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她当着整个火锅店的面甩了我。”你连首付都付不起,跟我谈什么未来?”三年后,
她寄来一张烫金请柬。我花两百块,在殡仪馆门口雇了个哭丧的。本想给她添个堵。
没成想——那人扛着花圈闯进宴会厅时,新郎的脸,比死人还白。
【第一章】苏念的微信是下午三点十七分发来的。一张烫金请柬的照片,
底下跟了一句:”大方点,来喝杯喜酒吧。”我盯着那几个字,拇指搁在屏幕上没动。
三秒之后,她又发了一条。”五星级万豪,你应该没去过吧?正好见见世面。
“后面还跟了个笑脸表情。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转椅往后一靠。
窗外三十七层的天际线灰蒙蒙的,跟我现在的心情差不多。不是生气。过了三年,
该生的气早就生完了。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结了痂的伤口,本来已经不疼了,
突然有人拿指甲盖去抠。三年前也是这个季节。那天我刚跑完第十四单外卖,
裤腿上溅了泥点子,运动鞋侧面开了个口。苏念约我在学校旁边的老火锅店见面,
我以为她要跟我商量租房的事。结果她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分手吧。”锅底还没烧开。
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筷子都没放下:”怎么了?”她把钥匙推过来,推到我面前,
手指一根根地松开。”陆沉,你送了三年外卖,存了多少钱?”我没说话。
她替我回答了:”四万二。连首付的零头都凑不齐。”旁边桌有人在偷看。她的音量不大,
但火锅店就那么点地方,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想再等了。
“她把那枚一百二十块的银戒指摘下来,丢进了翻滚的锅底。银圈子在红油里打了个转。
沉了。”别怪我现实。”她站起来,拎包,走人。
门推开的时候我看见外面停了一辆白色保时捷,驾驶座上坐了个戴墨镜的男人,
朝她按了一下喇叭。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到今天。
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如释重负。我在火锅店坐到打烊。
老板来收桌子的时候说:”哥们儿,锅底都熬干了。”——回忆到这里,我把手机翻过来。
又多了一条消息,苏念发的。是她和新郎的合照。男人西装革履,下巴抬得很高,
腕上一块劳力士占了半个屏幕。”赵浩阳,浩阳地产赵德胜的儿子。
“她连人家的家底都给我列出来了。我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那个叫赵浩阳的男人。
眼熟。我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想了两秒,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翻了翻。
周远上午刚发过来的尽调报告——赵氏地产,负债两个亿,现金流断了大半年。环评造假,
三个楼盘烂尾,业主**到了住建局。赵德胜的儿子。就是苏念嘴里那个”有钱人家”。
我忽然想笑。把文件合上,拿起手机回了苏念一个字:”好。”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没让周远开车送,自己走路。经过殡仪馆旁边那条巷子的时候,
远远看见一个人蹲在路灯下面。五十来岁,黑西装,白衬衫,领口松着。
脸上的皱纹像被人拿刀刻的,一道一道。他面前立着一块纸板,
上面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字:”专业哭丧,一场两百。”我停下来。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挺损、挺幼稚、但是让我嘴角往上勾了一下的念头。”师傅。”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他抬眼看我,眼窝很深,瞳孔浑浊。”后天你有空吗?””后天?”他的声音沙哑。
“什么活?””一场婚礼。万豪酒店,赵家的。”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
“赵家?””对。”我掏出手机,扫了他二维码。”两百块,你上去哭一场就行。添个堵,
不用太过。”他低头看着到账提醒,没说话。沉默了大概十秒钟,他抬起头,
把手机揣进口袋。”两百不用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这活,我免费干。
“我愣了一下。他已经转过身朝巷子深处走了,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我看着那个背影,
后脖子突然冒起一层凉意。有什么不对。但我说不上来。【第二章】婚礼是周六。
我从衣柜里翻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件灰色夹克,牛仔裤,一双没什么牌子的板鞋。
周远打电话过来,我按了免提。”陆总,赵氏地产那个案子,您到底什么意思?
