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战死时,我还在娘肚子里。帝言,诞男即承袭侯位;诞女封为翁主。娘瞒下所有人,
我成了定安侯。长大后我是长安恶名远扬的混世魔王。长安有女儿的人家都看不上我。
但皇帝却突然给我和公主赐婚。所有人不解。直到洞房花烛夜,我看到公主隆起的腹部。
1没了繁重婚服遮掩,圆润的腹部格外显眼。魏玦连目光也未赐我分毫,
一字一句:「你也看到了。」「该做的、不该说的,都清楚了?」我面上唯唯,
暗中松了口气。自赐婚那日起,娘连每日的刀也没心思耍了,成日把自己关房里唉声叹气。
「你恶名在外,陛下却让襄城公主嫁过来,这不是害了她么!」娘把桌角也拍得缺了个口。
我无言叹息。嫁与我,公主无异于守活寡。现下,看着她看向腹部、凌厉目光下流淌的温柔,
我知道,我不必心怀歉疚了。我换上笑颜:「既如此,
殿下可需臣多找几个嬷嬷和侍女来府上伺候?」魏玦抚摸腹部的手一顿。
我接着道:「又或是,殿下自宫中带了人来?」「殿下可一一告知于臣,臣会安顿好他们。」
我低着头,只能看见那只停留于腹部的手许久未动。未等我再次开口,「啪」的一声,
魏玦直直跪下。「多谢侯爷……」魏玦仰头,两道泪痕在红烛映照下粼粼泛光。我出于本能,
也「扑通」跪了下去。「殿下请起,臣万万受不得殿下行此大礼!」我双手握住魏玦的双臂,
慢慢扶她到床边坐下。魏玦脸上泪痕未干,方才眼中的冰霜被热泪融化。
她看向我的目光充满感激:「多谢侯爷体恤。」「这孩子的爹,原是北军的一名将士。」
魏玦面色凄凄,「三个月前,战死沙场……」我心下一沉。三个月对匈奴的一战,可谓惨胜。
不仅损兵五千余人,曲阳侯独子、轻车将军厉骁亦马革裹尸。
魏玦很快收住泪:「方才我怕侯爷不答应,故轻慢了侯爷,还望见谅。」我陪着笑,
眼角余光却看到烛影绰绰的窗外,几条人影闪过。那人手持之物的寒光,
仿佛下一瞬就会刺入我的眼睛。我弯唇笑道:「殿下应闻臣的恶名,万一臣故意诈殿下呢?」
魏玦身子后仰,一手捂住腹部,一手紧握成拳。
我将目光从她青筋凸起的拳头移到腹部:「这孩子出世后会喊臣『爹』么?」
魏玦双眸死死盯着我,微微颔首:「自然。」我轻笑。「好。」「那臣就是他爹。」
2翌日我同魏玦入宫拜见帝后,皇帝和魏玦谁也没有提及她怀孕嫁我一事。
待魏玦去了皇后宫中,皇帝笑意未褪:「任晔。」皇帝摆手,示意我无需起身行礼,
道:「你如今也成家了,不能再如从前那般斗鸡走狗了。」「该找份事做了。」
我摇头:「陛下是知晓的,臣能找什么事做。」皇帝笑问:「给你做执金吾,要不要?」
我放下糕点,脑子转得飞快。执金吾,有巡京师、擒奸猾,捕系罪人、审治狱案之责。
手指缓缓曲起,在衣料上留下褶皱。更重要的——掌管武库,亦可领兵征伐。
我扬起笑脸:「陛下就不担心臣仗势欺人?」皇帝作叹息状往御座上一靠,
眼角笑纹愈深:「当然担心。」「但成家立业乃大丈夫所为,你现已成家,总得立业。
这样朕才好给你爹一个交代。」他顿了顿,笑意淡了几分:「当初你爹也是混小子一个,
娶了你娘后上进不少。」皇帝不再言语,我也只好一杯接一杯饮酒。每饮一杯,
心就沉下去半分。两日后我沉着脸出现在执金吾寺,把前来拜见的官员吓了一跳。
唯有执金吾丞管昇不卑不亢呈上公文。待他们一走,我翻看公文,发现管昇的公文字迹工整,
记录详实。我眉头一松,正打算看下去,门下书佐曹川领着人进来。「怎么回事?」
