
沈青青。
一辈子没嫁人的沈青青!
那时候她也快六十了,头发白了一半,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她一个人求爹爹告奶奶地借钱给他续命。
他到死都记得,沈青青趴在病床边上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
她说:“师父,你怎么这么傻啊……”
这句话,他在地底下都没忘。
陆明洲的眼眶一热。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抬头重新看向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姑娘。
她还在笑,眼睛弯弯的,明亮得像夏天的星星。白背心衬着她微微泛红的脖子,浑身上下都是年轻鲜活的劲儿。
这辈子,他绝不再辜负这个姑娘。
陆明洲心里翻了个底朝天,面上却硬生生按住了表情,故意把眼神挪开,闷声道:“别闹,穿好衣裳。我拿个东西就走。”
沈青青瘪了瘪嘴,有点失望,但还是乖乖地拉上了外衣的拉链。
不过她那双眼睛还是没从陆明洲身上移开过,带着股子不死心的倔劲儿。
陆明洲拉开那个跟她共用的铁皮柜子,从最里边摸出那盒用牛皮纸包着的槽子糕。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盒糕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是给老丈人张富贵祝寿的礼。
前几天,他刚卖掉了父母留给他的老宅。
那套筒子楼虽然不大,却是他爹妈一辈子攒下来的家底儿。爹去世前拉着他的手说,这房子留给你娶媳妇成家,千万别卖。
他卖了。
不光卖了房子,还把自己当八级钳工攒了好几年的积蓄全掏出来,凑了整整六千五百块。
六千五百块!
搁在这年头,够买四十多辆飞鸽自行车,够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攒十年!
这些钱全都被陆明洲拿去医院,给老丈人张富贵买进口药续命。
为啥他舍得?
因为厂里马上要分房了。陆明洲是全厂最年轻的八级钳工,分房排名第一,板上钉钉的事儿。
有了新房,卖掉老宅也不怕。
这是他当时的想法。
前世,也正是这个想法,害了他一辈子。
陆明洲摸了摸贴身内兜里那一沓厚厚的缴费票据,嘴角往下一沉。
“走了。”他把柜门甩上,提着槽子糕出了更衣室。
沈青青在身后喊了一声:“师父,你去哪儿啊?”
“给老丈人祝寿。”
沈青青的嘴角瘪了瘪,小声嘀咕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
出了厂区大门,满街都是下班骑车的工人。
二八大杠的车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马路牙子上几个穿蓝灰色中山装的老师傅蹲成一排,端着搪瓷缸子喝水吹牛。远处红星钢铁厂的大烟囱还在冒烟,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这就是1977年的夏天。
陆明洲骑着那辆链条松了半截的二八大杠,穿过铁路桥,沿着白杨树夹道的柏油路拐进了城北的国营饭店。
饭店门口停了一溜自行车,不少人进进出出。
张家今天包了二楼的一个大间,给老爷子张富贵过六十大寿。
他刚迈上楼梯,就听见包间里传来一阵哄笑声,夹杂着刘翠花那尖嗓门的大嗓门儿:“来来来,今天高兴,都多喝两杯!你爸这回可是死里逃生,全靠明洲孝顺啊!”
陆明洲的脚步顿了顿。
他推开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满满一桌子人。
老丈人张富贵坐在正位上,气色好得脸膛都泛红光,哪有半分生过大病的样子。
左手边是丈母娘刘翠花,嘴巴叭叭的没停过。
右手边是大姨子张晓梅和她男人王建设,两口子满脸堆笑,那种笑里透着说不清的得意劲儿。
妻子张晓竹坐在最边上,见他来了,赶紧站起来拉了把椅子:“明洲你来了,快坐快坐。”
“来了来了,明洲来了!”张富贵大手一挥,红光满面,“上菜上菜,人到齐了!”
陆明洲把槽子糕往桌上一放,在角落坐下来,没吭声。
前世这个时候,他是满心欢喜来的。毕竟前几天刚把老丈人从鬼门关里捞回来,现在看着老爷子红光满面地坐在主位上吃寿酒,他觉得卖房子也值了。
可这辈子,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富贵放下酒杯,用筷子在桌上敲了两下,全桌安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一圈人,最后落在陆明洲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大家长的威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明洲啊,”张富贵开口了,语气是那种“为你好”的腔调,“爸今天跟你说件事儿。”
陆明洲端着搪瓷杯子没动,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来了。
“你也知道,你大姐家里困难,建设那个厂子效益不好,一家子挤在二十多平的破房子里,孩子连写作业的桌子都没有。”
张富贵说着叹了口气,一脸慈父的模样,“你呢,八级工,工资高,本事大,全厂谁不竖大拇指?这分房指标啊……爸做主,让给你大姐家了。”
满桌子安静了一瞬。
大姨子张晓梅飞快地低头喝了口汤,掩饰住嘴角的笑。
张富贵怕陆明洲当场炸,赶紧补了一句:“明洲你这水平,下回分房还不是头一个?让大姐一次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陆明洲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抬起头,看着张富贵那张油光水滑、大病初愈养得比谁都好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做贼心虚的张晓梅。
他在等。
果然。
见陆明洲不说话,张晓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份纸。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却还是挤出了一副柔弱可怜的表情:“明洲……对不起,我看你太忙,就……就拿你抽屉里的户口本和印章,帮大姐把指标**的手续给办了……**费一块钱,已经是既定事实了……”
那张发黄的纸被推到陆明洲面前。
白纸黑字,分房指标**协议。
**价格:一元整。
受让人:张晓梅。
**人签字处,赫然盖着他陆明洲的私人印章。
陆明洲低头看着那枚熟悉的印章印记,嘴角忽然往上弯了弯。
果真,一切都和上辈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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