债务**协议银行那边催了三次了。””不急。””可——””周远,我说了不急。
“他顿了一下:”行。那您今天是……””喝喜酒。””啊?”我挂了电话,出门打车。
万豪酒店门口停了两排黑色奔驰,红毯从旋转门一直铺到停车场。门口两个花架,
鲜花从顶上垂下来,一看就不便宜。签到台前排了七八个人,我排在最后。轮到我的时候,
穿旗袍的接待**抬起头:”先生,请出示请柬和礼金登记。
“我把手机里的电子请柬递过去。”礼金呢?””没带。”她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先生,
我们这边最低随礼是……””她说让我来喝喜酒,没说让我随份子。”接待**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怎么接。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瞟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双板鞋上停了停,
嘴角抽了抽。我没理他,径直走进宴会厅。说实话,场面确实大。
水晶吊灯、冰雕天鹅、现场弦乐四重奏。每张桌上摆的红酒,
我扫了一眼酒标——八二年的拉菲?不,国产贴牌。我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没坐稳呢,
一个尖锐的声音就飘过来了。”哟,还真来了啊。”苏念。白色婚纱拖地三米,
头纱上缀满碎钻。妆化得很浓,遮住了眼角那颗我熟悉的痣。她身后跟着两个伴娘,
穿一样的粉色礼服,手腕上的金镯子摇来晃去。苏念在我对面站定,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从上往下扫了我一遍。”你这身行头……是特意换过的?
“我端起桌上的果汁:”你请我来的。”她笑了一声,回头看伴娘:”看见了吗?
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位。三年前送外卖的。”左边那个伴娘扬起下巴,
眼珠子在我身上滚了一圈:”就这个?念念,你以前眼光也太……””别这么说人家。
“苏念的语气里全是施舍。”人家也不容易,对吧?现在还在送外卖吗?”我喝了一口果汁。
没回答。这时候一只手搭上了苏念的肩。赵浩阳。西装定制的,胸口别了一朵红玫瑰。
头发用发胶抓得一丝不苟,笑容标准得像杂志封面。”这谁啊?”苏念挽住他的胳膊,
声音甜得发腻:”我前男友啊,叫他来见见世面嘛。”赵浩阳低头看了看我的鞋,
又看了看我的夹克,嘴角一歪。”哥们,一会多吃点,别客气。”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人觉得被施舍了。伴娘们捂嘴笑。苏念挽着赵浩阳走了,
婚纱拖在地上,从我脚边扫过去。我低头看了一眼被婚纱蹭过的板鞋,
手指头在果汁杯上敲了敲。手机震了一下。周远发来一条消息:”陆总,
赵氏地产的全部债务明细跑完了。数字比我们预估的还烂。要不要现在动?
