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岁死的那天,长安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夏北跪在金銮殿上,浑身湿透,
像一条被从河里捞上来的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嘶哑得不像自己:“陛下,
臣恳请迎回岁娘的遗骨,让她归葬江家祖坟。”皇帝高坐在龙椅上,隔着一层珠帘,
面目模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夏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才听见那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江贵人葬入妃陵,这是礼制。夏爱卿,你的请求于礼不合。
”“陛下——”夏北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闷响一声。“退下吧。”“来人,
带夏大人出去。”太监尖细的嗓音像一把刀,把这场对话生生截断。夏北跪在原地,
感觉有侍卫上来拖他,他挣了一下,没挣动。那些天子的近卫力气大得惊人,
架着他的手臂把他往外拽。他回头看那座高高的殿门,雨水从檐角淌下来,像一道帘幕,
把里头的人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那时候他和江岁都还小,
七八岁的光景,一起躲在江家后院的芭蕉树下。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砸在叶子上,
他们缩在叶片底下,肩挨着肩,闻得到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小小的江岁忽然转头看他,
眼睛亮晶晶的,说:“夏北哥哥,你说我们以后会分开吗?”他当时说了什么?
哦——他好像说:“不会。我会一直陪着你。”那时的雨声太大了,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夏北被拖出宫门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他跌坐在宫墙根下,仰头看灰蒙蒙的天,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有人撑伞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夏公子。”来人是江家的老管家,姓赵,在江家待了四十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声音却很沉,“老爷让老奴来告诉您,**进了宫就是皇家的人。
您就不用劳心了”夏北慢慢地转过头看他。双眼无神,只是呆呆的看着他。
赵管家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伞搁在他身边,转身走了。
夏北盯着那把伞,忽然笑了。他笑得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然后就那样坐在雨里,一动不动。他想起三天前,他在边关接到那封信。信很短,
只有一行字:“江贵人薨。”他以为是假的。他反复看了十几遍,把每个字都拆开来看,
仿佛那些笔画里藏着别的意思。没有。就是那三个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违抗了皇命,
一个人从边关骑马回京,日夜兼程,跑死了三匹马。三天三夜几乎没有合眼,
到了京城直奔皇宫,跪在金銮殿上求见皇帝。他觉得自己应该哭的,
但一路上眼泪一滴都没有。直到现在坐在这宫墙根下,雨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才忽然意识到——江岁真的死了。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喊“夏北哥哥”的小姑娘,
那个在元宵灯会上走丢了急得直哭的小丫头,
那个十五岁那年偷偷在他手心画了一朵小花说“这是定情信物”的少女,那个和自己一样,
无法违抗圣旨的小姑娘。在被一顶花轿抬进宫门时,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的人,死了。
他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也不能送她回到自己的家。只能让她在深宫里一直在深宫里。
夏北闭了闭眼。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沉闷而固执,像有人在敲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那一年夏北十九岁。
他是长安城里最年轻的羽林郎将,少年得志,意气风发。
所有人都说夏家的长公子前途不可**,连当朝宰相都托人来探过口风,想把女儿许配给他。
他一一拒了,因为他的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江岁。江家与夏家是世交,
两家府邸只隔一条巷子。江岁出生的那天,4岁的夏北被母亲带去江家探望,他趴在摇篮边,
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被江夫人笑着拦住。江夫人说:“北儿,
这是妹妹,以后你要保护她。”他记住了这句话,记了整整十五年。他保护她,
从蹒跚学步到及笄之年。她摔了他扶,她哭了他哄,她被书院里的小男孩欺负了他替她出头。
她胆子小,怕打雷,每逢夏夜雷雨,他就翻墙进江府的后院,在她窗下陪她说话,
直到雨停了雷歇了他才走。有一回被江家的护院逮住了,闹到长辈面前,
江老爷气得要打他板子,江岁哭着抱住她爹的腿说“不怪夏北哥哥”。
最后是夏北的父亲出面赔了不是,这事才算过去。那之后夏夫人亲自来江家提了亲事,
两家大人说好了,等江岁及笄就给他们定亲。夏北等到了那一天。江岁十五岁生辰那天,
他亲手刻了一支木簪,雕的是她最喜欢的玉兰花,包在红绸里,打算定亲那日亲手给她戴上。
他还写了一封信,厚厚一沓,写了好几个晚上,写的都是些傻话,
说等他们成亲了要带她去看边塞的落日,要带她去江南看烟雨,要给她种一院子的玉兰树,
