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天启三年,冬日凛冽,漫天白雪覆满京城朱红宫墙,落雪寂静无声,凉意浸透尘俗,
漫入清幽冷寂的静渊斋。屋内烛火摇曳微弱,地龙烧出暖意,暖香萦绕,
却怎么也驱散不开沉淀在此地的荒芜沉冷。沈清晏安**在妆镜之前,眉目清丽,面色苍白,
曾经那双名动京华、澄澈明媚的杏眼,此刻蒙上一层死寂的白翳,瞳孔涣散黯淡,
再也看不到半分光亮。她瞎了。偌大京都无人知晓,亲手毁掉她一双眼眸的人,
正是当今朝堂最负盛名,年少身居高位的内阁首辅,谢无渊。门外传来步履声响,
步伐清敛沉凉,衣料拂过积雪,轻淡疏离,自带旁人无法靠近的凛冽气场,
是属于那个人独有的气息。沈清晏脊背未动,没有回头,唇角漫开一抹浅淡又偏执的笑意,
语调轻柔,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执念沉沦。“你来了。”房门被人推开,
寒风裹挟雪粒闯入室内。男子身着一袭玄色织金常袍,身姿挺拔如孤崖寒松,五官清绝凛冽,
容貌冠绝京城,眉眼冷淡,周身常年覆着寒霜。世人皆知谢无渊城府深沉,心思难测,
年纪轻轻便得帝王器重,手握重权,是朝野敬畏的存在,却也知晓他自幼身缠顽疾,
体内藏着幽冥寒毒,缠绵入骨,寿命寥寥。他缓步走到她身后,
目光落于铜镜里女子苍白孱弱的容颜,嗓音清冷,如同落雪破冰,不带丝毫情绪。“沈清晏。
你的双眼,当初是我耗费心力医治痊愈,如今沦为盲目,亦是我亲手所为。”直白淡漠,
不加掩饰,残忍坦荡。沈清晏慢慢转过身子,空洞的视线茫然朝向虚空,
看不见眼前人心心念念的模样,却精准将脸庞对准他立身的方向。“我知道。
”她语气温顺柔软,内里藏着深入骨髓的疯执,“世人皆道你冷漠寡情,不近红尘,
可唯独我清楚,你心底深埋血海深仇,周身覆满寒冰,从不肯给自己半分暖意,
从来不肯轻易信人。”她抬手,指尖茫然悬在半空,想要触碰他的眉眼,一次次徒劳无功。
谢无渊眸光微沉,身形不动,不动声色侧身避开她的触碰。细微的避让,
像是锋利冰棱猝不及防刺穿心口。沈清晏悬在半空的手指骤然僵硬,许久,缓缓收拢五指,
指甲用力掐进掌心,尖锐痛感蔓延,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为什么。”她轻声询问,
声调平稳安静,眼底悄然浸湿,“沈家待你礼遇有加,我倾心于你数年,满心奔赴,
赤诚相待,从未有过半分辜负。谢无渊,你到底恨我什么。”谢无渊垂落狭长眼睫,
遮蔽眼底翻涌晦涩的情绪,心底积压多年的阴霾沉郁翻涌。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他本不姓谢,幼年家族蒙冤,身负灭门血海,隐忍蛰伏十余年,隐姓埋名踏入朝堂,
步步为营,隐忍筹谋,唯一所求便是倾覆当年构陷先太子的所有罪臣,报仇雪恨。
而沈清晏的父亲沈敬之,便是当年太子谋逆大案之中,奉旨落笔定罪的主事官员之一。
她是仇人之女。偏偏,是他沉寂荒芜半生,唯一动了心的人。“你的目光太过明亮。
”他语气冷硬,字字绝情,“亮到扰乱我心神。于我而言,盲目之人,才懂安分守己,
懂顺从依附。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尊贵沈家嫡女,留在我身侧,做一名卑微盲妾即可。
”盲妾二字,轻如落雪,重如利刃,狠狠砸落在心上。沈清晏忽然低低轻笑出声,
笑声清冽破碎,裹挟偏执,在寂静屋内缓缓回荡。“原来如此,那我便懂了。”她抬眸,
空洞双眼望向他所在之处,语气虔诚近乎献祭,“朝野上下人人皆知,
你体内幽冥寒毒经年不散,毒素蚀骨侵脉,每月发作,痛不欲生,药石难以根治,
医者断言你活不过三年。”“我自幼通读医书,深谙古籍秘辛,清楚你所有隐忍病痛,
清楚你藏于心底不敢外露的沉重执念。我眼虽盲,心却不盲。”她微微前倾身子,
贴近他身前,呼吸柔软温热,一字一句笃定认真。“我愿意留在你的身边,余生为伴,
做你的眼睛,陪你忍受寒毒刺骨,陪你背负满身阴霾。谢无渊,我以余生献祭,