我放下文书。「下官持戟卫士张桓,今日在东市巡视时遇怀安侯与骓阳侯之子当街斗殴,
下官等欲阻拦,被他们训斥……」张桓抬头,面上两道猩红血痕,连肉也差点翻出来。
「带他去医治,我出去一趟。」我带着人来到东市,
远远见两个锦衣男子在一个摊位前吆五喝六,手中马鞭甩动,
几滴血肉溅在旁边店面的匾额上。我还未下马,那两人已扭过头来。「任晔!」
一人惊慌失措,鞭子差点甩另一人脸上。「王锡,陈绾。」我居高临下:「又是你俩。」
从前这二人便仗着家世欺男霸女,以凌虐庶民为乐。被告发了,
便给那家人五千钱、一卷草席草草了事。曾有游侠受人之托刺杀陈绾,可惜失败了,
被他剜眼削鼻,丢到乱葬岗。若无侯爵之位,一直和他们对着干的我,
也已成了他们手下冤魂。3新仇旧账一起算,我以马鞭击陈绾的手,他闪避不及,手一松,
那条沾了血肉的马鞭应声而落。我飞身下马,一手掠走那马鞭,直直往二人抽去。
他们招摇惯了,无人敢管,因此平日只一二侍从随行。主子被我打得满地乱爬,
那随从却盯着我的马鞭迟迟不敢出手。「快、快回府告诉老夫人!」
王锡见我目光落在随从身上,口中血沫也吐不及,大声命令他们。随从颤着腿跑了。我转身,
一脚踩在陈绾的小腿上。随着我的腿反复碾轧,陈绾的惨叫愈发刺耳。「咱们许久未见,
别急着走啊。」我招手,立马有持戟卫士上前扣住这二人。「押入都船狱。」我才转身,
王锡在我身后破口大骂:「任晔!据我朝律法,你不能擅自关押我们!」
陈绾迅速跟上:「就是!你不奏请陛下就关押我们,你这是视王法若无物!」
我点头:「还真有点道理。」「那还不赶紧放了我们——」我翻身上马:「把他们关好了。」
陈绾腿脚并用,想往我这撞,被持戟卫士如抓鸡崽般死死按住。「任晔!你这是徇私枉法!
公报私仇!」我睨了他一眼,咧嘴笑了。「我这性子,全长安都知道,就不必你来提醒了。」
陈绾一怔,双眼圆睁。我瞥了眼他抖如筛糠的腿,打马离去。处理完今日的公文,临散值,
我悠悠写了道奏书,让人递去公车司马令处。做完这一切,我慢悠悠回府。
还差一个拐角便是侯府,我当即勒马。两架华贵的马车停在府前,
两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在侍女搀扶下上了马车。她们时而以帕拭泪。待辙印被风吹散,
我这才回府。衣裳还未换,魏玦便找来了。她蹙着眉扫了我灰扑扑的衣摆一眼,欲言又止。
我笑着为自己沏茶:「是来找殿下说情的?」魏玦点头:「他们做了何事,
你还将他二人押入都船狱。」我挑眉:「殿下不责问臣吗?」「执金吾背后是父皇,
若处理不当有损的是父皇的颜面。」她抬眸,双眼紧紧盯着我:「你不会如此草率。」
我搁下茶盏:「殿下大公无私。」「我只是帮理罢了。」
我将茶碗推至她面前:「所以殿下不打算帮亲?」迎上她深邃眼眸,
我勾唇:「那可是皇后娘娘的远房外甥。」魏玦深沉若渊的眸子静静凝视着我。须臾,
浅淡笑意涌上眼眸。她朝我温柔一笑:「只是一个远房表哥。」「父皇才是我的至亲呢。」
4我眨眨眼,笑着叹气:「他二人今日欲强抢民女,又因谁能第一个把人带回府当街打起来。
」魏玦皱眉:「那你打算如何审讯他们?」我摸着下巴,看向魏玦。
「这个——需要殿下协助。」第二日我才到执金吾寺,曹川在一旁道:「大人,
尚书台的人说,昨日的奏章,午后方能送回。」我摆摆手,当即去到狱中。狱中昏暗无光,
