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房里比卧房暖的多，浴桶里早就注满了热水，水面上还撒着干花瓣，氤氲的水汽里浮动着淡淡的花香。
采苓和采蘩上前来伺候沈清舟一层一层地褪去衣裙。
完毕，她便将自己浸入浴桶中，热水漫过肩头，浑身的筋骨一寸寸地舒展开，沿途的一路风霜在此刻都被融化，沈清舟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沈清舟闭上眼，水汽将她的脸蒸得泛红，思绪也随之渐渐飘远。
她想起以前江南的冬天，虽也会偶尔飘雪，但绝不会如京城这般冷的刺骨。
那时哥哥还在，她就喜欢去哥哥的书房，看他读书写字。
她喜欢打扰沈让尘，尤其是在他学的入迷时从旁边突然冒出来吓他。每次他都会被她吓一跳，然后满脸溺爱地微微用力捏她的脸。
这时沈清舟就会无意识地皱着脸，将那双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拍开。
回想起和哥哥的往事，沈清舟脸上不自觉浮现出笑意，并将自己的下巴淹进浮满花瓣的水面。
哥哥是极好的，沈清舟想，小时候父母亲都不太同意她读书，是沈让尘力排众议，一笔一画地教她习字。
好在沈清舟也很争气，学习速度比很多男子都快的多。这是哥哥夸自己的原话，沈清舟记得。
八年了。
沈清舟又不自觉想起哥哥离开的那个白天。府中所有人都在为他践行，她那时还只有八岁，对哥哥的理想抱负一知半解，只想要哥哥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那天她把自己从小受过的礼仪教育全都抛之脑后，将自己哭成了一只小花猫，揪着哥哥的衣袍，不准他走。
哥哥果然不忍心，蹲下来替她擦干净眼泪，说道：“哥哥不走。”
“真的吗？”那时沈清舟眼中含满了泪。
“嗯。”沈让尘重重揉她的头。
话音落地，沈让尘挥了挥手，将这些人遣散，父母亲脸上露出不赞同的表情，欲言又止，却被沈让尘摇摇头，全部堵住了。
当天晚上，沈清舟趴在沈让尘床边，一直盯着他，仿佛他下一秒就会长出翅膀飞走一般。
可再睁眼，她就回到了自己房间，床头还摆了一个刻有“清”字的玉佩。
本来是哥哥许诺她及笄礼给的东西，此刻却出现在自己床头。沈清舟再傻也能猜到发生什么了，更何况她是如此聪慧。
哥哥这次真的走了，就算自己哭得再伤心，他都不会回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清舟又生气又伤心，抬手就要将那玉佩摔碎，她觉得这是哥哥的欺骗，手抬到最高处时，她又缓缓放下，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枚玉佩，倏地叹了口气，反又珍视地将玉佩放入怀里。
虽后偶有信件，但大多都是平淡的问候和关心，沈清舟也不知道哥哥在京城生活的怎样。只知道他十九及第，现在已是大官了。
想到玉佩，沈清舟这才擦擦泪，意识到自打她将那玉佩当做信物，由小厮递进去后，好像就不见踪影了。
院中。
沈让尘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那扇早已闭合的门上，眼底翻涌着浓的化不开的暗潮。
他的贴身侍从周述，从回廊那头快步赶来，远远便看见自家大人立在雪中。
周述脚步顿了顿，他跟随大人时间很长了，在他记忆里，从未见过沈让尘有如此情绪波动的时候。
沈让尘虽然年轻，却已高居首辅之位，在朝堂上向来都是杀伐果断，私底下表情做事也是滴水不漏，喜怒从不形于色。
想必是跟新进府的那位**有关吧，虽然他因为帮助沈让尘处理政务，刚刚才回来，但也听说了那位**的名头。
府里面已经传开了，说是有一位貌若天仙的姑娘拿着信物来找大人，好像是大人的亲妹妹？
“大人，”周述上前，抬眼瞥了一眼沈让尘的视线方向，压低声音道，“有何吩咐？”
沈让尘这才回过头，声音很淡：“查一下江南那边发生了什么。”
说这话时，沈让尘便回想起刚刚沈清舟委屈得近乎落泪，他不愿见她难过，因此也不想逼问她，便只好自己着手调查。
“是，”周述是知道一点沈让尘的出身的，恭敬应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退下，却又被叫住。
“等等。”
周述心中虽有疑惑，但还是转过头来：“属下在。”
沈让尘稍微沉默了一瞬，接着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眼中的笑意也淡了些：“她的事不要让旁人知道。”
周述怔了怔，随即明白了大人的意思。
大人应该是想要保护**，毕竟官场上鱼龙混杂，居心叵测之人不在少数。
周述领命退下，但沈让尘却依旧站在原地，久久不愿意离开。
他拿出摩挲很久的玉佩出来，细细观摩着，思绪不禁飘回到那个遥远的凌晨。
——
沈让尘第一次见到沈清舟，也是在一个雪夜。
那年他八岁，从京城的血海里逃出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
父亲忠实的部下沈伯背着他，在荒山里跑了三天三夜，身后的追兵像饿狼一样紧咬着不放。
他们不敢走大路，不敢宿客栈，甚至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两个时辰。
逃亡的第四夜，雪下得很大。他们路过一处破败的牛棚，沈伯本想进去歇一歇脚，却在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
牛棚里没有牛，只有一个小小的用稻草裹着的婴儿。
那孩子就那么躺在干草堆里，脸冻得发紫，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不知是谁家的父母，大约是养不活，便扔在了这荒郊野岭，任她自生自灭。
沈伯皱眉，低声骂了一句“造孽”，拉起沈让尘的手就要走。
“殿下，这里恐怕不太安全。”
沈让尘没有说话。他挣开沈伯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婴儿。
他蹲下来，看着那张冻得发青的小脸。那孩子大约才几个月大，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了起来。
很轻。轻得像一片鹅毛。
婴儿感受到他的体温，本能地往他怀里拱了拱，发出一声极细极弱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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