“我打字:”再等等。我在看戏。”发完这条,我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酒店门口的花架旁边,一个黑色的身影正朝大门走来。背很直。手里抬着两个大圆圈,
白色的,纸扎的。花圈。我的胃收紧了一下。——来了。
【第三章】婚礼仪式在下午两点整开始。司仪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打着领结,
嗓门亮得能穿透整个宴会厅。”良辰吉日,天作之合——”他把话筒举高,
声音在水晶吊灯下回荡。”今天,
我们在这里见证赵浩阳先生和苏念女士——”新郎新娘站在台上,追光灯打在他们身上,
苏念笑得眉眼弯弯。我坐在最后一排,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杯子。
三年前那碗火锅的红油味忽然翻上来。”现在,请问在场各位,
有没有人反对这桩——”司仪的话还没说完。一声嚎哭穿破了宴会厅的大门。
不是那种普通的哭。那是专业的哭丧。起调极高,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尖锐,带着颤音,
一层一层往上翻。婚庆公司的音响都被他的声音盖过去了。全场三百多号人,齐刷刷回头。
大门被推开。姜守义。黑西装,白衬衫,胸口别了一朵白色菊花。他双手各扛一个花圈,
白色的挽联垂到膝盖。花圈上写了两个字——我眯眼一看。”奠”。
“哎——”他第一嗓子拉得又长又尖,声调往上甩,到了最高处忽然一沉。
新娘母亲坐在第一排。这一嗓子下去,她的脸瞬间垮了。嘴唇抖了两抖,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悲伤——是条件反射。这种哭丧调子在中国人的葬礼上听了几十年,刻在骨头里。
再坚强的老人,听到这个声儿,腿都得软。”保安!保安!”司仪扔了话筒,从台上跳下来。
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冲过去拦人。姜守义不躲,扛着花圈往前走,脚步稳得出奇。
第一个保安伸手抓他胳膊,他侧身一闪,花圈的竹架扫过那人腰间,保安踉跄两步。
第二个保安扑上来,被他一个肩膀顶开。他把两个花圈往最近的一张桌上一搁,
白色的挽联盖住了大红桌布。几个女宾尖叫着往后退,椅子倒了一片。然后,他跪下来了。
双膝着地,冲着舞台方向。第二嗓子。比第一声更长,更沉,中间带了哽咽,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往外挤。新郎的奶奶坐在前排右侧,本来就身体不好,
这一声下去,眼睛一翻,直接往后倒。”奶奶!”赵浩阳从台上蹿下来。服务员,保安,
宾客,乱作一团。有人掐人中,有人打120。苏念站在台上,一动不动。
婚纱的裙摆被人踩了一脚,她身体晃了晃,一手撑住花架。脸上的妆还没花,
但眼睛里的光已经碎了。姜守义没管这些。他还跪在那里,第三段哭腔起来了。但这一次,
不一样了。前两嗓子是技术。是吃了二十年这碗饭练出来的腔调。第三段,不是在表演了。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刻意的那种,是从脊椎深处传上来的颤。
眼泪从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滑下来,滴在酒店的大理石地板上。他哭着哭着,
嘴里开始往外冒字。断断续续的。
吃爸做的糖醋排骨……””你说长大了给爸买大房子……”全场的嘈杂忽然像被人按了静音。
我端着果汁的手僵在半空。赵浩阳刚蹲完身照顾奶奶,一转头,正好对上姜守义的脸。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不是困惑。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血色。脸白得像纸。
我把果汁杯放下来。【两百块钱……我到底雇了个什么人?
】【第四章】赵浩阳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蹲在地上,一只手还搭在奶奶的肩膀上,
整个人像被钉住了。宴会厅里的喧闹在继续——有人喊救护车,有人骂保安,
服务员举着托盘不知道该往哪走。但赵浩阳的世界明显已经安静了。他盯着姜守义的脸,
瞳孔细微地收缩。先是困惑。然后是一闪而过的否认。
最后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扎进肉里。”浩阳。
“姜守义从地上站起来,擦了一把脸。他的声音不再是哭丧的调子了。
沙哑、干涩、带着二十年烟酒浸泡过的粗糙。”你长这么大了。
“从主桌后面冲出来一个女人。五十出头,紫色旗袍,翡翠耳坠。妆容精致,
但此刻嘴角的肌肉在不可控地抽搐。”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尖锐得刺穿了嘈杂。
赵浩阳的母亲——刘芸。她冲到姜守义面前,伸手要推他,手到一半又缩回去,
变成指着他鼻子。”你疯了?!这是我儿子的婚礼!你凭什么闯进来?!”姜守义看着她,
没躲。那种看法很奇怪。不是恨,不是怒。
是一种看了太多年、已经看穿了、但还是没法完全移开的注视。”二十年了。”他说。
“你过得好不好?”刘芸的身体僵了一秒。”你少跟我套近乎!保安!把他拖出去!