闷热潮湿,蚁鼠横行,污秽遍地。王锡和陈绾因是贵族子弟,故两人待一间牢房。
两人衣发凌乱,本就白的脸配上左一道右一道血痕,在昏暗中更加瘆人。
原本双目无神的二人在看到我,眸中怒火熊熊,却因不愿喝垢碗里的水,嗓子喑哑发不出声。
他们只能使劲瞪大眼珠子,徒劳地发出「嗬嗬」声。我一挥手,两旁的狱史立即打开牢门,
按着他们的头把水强行灌进去。在一片咳嗽呕吐声中,我开口:「把你们做过的事全交代了。
」「咳……」王锡阴恻恻道,「就算我们做过错事,但那种小事不足以判我等死罪!」
狱史搬来椅子,我好整以暇坐下:「你如今倒是一口一个律法了。」
「为非作歹之时怎么不见你记起一条?」王锡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不过,我也理解。
毕竟你们贵人多忘事,做过的恶事太多太杂,一时记不起来也正常。」
我看向狱史备好的竹板,双目一凛。「上刑。」
王锡和陈绾不断嚷着「我乃怀安侯/骓阳侯之子,你怎敢如此待我」,但声音越来越小。
直到嚷叫被惨叫替代。两个都是细皮嫩肉的公子哥,一炷香的工夫便趴在地上,
哆哆嗦嗦交代起来。某年某月某日掳谁家闺女进府,把上门寻女的老夫妻打断双腿,
看着他们爬回家去;某夜勾引有夫之妇,
被其夫发现后把人溺死在井里;某天上街时因一个菜农不慎把菜根的泥溅自己身上,
把他的皮给剥了。「……」我随口吹走竹简上的碎屑,皱了皱眉。两人趴在地上,
昨日还是高高在上的人,而今如一只蝼蚁。「走罢。」陈绾本想叫住我,但张大口半天,
最终眼皮一翻,倒地昏了过去。再次见到他们,已是三天后。我命人将他们带至诏狱,
关押在相邻的牢房中。三天未进食,他们身上的衣物也宽大不少。
两人已彻底没了往日的趾高气扬,如行尸走肉。唤醒他们最好的方法——我颔首,狱史上前。
蜷缩在角落的二人立刻抬头。他们的目光痴恋地盯着狱史手中之物。5闻着饭菜香味,
我悠悠道:「这诏狱比都船狱好多了,是不是?」王锡依旧死死盯着饭菜,陈绾浑身一震。
「陈绾。」我笑眯眯:「想吃吗?」他双眼亮了一瞬,却重重摇头。我使眼色,
狱史将饭菜端到王锡面前。王锡连筷也不拿,如狗般踞地前趋,啃咬食物。他吃的声音不大,
但在诏狱格外清晰。陈绾喉结不停上下滚动。饭菜吃了一半,王锡自觉羞臊,就要去拿筷子。
却被狱史一手将脸按碗里。「吃。」狱史不咸不淡道:「别停。」
如果方才王锡进食是出于求生,现下进食,却是出于恐惧。陈绾听着旁边传来的声响,
喉结也不滚了,几度闭眼。他第五次闭眼复睁眼,正好落入我的目光中。我仍笑着。
但陈绾表露的恐惧,比当初我拿匕首削他小指时更甚。「我说!」他尖叫一声,
脸重重砸地上。「我说……」6寻了处空的牢房,我开始审陈绾。他时而清醒,时而昏乱。
「……所以,五年前,历阳王确与你父有书信往来。」
陈绾目光涣散:「应该是罢……不过历阳王还是和左相楚不害来往最多。」「通过谁来往。」
我握紧拳头。「……廷尉伍佐。」审了半天,陈绾头近乎垂至胸口。
我将口供仔仔细细检查一遍,令狱史按着陈绾画押。存放好供词,我让曹川备好马车,
大张旗鼓地送陈绾回府。在侯府门口,我向骓阳侯郑重道歉,
还把魏玦给我的上好药膏送给他。骓阳侯额上青筋凸起,仍笑着说「犬子顽劣,
多谢大人管教」。我亦回以笑颜。送陈绾回府后我又等了两日。在这日散值回府后,
魏玦同我说了怀安侯夫人又来求情之事。「她说,怀安侯有要事相告。」魏玦眉眼温柔,
