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又瞟了一眼手机。屏幕黑着,没有任何亮光。距离上一次打通沈念笙的电话,
已经过去……三百六十二个小时了。精确一点,是十五天零两个小时。
他坐在研发中心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线路板图纸,冷白的灯打下来,
把人照得没什么血色,旁边那杯咖啡早就凉透,杯口一圈深褐色痕迹。啧。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又苦又冲。实验室里安静得过分,只剩机器运转的低鸣,
窗外早就天黑了,整栋写字楼的灯一层层熄灭,就他这间还亮着。“陆工,还不走啊?
”门口探进来个脑袋,是技术部的小赵。“嗯。”陆沉随口应着,视线还盯在屏幕上。
小赵挠挠头:“那……您走的时候记得把总闸关了啊,我先撤啦。”脚步声渐渐远了。
实验室里又只剩下他自己。陆沉抬手揉了揉眉心,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上刷出一行行代码,密密麻麻往下滚,像成片的蚂蚁,他盯着看了会儿,忽然有点走神。
十五天。三百六十个小时。她一通电话都没回。最后的通话记录停在十五天前,
晚上十点零七分,他打过去,她接了,声音带着不耐烦:“喂?又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回广州?”他问。那边静了两秒,背景很吵,像在什么酒吧或者商场,
“顾野情绪不太好,我陪他出来透透气,公司你先盯着。”“透气需要一直关机?
”他声音压下去,“我这三天电话都打不通。”“哎呀别叨叨了。”沈念笙语气更烦躁,
“这边信号烂,再说我在给顾野做心理辅导,要安静点,先这样,挂了。
”然后就是刺耳的忙音。再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陆沉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
腿有些发麻,他扶着桌沿缓了下,才走到窗边。外面霓虹灯一闪一闪,
马路上的车灯连成一条亮带,他看见对面大楼上的巨幅广告,
是景鸿集团的新一代芯片发布预告。秦承。那只老狐狸最近动作挺勤快。陆沉眯了眯眼,
又转回实验台前,台面上放着个金属收纳盒,巴掌大小,冷光隐隐,他打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枚芯片。指甲盖那么大,一片黑,看着普普通通。可就是这东西,
能让笙远科技的智能中控系统性能提升四成,他熬了整整八个月,改了十七轮方案才定型。
昨天刚做完**测试。他捏起芯片,对着灯光看了看。“这是命根子啊……”他压低声音。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陆沉手一抖,芯片差点滑到地上,他赶紧放回盒子,抓起手机看。
不是沈念笙。是一条垃圾短信,说什么“尊敬的用户恭喜中奖”之类的。
他盯着屏幕愣了几秒,解锁,点开通讯录,手指停在“沈念笙”三个字上,犹豫一下,
还是拨了出去。“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冰冷的机械女声一字一顿。陆沉挂断,
把手机甩回桌面,金属壳磕在桌上,闷闷一声。行。真有你的。他嘴角扯了一下,想笑,
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陆工!陆工!”小赵又冲了进来,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出、出事了!”陆沉抬眼:“怎么?
”“生产那边……生产线出问题了!”小赵脸都吓白了,“三号线的智能温控模块全乱套了,
已经停了两条线!生产总监急疯了,喊您赶紧过去!”陆沉眉心一皱。三号线?
那不是上个月才升级过吗?他一把拎起外套往外走:“具体什么现象?
”“就……温度根本控不住,一会儿飙高一会儿掉下去。”小赵快步跟上,
“质检那边怀疑是芯片问题,
可咱们这批芯片是统一供货啊……”两人一路快走过长长的走廊。电梯下到三楼,门一开,
生产车间里吵成一团,几个工程师围着一台机器团团转,额头全是汗。“陆工来了!
”有人喊。人群很快让出一条路。生产总监老梁迎上来,脸色铁青:“陆工,你总算来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线说停就停,今天还有三千台要出货呢!”陆沉没搭话,
径直走到设备前。他蹲下身掀开控制面板,屏幕上一堆乱码,温度曲线乱跳,像癫痫发作。
“上次系统升级是谁做的?”他问。
工程师战战兢兢举手:“是、是我……但我是严格按您发的流程操作的……”“流程没问题。
”陆沉道,“你用的那批芯片,编号多少?”“就……就仓库发的那批。
”工程师赶紧翻记录,“编号是……T0918!”陆沉脸色暗了几分。T0918。
那是顾野负责采购的那一批。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这次不是拨沈念笙,
而是拨给采购部经理。**响了七八下才有人接。“喂?陆工啊?这么晚啥事?