“两个保安重新围上来。姜守义没动,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让前面几桌听见。
“刘芸,你是不是忘了——”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赵浩阳。”你可以换老公,但他的血,
换不了。”像一颗炸弹在宴会厅中间炸开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些捧着手机的宾客。
摄像头的红灯亮了一片。赵德胜从VIP桌后面站了起来。赵浩阳的继父。五十七八岁,
啤酒肚撑着西装扣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平时在商界,人称”赵总”,
是浩阳地产的创始人。他一巴掌拍在桌上。红酒杯跳了一下,酒液洒出来,
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摊红。”来人!把这个精神病带走!报警!我要告他寻衅滋事!
“姜守义转头看了赵德胜一眼,然后——他笑了。不是高兴的笑。
是一种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再忍的笑。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折了又折,
角都磨毛了。”亲子鉴定。”他把信封举起来。”赵浩阳,原名姜浩阳。生父姜守义。
2003年,长沙市湘雅医院。”他把鉴定书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
最底下盖着红色的公章,日期二十一年前。他没有递给任何人。只是举着,面朝全场。
三百双眼睛钉在那张泛黄的纸上。宴会厅里的声音一层一层地消失了。连弦乐四重奏都停了。
大提琴手的弓搁在弦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苏念站在台上,一只手抓着花架。
她的眼睛在婚纱的白色光晕里一片茫然,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赵浩阳慢慢站起来。
他的膝盖在抖。他看着姜守义手里那张鉴定书,又看了看自己的母亲。
刘芸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凶狠。她整个人像被人撤去了骨架,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下去。
“你……你别信他!”她抓住赵浩阳的胳膊。”他是骗子!他就是想讹钱!”姜守义没说话,
只是把鉴定书往前递了一步。赵浩阳伸出手。指尖碰到纸的瞬间,他的手停了。停在半空,
像被谁掐住了手腕。三秒钟。他把鉴定书接了过去。翻开。全场寂静中,
只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我坐在最后一排,手指攥着裤缝。胃里翻江倒海。这不在我计划里。
我只想花两百块钱雇个人去闹一下,让苏念的婚礼出个洋相。结果——我挖出了一座坟。
二十年埋在地底的坟。我盯着姜守义的背影,想起昨晚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这活,
我免费干。”他不是为了两百块来的。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第五章】赵浩阳看完了鉴定书。没有掀桌子,没有大喊大叫。他只是把那张纸折好,
塞回信封,然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他的手在抖。信封的角被他捏出了褶皱。
这时候保安不敢动了。赵德胜的脸色也沉下去,不再喊”报警”。
因为他看懂了——这事儿真假先不论,在场三百个人的手机已经录上了。
“浩阳地产老板的儿子是别人的种”这个标题,明天就能上本地热搜。姜守义没有咄咄逼人。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赵浩阳。眼睛红得像浸了血,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不是得意。
是一个父亲看见儿子长大了的那种笑。”你三岁那年搬家。”他的声音很轻。
“我背你爬了三趟楼。你趴我背上指着窗户外面的月亮,说——’爸爸,把月亮摘下来。
‘”赵浩阳的下巴绷得死死的。咬肌鼓起来,又放下去,又鼓起来。
刘芸扑上来拽他的胳膊:”浩阳,别听他的!他就是个疯子!你爸是赵德胜!
赵德胜才是你爸!”赵浩阳甩开她的手。不是暴力的甩。
是一种机械的、无意识的动作——像一个人的大脑已经处理不了外界的信息了,
身体在自动运转。他转过身,看了赵德胜一眼。赵德胜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然后整个宴会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台上追光灯的电机在嗡嗡转,
光柱打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红地毯上散落着几片花瓣。**在椅背上,脑子里嗡嗡的。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姜守义和我,是同一种人。二十年前,刘芸嫌他穷,
带着儿子跟了赵德胜。三年前,苏念嫌我穷,上了另一个男人的车。同一个剧本。
同一种结局。区别只在于——姜守义等了二十年才等到这一天,而我只用了三年。
我低头摸了一下手腕。袖子底下那块表在灯光里闪了一下。不巧,这一闪被人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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