只求换你安稳长久,你敢收下吗?”谢无渊身形猛地僵硬,幽深眼底掀起波澜,
望着她空洞双目,苍白面容,心底沉寂多年荒芜之地,骤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良久,
他喉间僵硬,冷硬吐出两个字。“疯子。”“是。”沈清晏坦然应声,笑意温柔缱绻,
“遇见你,我方疯。”自那日之后,沈清晏留居清冷孤寂的静渊斋,名义上是侍奉他的侍妾,
实则如同囚居。外界流言四起,皆议论当朝首辅大人铁石心肠,却唯独怜惜貌美盲女,
金屋藏娇,殊不知二人之间,互为枷锁,亦是彼此救赎。
谢无渊体内的幽冥寒毒源自年少逃亡之时,仇家刻意暗害种下阴毒,寒毒沉于经脉,
每月必定发作一次。毒发之时,四肢冰寒,五脏六腑如同被寒冰缠绕,经脉抽搐酸痛,
痛到神志昏沉。他一生傲骨凛冽,习惯隐藏脆弱,从不肯在外表露半分痛苦。夜半时分,
寒疾骤然发作。屋内地龙炭火旺盛,暖意蒸腾,却半点暖不透他浸入骨髓的寒凉。
谢无渊蜷缩卧榻,唇色乌青难看,额间渗出层层冷汗,牙关死死紧咬,隐忍克制,
不肯泄露一丝痛哼。沈清晏失去视觉之后,听觉嗅觉触觉尽数变得敏锐极致,
一丝一毫动静皆能清晰捕捉。她闻声起身,熟稔摸索前行,早已熟记院落房间所有布局,
步履平稳无声。“又疼了?”她蹲在床榻边缘,掌心试探贴上他滚烫冰凉的额头,
触手寒凉刺骨。谢无渊意识混沌,骤然抬手,力道凶狠攥住她纤细手腕,
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嗓音沙哑晦涩。“离我远点。寒毒侵体,会伤及于你。”“我不怕。
”沈清晏不顾手腕剧痛,反手贴合他冰凉的手背,自身温热缓缓渡过去,“你冷,
我便陪你一起冷,你痛,我便陪你一起痛。”她俯身,额头轻轻抵上他的眉心,
气息柔软绵长。“你隐忍半生,万事独自承担,从不示人软肋。此处只有我一人,
不必刻意伪装。”谢无渊胸腔剧烈震动,黑暗困住她的视线,却困不住她通透的心。
她看透他所有伪装,明白他所有苦楚,却从不刻意点破。他骤然翻身,将她牢牢扣在身下,
眼底隐忍情欲与刺骨痛楚交织纠缠,嗓音暗沉。“你明知这般主动,会让我彻底失控。
”“那就失控。”沈清晏坦然抬手环住他脖颈,全然交付,“我本就是属于你的。
”情绪拉扯之间,理智终究占据上风。他克制所有悸动,松开她,侧身背对,呼吸紊乱冷沉。
“出去。”沈清晏未曾离开,安静躺在他身侧,听着他紊乱压抑的呼吸,轻声诉说古籍记载。
“幽冥寒毒世间无解,唯有一条上古禁术记载,以天生纯净双目,辅以心头血气引毒,
可暂缓寒疾纠缠,以眼换命,逆天而行。”谢无渊陡然睁眼,眸光凛冽,转头看向她。
“你想说什么?”“我想说。”她望着无尽虚空,语气决绝孤勇,“我的眼睛,可以给你。
”朝夕相伴的日子缓缓流逝,沈清晏失去视物能力,却慢慢成为他最锋利无声的利刃。
她看不见山河风月,看不清他清冷眉眼,却能凭借气息分辨他心绪好坏,
依靠脚步轻重知晓喜怒,听笔墨起落便能知晓公务烦乱。谢无渊深夜批阅朝堂奏折,
她**一旁,安静聆听字句,替他整理散乱卷宗,分辨纸张厚薄痕迹;他应酬归来,
她单凭衣间沾染香氛,便能判断近身之人暗藏心思;府中下仆见她出身普通又是盲人,
暗自怠慢轻视,她从不争执吵闹,淡淡化解所有刁难,从容有度。她沉默,忠诚,通透,
成为藏在他暗处无人能替代的依仗。皇宫设宴,帝王心怀算计,
意图借此宴席收回谢无渊手中兵权,联合一众老臣布下圈套,罗列莫须有罪证,
打算当众定罪。临行之前,谢无渊语调清淡叮嘱她居家等候。沈清晏温顺点头,
抬手整理他衣襟,温柔细语。“万事小心,我在这里,等你归来。”心底莫名萦绕不安,
她独坐院落,静听风雪风声。她熟记谢无渊书房悬挂铜钟,每一刻滴答作响,从未错乱。
这一刻,钟声骤然停止。沈清晏脸色瞬间惨白,心底警钟大作,有人潜入书房,意图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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