”那边语气懒散,背景还有电视声。“T0918批次芯片的质检报告呢?”陆沉开口。
“啊?什么芯片?”采购经理装糊涂。“上个月顾野签的那批。”陆沉一字一顿,
“质检报告,现在发我邮箱。”“这……这都下班了啊,报告在办公室。
”采购经理干笑两声,“要不明天我——”“现在。”陆沉直接打断,“我要电子版。
五分钟之内不发,明天你去人力那边谈手续。”那头安静下来。几秒后,对方挂断了电话。
陆沉把手机收回口袋,看向老梁:“先把生产线全停了,这批芯片有问题。”“啥?!
”老梁眼睛都要瞪出来,“那……那今天的单子咋办?客户那边……”“拖。”陆沉道,
“说技术调整,交期往后延三天。”“三天?!人家能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陆沉转身往外走,“总比把一堆次品送过去强。”他回到实验室时,
邮箱里已经多了一封新邮件。点开。附件是质检报告的扫描件,陆沉快速扫了一遍,
视线在最后一行停住。【抽检合格率:87%】下面还有行小字备注:因采购部催促入库,
部分批次未做全检,按抽检结果判定。陆沉盯着那行备注,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笑意冰凉。合格率才87%,也敢放行?也敢上生产线?顾野啊顾野,你胆子不小。
他拿起手机,这次拨的是顾野的号码。果然,关机。跟她的手机一样,永远打不通。
陆沉把手机丢到一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实验室的白光刺眼,他抬手挡了挡。
脑海里闪过几幕画面。上个月,顾野拿着采购合同来找他签字,
那小子笑得一脸殷勤:“陆工,这批芯片价格特别漂亮,能省一大笔成本呢。
”他当时扫了眼报价,比市场价低了十五个点。“哪家供的货?”他问。“新上的供应商,
叫……瑞芯电子。”顾野说,“资质我都核过了,没毛病。”“质检是全检还是抽检?
”“做了做了,抽检数据特别好。”顾野拍着胸口保证,“您就别操心了。”别操心。
他现在是彻底放心了。陆沉睁开眼,打开电脑里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公司目前所有技术专利,一份一份排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份挂着他的名字。
【新型自适应温控芯片设计专利】申请日期:三年前。授权期限:剩余十五天到期。
他盯着那个日期,愣神好一会儿。随后移动鼠标,点开邮箱写信界面。收件人:秦承。
标题:关于技术合作的初步沟通。他下意识稳住手指,在键盘上一字一字敲。“秦总您好,
我是陆沉。针对贵司此前提到的技术并购意向,我认为可以正式谈一谈……”刚写到一半,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微信。陆沉扫了一眼,是沈念笙的助理林雪发来的。【陆先生,
沈总那边……还是联系不上。民宿老板说她前天就退房了,后面去向不清楚。
】他看着那行字,没立刻回。又过了几分钟,林雪又发了一条。【陆先生,
公司这边……真的没问题吗?我听说生产线停了,董事那边情绪有点大。
】陆沉嘴角轻轻一动。现在开始慌了?他回了一个字:【嗯。】然后继续低头写邮件。
写完后,他从头检查了一遍,点了发送。屏幕上跳出提示:邮件发送成功。他往椅背上一靠,
缓慢吐出一口气。窗外,天色已经发白。远处天际线浮起一层浅灰,像旧照片褪了色,
城市还没完全醒来,街上车影稀疏,偶尔驶过一辆,轮胎碾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楚。
程以深起身,走到窗前。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烟在早晨的光线里慢慢往上飘,散开,最后消失。像有些事。有些人。他吸了一口烟,
看着外面天色一点点发亮。十五天了。时间不算短。他掏出手机,再一次点开那个号码。
拨出去。“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收了线,把烟摁灭。转身回到操作台前,