让她推开窗就能看见花开。信没送出去。就在江岁及笄后的第三天,宫里来了圣旨。
皇帝微服出访,在城楼上远远看见江岁随母亲在街边买胭脂,一眼相中,当即下旨选入宫中。
夏北记得那一天。他记得自己站在巷口,看见宫里来的太监,
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走进江家的大门。他记得自己突然发了疯一样冲过去,
被江家的门房拦在门外。他记得江岁的母亲哭得几乎昏厥,江岁的父亲跪在地上接旨,
肩膀在发抖。他记得江岁从里屋走出来,穿着鹅黄色的衫子,头发还没梳好,散在肩上,
她站在院子里,隔着那道门槛,远远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记了一辈子。不是悲伤,
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害怕。她只是看着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
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那个意思是——别过来,别做傻事。他做了傻事。他跪在江府门前,
跪了一天一夜,求江老爷让他带江岁走。江老爷没有出来,出来的是江岁的哥哥江陵。
江陵比他大两岁,平时见了面总爱逗他,那天却红着眼眶,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低声说:“夏北,你别这样。圣旨已下,抗旨是杀头的。”“我不怕。”他说。“岁儿怕。
”江陵的声音哽了一下,“她怕你死。也怕连累家人。”他愣住了。江陵松开他的衣领,
转身走进门,把门关上:“夏北,想想你的父母。”夏北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支木簪。
日头很毒,晒得他眼前发黑,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只记得母亲看见他的样子,
抱着他哭了。后来他听说江岁的丫鬟说,江岁在入宫前一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把所有的东西都烧了。丫鬟说**烧了一整夜,火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映得满院通红。
她烧了她写的诗,烧了她绣的帕子,
烧了她收藏的那些小玩意儿——干枯的蒲公英、褪色的彩绳、一只缺了耳朵的泥老虎。
那些都是他送她的。他送她的每一样东西,她都留着。那一夜,
她大概是把他们之间的所有痕迹都抹去了。干干净净,像是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彻底擦掉,
好让他忘了她,好好活着。可她没有擦掉那封信。后来那封信辗转到了他手里,
是一个小太监偷偷送出来的。信纸被揉皱过又展平,边角有烧焦的痕迹,
显然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她的字迹还是那样秀气,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夏北哥哥,
见字如晤。此去深宫,万勿挂念。愿君珍重,觅得良缘,莫以岁为念。岁此生已矣,
唯愿君安。”唯愿君安。四个字,写得最重,墨都洇开了,像是她写的时候在哭。
夏北把那封信折好,贴身收着。后来他去了边关,打了三年的仗,
从一个羽林郎将做到了镇边将军。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战场上,杀敌、破阵、攻城,
每次冲锋都冲在最前面。同袍都说夏将军是不要命的打法,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不要命,
他是想看看,到底要受多重的伤,才能盖得住胸口那个位置隐隐的疼。
也是想成为她在深宫中的依靠。三年里他受过十几次伤,最重的一次被流矢射中肩窝,
箭头卡在骨头里,军医用刀子剜了很久才取出来。他咬着木棍一声不吭,脑子里全是江岁。
自己还没有见到她,还没有让她在深宫中活的肆意些。他想,如果她在,一定会哭的。
她最怕血,小时候他割破了手指,她都要掉半天眼泪。他忽然觉得好笑,笑着笑着,
眼角就湿了。那支木簪他一直带在身边。边关风沙大,他把木簪裹在帕子里,
放在铠甲贴身的暗袋里,上战场也不离身。有一次战马受惊把他摔出去,木簪从怀里掉出来,
滚进了泥水里。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找了半个时辰才找到,洗干净了,又放回怀里。
那是他为数不多能抓住的东西了。他不想再放手了。江岁入宫后的日子,
夏北后来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听说她入宫就被封了贵人,赐居长春阁。听说皇帝很宠爱她,
赏赐不断,隔三差五就召她侍寝。听说她不爱笑,宫里人都说江贵人是个冷美人。
听说她学会了弹琴,弹得很好,皇帝最爱听她弹一曲《梅花三弄》。
听说她不太跟其他妃嫔来往,总是一个人待着,在长春阁的院子里种了很多花,
种得最多的是玉兰。每次听到这些消息,夏北都觉得自己像被人从心口剜了一刀。
但他还是忍不住要听,忍不住要问,像是着了魔一样,明知是毒药,还是一口一口地喝。
后来他渐渐不问了,因为他发现每一次听说的消息都让他更痛苦。他开始酗酒,
喝醉了就去军营里跟人打架,打完了就躺在校场上数星星。天上的星星很亮,
密密麻麻铺满了天,他想起小时候和江岁一起在屋顶上看星星,
她指着天上的银河说:“夏北哥哥,你说牛郎和织女隔得那么远,他们看得见彼此吗?
”他说:“看得见。只要一直看着,就能看见。”现在他知道了,隔在他们之间的不是银河,
是一道宫墙,是天子威严,是礼法规矩,是千山万水,是生死两隔。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看得见她。他又想起,江岁入宫第二年,生了一场大病。
消息传到边关已经是半个月后,夏北疯了一样要回京,被他的上司按住了。上司是个老将军,
在边关待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看见夏北的样子只是叹了口气,
说:“你去了又能怎样?你能翻过宫墙进去看她吗?你能给她治病吗?