为我褪下外袍。我轻轻摸了摸她的腹部:「有劳。」「哎哟。」我赶忙扶魏玦坐下。
「这孩子真是调皮。」她目光柔得能溢出水,「像极了他爹。」7我轻拍她的背,
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翌日我和怀安侯会面,
他将昔年历阳王谋反一案牵连的大部分人尽数爆出。「侯爷既如此知情,
我又怎能不怀疑侯爷也参与谋逆一事呢?」怀安侯神色镇静:「大人说笑了。
小女是宫中的美人,我断无淌浑水的必要。」我了然。当天下午,亲自将王锡也送回府。
看着门外一群人簇拥着王锡进府,我下意识看了眼整洁的地砖。次日一早,
我展开皇帝已批复的奏章。「曹川。」我放下奏章:「点兵备马!」
我带领官兵迅速围住以骓阳侯为首的一众长安豪强的府邸。豪强大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其势力盘根错节。因此,想拔除他们,唯有一个「快」字。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侯府也未回,
每天一睁眼便审讯罪人。有的人嘴硬,死活不招;有的人为了宽大处理,牵扯出更多的人。
我看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人名,像群蠹虫不停扭动,蚕食一切。奏章呈上去,再到我手中,
不过一日。而血,足足在长安流了一个月。渗进地砖的缝里。确参与历阳王谋反一事的灭族,
只涉牵连的被处死。而他们的财物,尽数充归国库。如此过了几个月,剩余的豪强安下心来。
就在今岁初雪来临之际,我派兵围住怀安侯府。雪成了血。处理完怀安侯等豪强,已是深冬。
屋外大雪飞扬,我站在屋内,蓦地想起审讯怀安侯的情景。他已被折磨得不成样,
却留了力气,对着我离去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你就是一条狗。」他狠极,
仿佛我这条狗下一瞬就被他撕咬成碎片。我没有转身,只是道:「这称呼倒是许久未听到了。
」「我先祖随太祖打天下,后驻守边关防匈奴进犯。匈奴用他们的话骂我先祖,
说他是太祖的一条看门狗。」「狗的用途不止看门。」我回头,朝他笑。那样凶恶的眼睛,
在接触到我的笑后流露出一丝惊惶。「还能护院。」我欲离去,他唾骂:「兔死狗烹!
你将来也好不到哪里去!」我长长舒了一口气。走入风雪中。8经过半年的清洗,
长安余下的世家豪强夹起尾巴,过年的排场也不似以往。长安的百姓倒比去岁高兴,
街市人潮往来,热闹非凡。家宴上,皇帝格外高兴,喝得满面红光。酒过三巡,
魏玦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袖。我了然,同她一道出去。我们到花园赏雪,魏玦伸手接住雪花,
不禁叹道:「这雪真大。」「是啊。」我看着重重白雪下的梅花,跟着感慨:「好白的雪。」
魏玦拂去花上堆雪,低头浅嗅梅香。「也不知道孩子能不能闻到。」她抚摸着腹部。
临近九个月的腹部,穿再厚重的华服也遮盖不住,魏玦索性不遮掩了。「要不臣收集一些梅,
晒干做个香囊,这样孩子一出世便能闻到梅香。」魏玦忽地凑近,目光灵动:「你是说,
长安城内闻风丧胆的任大人要为我亲自摘花?」我垂眸为魏玦套上暖袖:「有何不可呢?