拿起那枚芯片。对着晨光看了几秒,当做最后一眼。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把芯片放进去封好,又在封皮上写了几个字:瀚星核心专利技术。字写得很稳。
跟他现在的心一样。稳得像死水。他把文件袋放进公文包,慢慢拉上拉链。动作不急不缓,
很认真。像在完成一场结束礼。最后,他关掉实验室的灯。门在身后合上,
轻轻一声“咔哒”。走廊里没人,只剩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静里回响。到电梯口时,
他停了停。回头看了眼实验室的门。那扇门他进出不知多少趟,整整三年。今天,
大概是最后一次。电梯门滑开。他走进去,按下一楼。金属门缓缓合上,反射出他的脸。
毫无表情。像扣了一张假脸在上面。电梯往下。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程以深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来瀚星科技面试。
江以棠坐在会议室主位,穿着干练的西装,马尾利落,她接过他的简历,看了眼,
挑眉:“你就是程以深?那个拿过国际技术奖的?”他点头。“为什么选我们公司?”她问。
他当时说了什么?哦,他说:“你们方向不错,但技术拖了后腿。”江以棠愣了下,
随后笑了。笑得格外明亮。她说:“那你来,把它往前推一推。”三年过去。他帮她做到了。
现在呢?电梯到了一楼,门开。程以深走出去,穿过大堂,保安正打盹,听见动静抬头,
看清是他,又低下去接着眯。推门出去,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他拢了拢外套,
走到路边。一辆黑色轿车早停在那里,车窗降下,露出韩柏川那张笑眯眯的脸。“程工,早。
”韩柏川开口。程以深拉开车门,上车坐好。“东西带了?”韩柏川问。
程以深把公文包递过去。韩柏川打开瞄了一眼,笑得更开心:“二十亿已经打进您账上了,
合作愉快。”程以深没接话。他转头望向窗外。街对面,瀚星科技的大楼立在晨光里,
玻璃幕墙反着一片金光。刺眼得很。车发动,缓缓开走。程以深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楼。
随即收回视线,闭上眼睛。“对了,”韩柏川忽然问,“江总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程以深睁眼。他望着前方倒退的街景,很久,才吐出一句:“不用说。”“她只要结果。
”车一路往城东开,窗外的景色越来越陌生。程以深闭着眼,却没睡,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
太阳穴一跳一跳,韩柏川在旁边翻着文件,纸声沙沙,扎耳朵。“程工啊,
”韩柏川合上文件,笑眯眯转头,“这芯片……真有你吹的那样?”程以深连眼皮都没抬。
“测试数据在后面。”他说,“你自己看。”“看过了看过了。”韩柏川搓着手,
眼睛眯成一条缝,“就是觉得……像做梦似的,江以棠那么精,她怎么舍得放你走?
”程以深没搭腔。韩柏川也不介意,自顾自接着说:“依我看,女人嘛,再厉害,
碰上感情照样犯糊涂,那个许卓行,啧,人我见过两回,小白脸一个,真本事没有,
就会讨人欢心,江以棠居然为他……”“韩总。”程以深打断他,声音冷得生硬,
“我们的协议里,可没写要聊我私事。”韩柏川一噎,干笑两声:“哎,是我嘴碎,
是我嘴碎。”车里又静下来。程以深侧头,看着车窗外,天已经大亮,街边早点摊冒着热气,
上班的人匆匆而行,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变。只有他明白,有些东西,从今天起已经翻篇。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银行短信,二十亿到账,一串数字晃眼,他盯了几秒,
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钱。以前他嫌这东西俗,现在想想,俗归俗,好使。“程工,
”韩柏川又开口,这次语气正经些,“技术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过去对接?
