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陆家村人丁少，老房子大多贴着山脚。这些年家家户户往村口盖新房，靠山这片反倒冷清，只剩几座旧砖瓦房。
陆义山那座泥瓦房，就在村西山脚。
陆羽赶到时，院门口已经挂起白幡。山风吹过，纸幡哗哗作响，门槛边摆着花圈、纸钱，还有几张临时搬来的长凳。
人还没进院，麻将声先传出来。
“碰！”
“哎哟，这牌打得好。”
“莫急嘛，今晚上可是要守通宵的！”
檐下几个妇人一边择菜一边嗑瓜子，东家长西家短，聊得热闹。
西南乡下办丧，哭声、笑声、牌声常混在一块。
从前陆羽觉得人多热闹，死者走得不冷清。
可今天不一样。
此刻躺在棺材里的，是跟他相依为命的爷爷。
那些笑声落进耳朵里，刺得他心口发疼。
陆羽攥紧背包带，走进院子。
“阿羽回来了。”
“哎，终于赶回来了。”
“可惜，还是晚了点。”
一道道目光落过来，有同情，有惋惜，也有说不清的打量。
陆羽没应声，背着包径直进堂屋。
堂屋里已经摆起灵堂。
黑漆棺材停在正中，棺盖虚掩，还没封钉。供桌上摆着遗像、香炉、白蜡和三碗倒头饭。火盆里的纸钱烧得半明半暗，烟气熏得人眼酸。
棺前跪着一个姑娘。她穿着蓝布衫，头发扎在脑后，肩膀单薄，背却挺得很直。指尖沾满纸灰，眼尾被烟熏得通红。
陆羽脚步一顿，喉咙发紧：“瑶瑶？”
姑娘猛地回头。看见他的那一刻，眼圈立刻红透，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哽出一句：“羽哥哥。”
陆兴瑶。隔壁高叔家的女儿，比陆羽小五岁。小时候总跟在他身后，羽哥哥长、羽哥哥短。后来陆羽去了羊城，一年到头不回几次。当年那个追着他跑的小姑娘，如今已经长成眼前这副模样。
陆羽放下背包，走到棺前，膝盖一弯，重重跪下。
“爷爷，我回来了。”
声音出口，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棺材里没有回应。
只有纸钱卷成黑灰，轻飘飘飞起，又落回地上。
陆羽额头抵着冰凉青砖，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声音沙哑：“瑶瑶，我爷爷怎么走的？”
陆瑶手里的纸钱一停。
她先看了眼院外，又往陆羽身边挪近半寸，声音压得很低：“羽哥哥，这事怪得很。”
陆羽眼神一凝。
陆瑶攥紧纸钱：“昨晚饭点，山爷爷还来我家蹭饭。走路很稳，说话也有劲。吃完饭，他把我单独叫到院外，说你今天一定会回来，让我天亮前过来，烧香燃纸，等你到家。”
她眼圈更红：“我当时还奇怪。八月天，你厂里正忙，又不是逢年过节，烧什么纸、燃什么香？现在我才明白……”
陆羽盯着她：“然后呢？”
陆瑶声音发颤：“我早上六点不到就来了。院门没关，堂屋点着灯，香炉里插着三炷香。山爷爷躺在卧室床上，寿衣寿鞋都穿好了，双手叠在胸口，像早把后事收拾妥当。我摸他手的时候，还有一点温。可他已经……没气了。”
陆羽脑子嗡嗡作响。
自己穿好寿衣，点好香，躺在床上等死。这确实像老头子干得出来的事。
可越像，他心里越堵。
为什么？
老头子为什么不提前叫他回来？
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不让他见？
陆羽喉咙发紧：“爷爷还说什么了？”
陆瑶刚要开口，院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村长来了。”
她立刻闭嘴。
陆羽回头。
院门口，三个人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村长陆荣权，五十来岁，黑短袖，黑布鞋，脸上挂着沉痛神色。
旁边跟着陆家村会计陆荣财。瘦高个，手里夹着黑皮账本，戴副老花镜，看人时眼皮总往下压，像谁都欠他钱。
最后一个最扎眼。
陆兴军，陆彪的堂哥，寸头，黑背心，胳膊筋肉绷得很硬。比起只会打架惹事的陆彪，陆军在村里名声更响。早年混县城，犯事蹲过五年，出来后跟砂石场老板搭上线，替人跑车、看场子、谈地皮。
陆荣权进堂屋，先给陆义山上了三炷香。
“山叔，一路走好。”
陆荣财也跟着烧香，嘴里念叨：“山叔啊，你这一走，往后乡亲们有个头疼脑热，可找谁看去？”
陆军没说话，只鞠了一躬。
礼数周全，神色沉痛。
要不是陆羽在半山溪边听见陆彪那些话，这一幕看上去，还真像晚辈来送老人最后一程。
陆荣权上完香，转身看向陆羽，语气沉重：“小羽，回来了就好。你爷爷走得急，天又热，人不能久放，我们只能先帮你把棺材、灵堂张罗起来。”
陆羽跪在棺前，没起身：“麻烦村长了。”
陆荣权朝陆荣财看了一眼。
陆荣财立刻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供桌边，推到陆羽面前：“小羽，这是村里给你准备的一点补偿。”
信封鼓鼓囊囊，封口露出一截红票子。
陆羽看着信封，没有伸手。
陆荣财扶了扶眼镜：“里面五万块。你爷爷这场白事，棺材、寿衣、纸钱、饭菜，还有明天出殡下葬，村里全包。”
五万。
院里瞬间安静不少，打麻将的停了手，檐下择菜的妇人也抬起头。
陆荣权语气放缓：“小羽，村里知道你不容易。你在外头打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你爷爷这一走，你以后多半也不会常回村。卧牛坡放在那里，对你来说就是块荒山。”
陆荣财接过话：“可对村里不一样。砂石场一开，路修宽，车能进来，竹笋、药材、土鸡土鸭都能往外卖。以后家家户户都能沾光。”
陆军淡淡道：“小羽，这可是我死命求大老板，人家才肯来我们这破山村投资。你在外头打工，应该比村里人更懂。陆家村穷这么多年，穷在哪？不就穷在山路难走？”
院里不少人跟着点头。
“军子这话实在。”
“要致富，先修路。”
“五万块不少了。”
“活人总得往前看。”
陆荣权看着陆羽，语气沉了几分：“小羽，卧牛坡是你爷爷这一房的不假。可你总不能为了一个荒坡，挡着全村人的路。”
这句话一落，院里所有目光都压过来。
陆羽盯着信封，喉咙滚了滚。
说不心动是假的。
他在羊城电子厂干了五年，省吃俭用，也没攒下几个钱。
五万现金，白事全包，路修好，村里也能沾光。
乍一听，像是两全其美。
陆羽看着供桌边的信封，手指动了动。
就在他准备伸手时，陆瑶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她抓得很急，指尖发抖。
陆羽低头：“怎么了？”
陆瑶红着眼往前凑了半步。少女身上的纸灰味、皂角香和淡淡汗气混在一起，贴得很近。
她踮起脚，嘴唇几乎贴到陆羽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羽哥哥，不能签。”
热气落在耳边，陆羽心里莫名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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