臣来采摘便好,殿下还是莫要受冻了。」「算啦算啦,好好的花就让它在枝头开着罢。」
魏玦转身,「待天暖些,我们捡落地上的。」我跟在她身侧,逛了一炷香,
随后沿着原路返回。走到亭前,魏玦的脚步一顿。我抬头,只见一华服少女站在前面。
她眉眼与魏玦有几分相似,但更张扬。未等我行礼,
少女冷哼:「挺这么大肚子就别来雪地里瞎逛。」少女柳眉倒竖:「父皇近日政务繁忙,
母后筹备宫宴亦分身乏术,你可别出了岔子,害父皇母后再为你忧心。」我略一思索,
眼前的少女正是宴席上偶尔瞪我们的二公主魏瑜。与魏玦一母同胞。来者不善,
可魏玦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听着,眼眸低垂,俨然一位乖乖被老师训斥的学生。
我按下心中疑惑,欲开口时正好撞上魏瑜的目光。「哈,还有你。」
魏瑜面色森然:「身为臣子,却不劝阻妻主,反而任她随性胡来。」「任侯爷,
你执金吾当得不错,但论驸马一职——」她锁紧眉头,一字一句:「你未尽职责。」
9我一时愣住。魏瑜虽气势汹汹,但她所言句句在理。我遂行礼认错,
一只略带冰凉的手将我扶起。魏玦挡在我身前,终于开口:「你有气尽管朝我来,
胡乱向旁人撒气做甚。」「给侯爷赔礼。」魏瑜鼓着腮瞪了魏玦一眼又一眼,猛地跺了下脚,
丢下一句「失礼了」便大步离去。我站在魏玦身后,见她久久伫立,忙上前搀扶。
「你是在不解我为何甘愿受她的气?」魏玦声音似雪,轻飘飘的。我低头:「臣惶恐。」
「二公主殿下和殿下一母同胞,为何……」魏玦笑了。虽笑着,但语气惆怅。「有些事,
好就好在一母同胞——」魏玦搭住我的手。「也坏在一母同胞。」我抬头,
迎上她深邃沉静的目光。「臣仍有惑。」我轻握她手,「臣有一兄长,
但他在臣出世前就夭折,故而……」魏玦抬了抬下巴:「过去说。」我扶着她走到一处亭子。
拂去座上积雪,我解下外袍铺好,这才慢慢扶她坐下。魏玦朝我投来感激的目光,
随后看向亭外飞雪。「我九岁染疾,身子连日如炭,气息奄奄。」「那时父皇忙边境战事,
后宫中又有两位妃嫔临产,母后照料她们之外还衣不解带守在我榻前。」
魏玦轻叹:「那年瑜儿方五岁,正是黏人的年纪。但母后为了照顾我,让乳母继续带瑜儿。」
「此后一年我的身子好了些,仍需卧床,母后的关心也更多落在我身上。」
「瑜儿因此一直耿耿于怀,我亦对她有愧。」魏玦笼了笼手,「反正她也只是说我两句,
随她罢。」我叹道:「殿下大度。」魏玦轻抚腹部:「……在我看来,你才是最大度的。」
我愕然,魏玦的目光幽幽落在我脸上。「孩子就快出世了。」「你……当真不在意?」
10我无奈一笑。「以臣的名声,长安内本就无人敢把姑娘嫁到侯府。」我拱手,
「如今臣尚殿下,已是得陛下恩泽,还有何物可奢求的呢。」魏玦听后,
目光重新落在茫茫雪地上。直到几缕风卷着雪花落在我二人的衣物上,
魏玦道:「这并非你肺腑之言。」我张了张口,在魏玦看向我之际,笑了出来。
「臣也不知臣的肺腑之言该是什么……」我眺望远方,「殿下,去求陛下罢。」
「求陛下赐国姓给这个孩子。」魏玦瞳仁骤缩,我没等她出言,先一步站起。
冰凉的雪尽数贴上我的脸,我道:「如殿下所见,臣乃口蜜腹剑之人。」
「殿下腹中孩儿的爹是守卫山河、堂堂正正的将士,而非我这种酷吏。」我仰头,