我们的人都等着呢。”“明天。”程以深说,“今天有别的事。”“行行。”韩柏川连声应,
“那明早九点,我派车来接你?”“不用。”程以深道,“把地址发我,我自己去。”“好,
没问题。”车拐进一条冷清的小路,最后停在一栋老居民楼下,墙皮脱落,
楼道口靠着几辆旧自行车。“就这儿?”韩柏川摇下车窗往外看,有些惊讶,“程工,
你这住得也太简陋了?”程以深不理他,推门下车。从后备箱拎出个行李箱,不大,
只装了几件衣服和日用品,其余的昨天已经打包寄走。“程工,”韩柏川也下车,跟上来,
“真不用我找人帮你收拾?”“不用。”程以深拖着箱子往楼道里走,“就这点东西。
”韩柏川站在车边,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砸了下舌。“真狠。”他低声嘀咕,
“媳妇跟人跑了,还能这么平静地把公司命脉卖出去,啧,这二十亿……江以棠知道了,
得气成什么样?”他摇摇头,上车离开。楼道里光线暗,声控灯坏了,
程以深摸着墙上到三楼,掏钥匙开左手边那扇门。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是老式格局,
但收拾得很整洁,地板擦得发亮,茶几上看不见灰。昨天他请了钟点工来打扫。
他把行李箱搁在门口,换好鞋走进客厅,沙发是旧款,罩着干净的米色套子,
他在沙发上坐下,摸出烟盒,点了一支。烟雾绕着,他打量这间屋子。租来的。签了三年。
以前那栋别墅,是江以棠买的,领证那会她说,住就住好的,不能委屈他,他还笑她,
说房子不就是睡觉的地儿,没必要那么讲究。现在想想,那时她对他确实是认真的。
烟烧到手指,烫了一下。程以深回神,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起身走进卧室。卧室更小,
一张床,一个衣柜,就这些,窗户朝东,这会儿阳光正照进来,落在床上,暖意十足。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笔记本,开机登录邮箱。未读邮件九十多封。大多是公司那边发的,
问生产线,问芯片,问程工您去哪了。一封都没回。往下翻,看到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陌生地址,他点开,里面只有一行字:【货已收,款已付。愉快合作。
】后面附着一张瑞士银行账户截图。程以深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页面,
清空记录。做完这些,他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气。累。不是身上累,是心里那种空落落,
好像被挖掉一块,风直往里灌。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林若晴。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停了很久,才按下接听。“喂。”“程先生!”林若晴的声音急得厉害,“您终于接了!
公司这边……这边乱成一锅粥!生产线全停了,董事们都在会议室吵着要见江总!
可江总她……她还联系不上!”程以深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嗯。”他说。
“您就‘嗯’一下?”林若晴都要哭了,“程先生,您得回来一趟啊!
现在只有您能压住场子!那些董事……”“林助理。”程以深打断她,“我已经离职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得吓人。过了几秒,林若晴才哆嗦着开口:“您……您说什么?
”“我说,”程以深一字一顿,“我,已经离职。”“什、什么时候的事?
”林若晴声音都在抖,“人事那边根本没收到您的离职申请啊!”“今天早上。”顾言川说,
“邮件已经发给人事总监了,批不批是他的权力。”“可……可是……”林西语结结巴巴,
“顾先生,您不能这样啊!公司现在这样,您要是一走,
那……那……”“那也轮不到我来操这个心。”顾言川声音淡淡的,“林助理,
你是黎总的助理,有事,去找她。”“我找得到吗?!”林西语终于崩溃,带着哭腔喊出来,
“顾先生,黎总她……她已经失联十五天了!电话关机,消息不回,
她平时爱去的地方我都跑遍了,就是没人!您让我上哪儿找啊?!”顾言川握着手机,
没有出声。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很吵闹。跟他现在的心情,完全对不上。
“顾先生……”林西语吸了吸鼻子,语气软下来,“当我求您一回,您能不能回来一趟?
哪怕……哪怕就露个面,跟董事们说几句话也行啊!不然……不然公司真的要出事了!
”顾言川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西语以为他已经把电话挂断。“林助理。”他终于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我和黎清砚,已经离婚了。”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咣当一下。接着又是一片死寂。“离……离婚?”林西语像没反应过来,机械地重复,
“什么时候的?”“今天早上。”顾言川说,“协议签完了,就等她回来走程序。
”“可……可为什么啊?”林西语声音抖得厉害,“顾先生,
您和黎总……你们不是一直挺好的吗?怎么就……怎么就突然……”“不算突然。
”顾言川打断她,“林助理,有些事,攒到一定程度,就该收尾了。”他说完,挂断电话。
顺手把林西语的号码,也拉黑了。这些做完,他起身走到窗边,楼下有个老太太牵着狗,
小狗一蹦一跳地追着自己尾巴绕圈。他看着那一幕,突然想起以前。黎清砚也养过一只狗,
是只柯基,腿短,**圆乎乎的,她给它起名叫“元宝”,说听着喜气,
其实她根本没时间管,早晚遛狗都是他。元宝跟他更亲,
一看到他拿牵引绳就兴奋得直摇尾巴。后来呢?后来黎清砚嫌狗掉毛,觉得家里到处都是毛,
干脆把元宝送人了,送走那天,元宝扒着门不肯出去,低低地呜咽,他蹲下摸了摸它的头,
说对不起,护不住你。黎清砚站在一旁,皱着眉说:“一条狗而已,用得着这样?