你能把她从宫里带出来吗?”夏北答不上来。老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子,
有些事情,你得认。”夏北没有认。他悄悄写了一封信,辗转托人送到宫里,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岁娘,你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
”他不知道这封信有没有送到她手上。他等了一个月,两个月,没有任何回音。
第三个月的时候,他收到了一个包裹,是一个小太监辗转带出来的。
包裹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块帕子,白色的绢帕,上面绣着一枝玉兰,花枝纤秀,花瓣舒展,
像是有风吹过。帕子的角落绣了一个极小的字:“安。”是她的字。夏北把帕子贴在脸上,
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玉兰香。他不知道那是帕子本身的味道,还是他自己的错觉。他哭了,
那他来边关后唯一一次哭,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把帕子攥在手里,哭得浑身发抖。
他以为这是一个信号,以为她还在坚持,以为她还想活着。他不知道,那块帕子绣好之后,
江岁就再也没能拿起绣花针。入宫第三年,江岁的病情急转直下。
夏北后来零零碎碎拼凑出了她在宫里的最后那段日子——她从入宫第二年秋天开始咳血,
太医诊断是痨病,开了药,吃了大半年,时好时坏。到了第三年春天,她的身体彻底垮了,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整日整夜地咳,咳出来的血染红了被褥。皇帝请了最好的太医来治,
但痨病在那个年代就是不治之症。江岁大概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她最后那段日子,
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她让人在长春阁的院子里种了一棵玉兰树,亲手培的土,
亲手浇的水。宫人劝她歇着,她不肯,说:“我要看它开花。”那年春天,玉兰开了。
满树的白花,像雪一样。花开的那天,江岁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树下看了很久。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很安静。
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太阳落山,直到花瓣被晚风吹落,落在她的肩上、发间、裙摆上。
那天夜里,她咳了最后一次血,再也没有醒过来。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朵玉兰花,
花瓣已经被她攥皱了,贴在她苍白的掌心,像是要把它带到另一个世界去。夏北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她死了,死在宫里,死在那个他永远进不去的地方。他只能跪在宫墙根下,
一直跪到天黑。巡夜的羽林卫经过,认出了他,惊讶地喊了一声“夏将军”,他没有反应。
羽林卫们面面相觑,最终没有人来打扰他,只是远远地站着,默默地看着这个曾经的同袍。
第二天清晨,天边露出了一丝灰蒙蒙的光。他慢慢站起来,腿已经麻木了,踉跄了一下,
扶着墙才站稳。他把赵管家留下的那把伞捡起来,没有撑开,就那么提在手里,
一步一步地走回家。那条路他走了十几年。小时候去江府找江岁玩,
长大了去江府接江岁逛街,后来去江府送她礼物、陪她看书、给她讲故事。
他太熟悉这条路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可是今天,这条路变得很长很长,
长得好像永远走不到头。他走过江府的门口时,停了一下。江府的大门上贴着白色的挽联,
门口挂着白灯笼,门楣上的牌匾覆了白布。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门开了,
江陵从里面走出来。江陵穿着丧服,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的。他看见夏北,怔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夏北没有进去。他站在门槛外面,
看着江陵,忽然问了一句:“她走的时候……疼不疼?”江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别过脸去,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声音沙哑:“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我们都不在。
”夏北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他把手里的伞放在江府门口的石阶上,
转身走了。那伞是赵管家给他的,他总觉得这把伞是江岁让他转交的,放在江府门口,
算是物归原主。他走了很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哭声,是江陵的哭声,压抑着、颤抖着,
哭急了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夏北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动了。这一年,
夏北二十二岁。他回了边关。走的那天,长安城春光正好,满城的柳絮飞得像雪。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皇城,宫墙朱红,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金光。
他知道在那片宫墙的某一处,葬着江岁。不是全部的她,只是她在深宫活过的身影。
真正的她,早就死了,死在三年前那个下旨入宫的黄昏,
死在她烧掉那些小玩意儿的那个夜晚,死在她写下“唯愿君安”的那封信里。而他,
从这一刻起,也死了。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很简单。
夏北在边关又待了两年,打了不少胜仗,升了官,成了名副其实的镇边将军。
他的名声越来越大,长安城里传颂着他的战功,连皇帝都亲自下旨嘉奖,赐了他一座宅邸,
要他回京述职。他回京了。那天他穿着甲胄进宫面圣,站在金銮殿上,皇帝看着他,
忽然说了一句:“夏爱卿,朕记得你当年求过朕,要迎回江贵人的遗骨。
”夏北垂下眼:“臣年少轻狂,冒犯天威,请陛下恕罪。”皇帝摆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
又说:“江贵人薨逝已有两年,朕知道你们自幼相识,你若想去祭拜她,朕准你去妃陵。
”夏北谢了恩,出了宫门,没有去妃陵。他去了长安城里最大的青楼——醉月楼。
那天的情形,长安城里至今还有人记得。夏将军一身戎装,腰间佩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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