任由自西北吹来的冷风一道一道刮在脸上。「这孩子不适合牵扯太多。」话音融入风雪中,
身后的魏玦久久未言语。风声愈紧。我转过身,向她伸出手:「殿下,雪大了。」「回去罢。
」魏玦许久未动,目光已将我的脸反复打量不下十遍。我笑容与动作依旧。
一声极低的叹息融进风里,一只温热的手搭上我的掌心。「回去罢。」11大雪下了三日,
终于放晴。昨日才陪着魏玦捡了些许梅花,未晒干的花仍红得仿佛指尖一捻,汁水便会渗出。
我忽地想起鲜血浸透的地砖。指尖轻轻一扫,黄白沙砾在红的指腹上格外刺眼。
「漏了一个罪人?」手指敲了敲竹简上未被划去的人名,面前两名狱史顿时抖了下肩膀。
「自己去领罚。」狱史离开后,我立刻吩咐其他人加强京畿戒备,务必尽早逮捕罪人。
人都吩咐下去后,我捏了捏眉心,看向窗外。天色昏暗,鸟雀低飞。今岁的春雨,如此早么。
两日过去,仍未找到那人。窗外雷声阵阵,我放下文书,打算再去催一趟。
曹川带着两人近乎冲进来。一人是执金吾的缇骑,另一人是——魏玦嫁进来时,
皇帝特意派去的卫兵!「任大人.」缇骑面色凝重:「逃窜的罪人,此刻就在——」
「定安侯府。」12我赶至侯府,门人见了我,面露欣喜:「侯爷回来了!」「人在哪?!」
他手一指:「那人突然闯进公主殿下的院子,幸好老夫人也在殿下院里,
那人已被老夫人——」我带着一众兵士朝魏玦的院落奔去。才到院外,
双眼被远方的亮光一刺,随即天降震雷。雷声伴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娘!」
我看到魏玦房前,那个半身是血的人。天边的亮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刀刃胜霜,
汪汪血迹自刀下蔓延。「娘,你可有受伤?殿下呢,殿下怎么样了?」话音刚落,
屋内又传来一道**。「我无大碍。」娘努努嘴,「这歹人直奔殿下院落,想必是有备而来。
」我顺着她的动作看去,一人倒在血泊中。一只胳膊已不在他身上。「殿下受惊,动了胎气。
好在先前有所准备,稳婆正在里面接生呢,御医也在路上了。」我稍稍松了口气。
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我带着人将昏迷的罪人抬回诏狱。用凉水泼醒他后,我开始审讯他。
他也不再挣扎,直说自己收到风声提前跑了,想着左右不过一死,不如拉个人垫背。说完,
他闭眼,作出慷慨赴死状。「放心,你肯定能死。」我吩咐狱史:「把他伤口治一治,
我明日细细审他。这次千万把人看好了。」「再出差池,你们好自为之。」
散值后我疾驰回府,才踏入魏玦的院子,雨倾盆落下。屋内的**叫唤不绝于耳。
「殿下如何了?」我伸长脖子往门缝里看。「遇蓐难了。」娘重重叹气。
我急得在门外走来走去:「御医也没法子?」
娘将唇咬得发白:「已经从宫里请了几个御医了,能用的法子也用过了,还是不起效。」
指甲掐进肉里,我深深吸了口气。「我亲自去宫里再请御医,总有擅妇人科的大夫!」
「晔儿!」我还未抬脚,一个老嬷嬷从房内出来。「侯爷,老夫人。」她颤巍巍朝我们行礼,
「公主殿下这情况,有一人兴许能救。」「那人曾助昭德太后生产今上。」
我三两步冲上前:「是谁!」老嬷嬷被我吓了一跳,嘴皮子也发起抖来。「嬷嬷见谅。」