”用得着吗?他当时没搭腔。现在回头看,其实那会儿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只是他自己不愿意承认。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个陌生号码。顾言川瞥了一眼,没有接,
但那边特别执着,一遍接一遍地打。他皱眉,按下接听键。“喂?”“顾言川!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刺耳,“你搞什么?!你把公司技术股卖给秦柏宸了?!你疯了吧?
!”是黎清砚的妹妹,黎清漪。顾言川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消息挺快。”他说。
“少跟我打岔!”黎清漪气得变了声,“我姐呢?你把她怎么了?!
为什么她电话一直打不通?!”“你姐在哪儿,你该去问她。”顾言川语气平静,“问我,
有用吗。”“顾言川!”黎清漪尖声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在报复!
报复我姐跟许景舟一起出去!我告诉你,我姐和许景舟什么事都没有!他们只是出去散心,
顺便做心理辅导!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记仇?!”顾言川笑了一下。什么事都没有?
一起吃住十五天,手机关机,人间蒸发,这也叫什么事都没有?“黎清漪。”他开口,
声音冷下来,“你今年二十四,不是十四,说话前,先动动脑子。”“你……”“还有,
”顾言川打断她,“我和你姐的事,轮不到你来评头论足,你要有空,
不如想想怎么帮她收拾残局,毕竟……黎氏现在,快撑不住了。”他说完,直接挂断。
顺手拉黑。动作连贯利落。手机终于安静下来。顾言川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转身进了厨房,
冰箱里几乎是空的,只有几瓶水和几个鸡蛋,他拿出两个鸡蛋,又翻出一包挂面。烧水,
下面,磕鸡蛋。清汤面,很简单,黎清砚以前从不碰,她嫌没营养没味道,像是猪食。
可他连着吃了三年。水开了,蒸汽腾起来,把眼镜糊了一层雾。他摘下眼镜擦了擦。
镜片上的水汽怎么也擦不干净,他干脆不戴了,眯着眼看锅里翻腾的面条。
忽然想起结婚那天。黎清砚穿着婚纱,笑得特别亮,她挽着他的胳膊,小声说:“顾言川,
以后我出去赚钱,你就负责在家好看就行。”他当时笑着应了句好。后来呢?
后来她确实越赚越多,忙得连夜都在开会,他呢,就守着实验室和那些冷冰冰的芯片数据,
一守就是三年。负责好看?他摸了摸下巴,扎手的胡茬硌得手指生疼。算了。面煮熟了,
他捞出来端到客厅,茶几太矮,他只能半蹲着吃,面条太烫,他吹了吹,吸了一口。
味道还行,就是淡。他又回厨房翻了翻,找到一瓶老干妈,舀了一勺拌进碗里。
红油裹着面条,看上去顺眼多了。正吃着,门铃响了。叮咚——叮咚——一声接一声,
像催命一样。顾言川皱了皱眉,放下碗,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是张陌生的脸,年轻,
戴着眼镜,看着挺斯文。“谁?”他问。“顾先生吗?”门外的人说,
“我是秦总那边派来的,给您送点东西。”顾言川打开门。年轻人手上拎着两个大袋子,
笑得很客气:“秦总说您刚搬过来,估计少东西,让我给您送点日用品和吃的。”说完,
把袋子往前递。顾言川没伸手。“不用。”他说,“我自己有。”“顾先生您别见外。
”年轻人把袋子往门里推了推,“秦总特别叮嘱,一定得送到,
这些都是按您平时的习惯买的,您看下……”顾言川低头瞄了一眼。
袋子里有牛奶、面包、水果,还有几盒速食米饭,另一个袋子里是毛巾、牙刷、洗发水之类,
牌子正是他常用的。秦柏宸……确实会做人。“放这儿吧。”他侧身让开。
年轻人把袋子拎进来,放在玄关,又掏出一把钥匙:“这是给您准备的车钥匙,车在楼下,
黑色奥迪,秦总说您先开着,不合适再换。”顾言川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感透过指尖。
“还有别的事吗?”他问。“没了没了。”年轻人连忙摆手,“那……顾先生您忙,
我就先走了。”门关上。顾言川盯着地上的两个袋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
把它们拎进厨房,把吃的塞进冰箱,日用品放到卫生间里。这些弄完,他回到客厅,
继续吃那碗面。面已经坨在一起,黏成一团,他用筷子搅了搅,低头把它吃完。
碗底还剩点汤,他端起来一口口喝掉。辣,咸。但顺喉。吃完,他把碗洗干净,擦干水,
放回柜子里,然后走到沙发旁,拿起手机。解锁,点开相册。里面照片不多,
大都是他拍的实验数据和电路板图,翻到最后,才出现一张合照。是三年前结婚那天拍的。
他穿着西装,黎清砚穿婚纱,两人站在酒店门口,笑得都有点僵,
摄影师让“新郎亲一下新娘”,他凑过去在她脸上点了一下。黎清砚先愣了一下,随即笑开,
眼睛弯起来。确实好看。顾言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手指移到删除键上。
按下去。屏幕弹出提示:确定删除此照片?他点了确定。照片不见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把手机扔回沙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里面空空荡荡,只挂着几件衬衫和裤子。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衣服,一件件挂进去。挂到最后,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
是个相框。玻璃框里夹着他们结婚证的复印件,红底,两个人靠在一起,他表情淡淡的,
她笑得很甜。他盯着相框,看了好一阵。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抬手,把相框扔了出去。
相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往下掉,三楼的高度不算太高,但足够摔碎。
他听见“啪”的一声脆响。像什么东西,彻底碎开。关上窗,拉上窗帘。屋里一下暗下来。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累了。睡一觉吧。睡过去,就什么都不用想。他闭上眼睛。
可脑子里的画面还是往外冒。
清砚的怒、黎清砚不耐烦地说“别烦我”、黎清砚关机前最后那句“挂了”……像旧片翻卷,
一圈一圈。翻得他脑壳发胀。他往旁边一滚,把脸闷进枕头。枕头是新的,
有股刚晒过的味道。陆则行把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口气,味道挺干净,就是……干得过头了,
像公寓民宿的床上用品,一点生活味都没有。他睁眼,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明明累得浑身像被拆过一遍,脑子却跟灌了冰水似的清醒,
那些画面还在转——姜清妍关机前那声“挂了”,急匆匆的,好像他是个骚扰电话。
他翻身去摸手机。凌晨三点二十七。屏幕干干净净,除了几条广告短信,什么也没有,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提示,没有……任何她的消息。十五天。真有她的。他扯了下嘴角,
把手机丢回床头柜,柜子也是新的,木头味儿还冲鼻,屋里空得很,除了床和衣柜,
啥都没放,窗帘没拉严,外头路灯光斜着照进来,正打在他脸上。刺得慌。他坐起身,
摸黑下床,踩着拖鞋走到窗前,把窗帘用力拉严。屋里一下子黑透了。
黑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一声的,格外清楚。他站着听了会儿,
又转身走回床边,没躺,只是坐着,坐了大概五分钟,又站起来,往客厅去了。
茶几上还搁着那碗吃剩的面汤,表面浮着一层红油,他盯了几秒,端起碗,进厨房,
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在夜里显得特别响。碗刷干净了,他擦干手,靠在灶台边,
点上一根烟。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把他脸映得一亮,他吸了一口,
吐出的烟在黑暗里慢慢散开。抽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
屏幕在黑暗里亮得刺眼。他走过去瞄了一眼。是秦泊骁发来的。【陆工,休息没?