我赶紧行礼,「人命关天,还请嬷嬷详细告知。」老嬷嬷也顾不上喘气,
一口气道:「那女大夫名许术,自五年前昭德太后崩,她于京郊五里外的佛寺隐居,
也不知她如今是生是死。」13我转头冲进茫茫雨幕中。「晔儿!穿了蓑衣再去!」
「不必了娘!」马就停在门外,我一甩马鞭,扬长而去。风携菽大雨滴疯了般往我脸上砸,
口中满是雨水,我却不能张口。一旦张口,会有更多雨水灌入。我纵马跑入街市。才至黄昏,
天已黑透。狂风撞击沿街当铺的窗,「啪啪啪」,犹如夜半鬼魅来访。街上无人,
我也不必担心行人,很快赶到城门口。「且慢!」城门吏拦下我。我按下心中烦躁,
向他们展示腰间印绶。「原来是定安侯。请。」我一夹马肚,冲出城门。贯耳雷声才落,
雨水近乎无时无刻似黏在我眼睛上。我咬紧牙关,又甩马鞭。马长嘶一声,快速向前奔走。
半炷香后,我抵达一座山下。蜿蜒的层层台阶之上,一座古庙于此静立。
我才踏上第一节台阶,便因鞋底湿滑差点摔倒。爬完整条长阶,
我已分不清脸上是汗水多还是雨水多。「施主。」见我就要硬闯,
一个小童拦住我:「鄙寺今日不见客。」我咬咬牙:「我要见借居贵寺的许术许施主。」
小童思索后摇头:「施主,鄙寺无许姓客人。」「有的!」我按住他的肩膀,「你仔细想想,
是位女施主,应过了天命之年!」小童皱眉:「那位许施主长何模样?」我一噎。
方才走得急,也没来得及问……我一手推开小童就要硬闯,
未曾料他反应过来后扑过来抱住我的腰:「施主!施主不得强闯!」他态度强硬,
我只得作罢。看了眼紧盯着我的小童,我深吸一口气。「许术大夫!你在此地吗——」
我大声呼喊。「许术大夫,内人遇蓐难,求大夫下山救内人一命!」我复喊了几遍,
山中唯余雨声。一股凉意涌上心头。我想起老嬷嬷说的「也不知她如今是生是死」,
差点跪地。被小童扶起来时,他还被我的脸色吓了一大跳。我抹去脸上雨水,打算再喊几遍。
正张口,一把浑厚的声音响起。「阿弥陀佛。」14一个老和尚自庙中走出。
「施主请跟贫僧来罢。」我跟着老和尚穿过佛堂,经过长廊,来到一间客房前。
推开虚掩的房门,我看到坐在中央的白发女人。我抬起湿重的脚,又放下,
在门外行礼:「求许大夫下山救内子一命。」我垂着头,等待屋内答话。然无人应答。
「许大夫?」一角青绿色裙摆赫然出现在门边。我抬头,一位少女扶着许术,
手上还拿着药箱。「不是要去救人么?」少女为许术披上蓑衣:「在哪里?」
我喜出望外:「在定安侯府。」少女颔首,示意我扶着许术:「我师父腿脚不便,你——」
「我会背许大夫下山!」我应道。青衣少女点头,随赶来的小童一道先下山牵马车。
「许大夫。」我迎上许术沉静的眼眸,「晚辈背您。」雨砸脸上仍有些疼。
阶上积水多得轻轻一踩便可激起水花,我只得放慢脚步,万分小心。许术静静趴在我的背上。
行至半途,她突然道:「你这女娃娃,怎么娶了夫人?」我脚步一顿。许术笑着轻拍我的背,
示意我继续走:「我学了一辈子医,如今近身,若还看不出你是男是女,岂不枉费一身功夫。
」我苦笑,想解释,却先呛了一口雨水。许术见状也不问了,只是叹:「你是个好姑娘。」
我也在心里跟着叹气。好不容易到了山下,青衣少女撑伞在马车前等候。二人上了车,
魏玦长风最新章节 第1章 韫示小说全文免费试读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