】陆则行盯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几秒后,又一条。【技术组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
明天早上九点,位置一会儿发你。对了,给你配了个助理,叫周铭,人还挺利索,
要不要明天让他去接你?】陆则行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会儿,开始打字。【不用人接,
把地址给我。】发出。那边立刻回了。【成!地址给你。陆工早点睡,明天仗不轻。
】后面还跟了个笑脸。陆则行没再搭理,退回聊天列表,点开秦泊骁刚发来的定位。城西,
软件园,B座十七楼。秦安集团研发中心。他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几秒,关掉屏幕,
把手机揣回口袋。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在水槽里摁灭,转身回卧室。这次他直接躺下,
闭上眼,硬逼自己睡。不知过了多久,他总算迷迷糊糊地睡着。再睁眼时,外头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光,他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坐起身,
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像有人在里面拿小锤子敲。他下床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脸惨白,
眼底两块乌青,胡茬一片,他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往脸上一泼。凉。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洗漱完,他换了身衣服,简单的白衬衫配黑裤子,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有点皱,
他也懒得熨,直接穿上。走到客厅,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半。还算早。他打开冰箱,
拿出昨天秦泊骁让人送来的牛奶和面包,牛奶是冰的,面包也是凉的,他撕开包装,
配着凉牛奶硬吃了几口。胃里没什么感觉。但总得填点东西。吃完,他把包装收拾好,
拎着垃圾袋下楼。楼道还是一样暗,声控灯照旧不亮,他摸着扶手走到一楼,
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又站在楼口点了根烟。早晨的空气挺新,带着点潮味,
小区里已经有老头老太出来转圈,还有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慢慢晃。一切都很日常。
日常得……像他的日子根本没被撕开过。烟抽完,他掐灭烟头丢进垃圾桶,又掏出手机叫车。
等车的时候,他又瞄了眼微信。依旧一点动静没有。姜清妍的对话框还停在十五天前,
他发的最后一条是:【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没回。再往上翻,全是他丢出去的话。
【吃饭没?】【今天降温,多穿点。】【实验室那边有新数据,我发你看看。】【晚安。
】一条接一条,像对着空气念叨。他盯着那些字看了片刻,退了出来,把手机塞回兜里。
车到了。是一辆白色轿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人挺爱聊,一上车就问:“哥们儿,
去软件园?上班啊?”“嗯。”陆则行应了一声。“软件园不错啊,大厂扎堆。
”司机一边打方向一边说,“我侄子就在那边上班,叫什么……秦安集团!听说待遇老高了,
一个月得有这么多!”他比了个手势。陆则行没接茬。司机也不介意,
自己说个不停:“就是听他说压力大,天天加班,前阵子都累出毛病来了,我劝他别干了,
他还不乐意,说啥……机遇难得。哎,你们年轻人就是拼命。”陆则行看着窗外。
街景从车窗外飞快掠过去,高楼、车流、行人,一切既熟又生。“到了。
”司机在软件园门口踩了刹车,“哥们儿,是这儿吧?”陆则行抬头看了眼。挺气派。
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光刺眼,楼顶“秦安集团”四个大字金光闪闪。他付了车费,下车。
站在楼下,他仰头看了看。十七楼。他以前来过一次,那时候秦泊骁要挖他,开价很狠,
他没点头,姜清妍知道后,还笑他:“秦泊骁那老狐狸,能有什么好心思?你要真去了,
连骨渣都得被啃光。”他当时怎么回的?哦,他说:“我心里有数。”可现在呢?
现在他还是来了。骨头剩不剩的……已经不重要了。他收回目光,往大楼里走。
前台是个小姑娘,看见他,起身问:“先生您好,请问找哪位?”“陆则行。”他说,
“秦总约的。”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马上挂上笑:“原来您是陆先生!
秦总交代过,您直接上十七楼,周助理在电梯口等您。”陆则行点点头,朝电梯走去。
电梯很快,几秒就到了十七楼,门一开,果然有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等在那儿,文气十足,
正是昨晚送东西的人。“陆先生!”周铭迎上来,笑得很热情,“您到了!
秦总在会议室等您,这边请。”陆则行跟着他往里走。走廊很长,铺着厚实的地毯,
脚步一点声都没有,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里面坐满人,电脑屏幕一片亮光。走到尽头,
是一间大会议室。周铭推门:“陆先生,请进。”陆则行迈步进去。会议室里坐着十来个人,
男女都有,年龄层次不一,他一进门,所有视线都刷地落到他身上。好奇的,有打量的,
也有探询的。秦泊骁坐在主位,见他进来,立刻起身笑着迎过去:“陆工!总算把你盼来了!
”他走过来拍了拍陆则行的肩,然后转身对众人说:“给大家介绍一下,
这位就是陆则行陆工!咱们新任的技术总监!”底下响起一阵掌声。掌声稀稀拉拉,
听着兴致不高。陆则行扫了一圈。在场有几个是业内大会上碰过面的,其余的面孔都陌生,
但从那些目光看,多半没几个人真服他。也是。空降的技术总监,谁会心甘情愿。“陆工,
坐坐。”秦泊骁拉着他,在主位旁边安排了座位,“今天就是让大家互相认识一下,
后面技术这块儿,就全靠你来扛了。”陆则行没多说,只是点了下头。“那个,小周。
”秦泊骁朝周铭吩咐,“把资料给大家发一下。”周铭连忙把手里那摞文件分发下去,
人手一份,厚厚一叠。陆则行翻开扫了眼。是秦安目前在推进的几个项目,
还有技术团队的名单。他大致看了看。项目……很杂,有智能安防,有车联网,还有区块链,
什么都沾点,却没一个看着像是打磨到位的。团队名单……更杂,有海外回来的博士,
有本地成长起来的工程师,还有几个……一看就像背景复杂的。他合上文件。“陆工,
”秦泊骁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还看得过去吧?”陆则行看了他一眼。“秦总,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屋里所有人都听见,“您砸二十亿拿我手里的技术股,
总不只是想让我来打理这些……小摊子的?
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向沈辞远秦伯钧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很快又装作自然:“沈工这话就见外了,这几个项目,
可都是我们秦氏接下来押注的重点方向。”“重点?”沈辞远嘴角动了动,“秦总,
咱就别绕弯子了,你买我这套技术图什么,你心里清楚,我也一清二楚,
不就是想靠我的芯片,把你那套智能生态串起来?”秦伯钧不再出声“所以,
”沈辞远把文件甩到桌上,“这些七零八碎的项目,该停停,该砍砍,从今天起,
技术部只干一件事——把我带来的芯片技术落地、量产。”他说完,
目光缓缓扫了一圈“有意见的,现在可以说。
”没人吭声所有人都低着头装模作样翻文件只有角落里一个年轻男人举了下手“沈总监,
”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我叫陈宇,负责自动驾驶项目组,我想问,
我们组……是不是也要停?”沈辞远看过去“你们做到哪一步了?
”他问“算法框架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陈宇说,“再给我们三个月,
就能做出一版demo……”“有了demo然后呢?”沈辞远打断他,“找人投钱?
四处拉融资?再然后呢?量产?上市?”陈宇被噎住“秦氏不是创业小团队,
”沈辞远淡淡地说,“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心思陪你们反复试错,自动驾驶这块儿,
国内外巨头砸了多少钱,倒了多少项目,你心里没数?”陈宇脸有些发烫,
但还是绷着脖子:“可是沈总监,
我们的算法真的是有突破的……”“号称有突破的算法多得很,”沈辞远看着他,
“真能变现的,有几个?”陈宇不再说话“坐吧。”沈辞远收回视线,
“你们组从今天起并入芯片项目组,有异议吗?”陈宇咬了咬牙,
终究还是坐了回去“其他人呢?”沈辞远问,“还有问题吗?”依旧没人开口“那行,
”沈辞远站起来,“既然都没问题,那就散会,
各项目负责人今天下班前把项目评估报告送到我办公室,该停的停,该转的转,该留的留。
”他说完,看向秦伯钧:“秦总,我办公室在哪儿?”秦伯钧这才回神,忙道:“啊,
在、在那头走廊尽头,我带你过去。”他站起身,领着沈辞远往外走到门口时,
沈辞远顿了顿,回头扫了眼会议室里面的人还坐着,一个个面面相觑,
脸色都不太好看他收回目光,推门出了去走廊里,秦伯钧搓着手,笑容有些勉强:“沈工,
你这是不是有点下手太猛了,那些项目可都投了不少钱……”“秦总,”沈辞远打断他,
“你花二十亿买我的技术,总不是为了眼看着之前那些投入一起沉底吧?
”秦伯钧被堵得说不出话“既然我人来了,”沈辞远接着说,“就得对得起你那二十亿,
枝枝杈杈不砍干净,精力摊得七零八落,最后只会一事无成,这账,你比我算得清。
”秦伯钧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格外畅快“好!”他拍了下沈辞远的肩膀,
“我就欣赏你这股劲儿,干净利落,以后技术部这块儿你说了算,我不掺和。
”沈辞远点头到办公室门口,秦伯钧推门:“就在这儿,你看看还缺什么,跟小周说一声。
”办公室不小,落地窗,视野开阔,里面的家具全是新的,桌上还摆着一盆绿植,
颜色很鲜亮“可以。”沈辞远说“那你先忙,”秦伯钧道,“我这边还有个会,先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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