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仪沈昭衍沈昭宁无弹窗在线阅读 第1章 (温酒等故人拾得人间暖)小说全集免费在线阅读

大梁永安三年,冬。大雪纷飞,我跪在沈府祠堂外的青石板上,膝盖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是府中下人围在廊下看热闹,像看一只落水的野狗。“大**真是可怜,

跪了三个时辰了,二少爷也不说句话。”“什么大**,一个庶出的罢了。

二少爷可是嫡长子,罚她跪,那是给她脸面。”我垂下眼,睫毛上落了雪,视线模糊。

指尖冻得发紫,指甲盖泛着青黑色,像死人。但我没有动,也没有哭。因为哭没有用。

三年前我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昭宁。”身后响起一个温润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我没有回头。沈昭衍——我的嫡兄,沈家未来的家主,

翰林院最年轻的编修——撑着油纸伞走到我面前,伞沿倾斜,恰好将他自己罩得严严实实,

而我头顶的雪落得更急了。“知错了吗?”他问。我咬紧牙关,没应声。错?我有什么错?

不过是我绣的帕子被三公主看中,公主多问了一句“沈家可还有未出阁的**”,

沈昭衍便急急赶来训斥我,说我抛头露面、不知廉耻,罚我跪在祠堂外思过。他怕我出头。

怕我这个庶出的妹妹被贵人看上,压过他精心栽培的嫡妹沈昭婉。沈昭衍蹲下身,与我平视。

他生得极好看,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京城多少闺秀倾心于他。可此刻那双好看的眼睛里,

盛着的是毫不掩饰的厌烦。“沈昭宁,你娘是个歌姬,你是沈家的污点。”他声音很轻,

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父亲留你在府中,是念旧情。你若安分守己,

将来我为你寻一户殷实人家做妾,也算对得起你。

可你若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他忽然伸手,掐住我的下巴,迫我抬头。“我会让你知道,

什么叫生不如死。”雪花落进我的眼睛里,我没有眨眼。他就这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松开手,站起身,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在衣袍上的枯叶。“继续跪着。明日辰时,

我要看到你亲手抄的五十遍《女诫》放在我书案上。”他说完便走了,

油纸伞收走最后一片遮蔽,雪落在我肩头、发顶、眉梢,将我一点点覆盖成一座小小的雪冢。

我跪在那里,忽然想起娘亲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冬天。她躺在柴房冰冷的稻草上,

握着我的手,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我凑近去听,

听见她气若游丝的声音:“宁儿……活着……活着就……”话没说完,她的手就凉了。

那年我六岁。沈府的大夫人说,一个歌姬,不配停灵,不配入葬,裹张席子扔到乱葬岗去。

是厨房的赵嬷嬷偷偷给了我一张草席,我太小了,拖不动娘亲,就抱着她的胳膊,

在雪地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我回到沈府,跪在大夫人面前,磕了三个头。我说:“夫人,

昭宁愿为奴为婢,只求留在府中。”大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看一只蝼蚁。

她最终点了头,不是因为我可怜,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活着的靶子来告诉她的女儿——你看,

庶出的就是这个下场。活着。娘亲临死前想说的,是活着。我活着,跪了十二年。但今晚,

我不想再跪了。不是因为膝盖疼,不是因为我受够了,而是因为——我袖中藏着一封信。

一封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一枚暗红色火漆印的信。信上说:“三日后,

宫中会有马车来接。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吧?”我不知道信是谁写的。

但它准确无误地出现在我的枕下,而守门的婆子、巡夜的护院、我身边所有的人,

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说明写信的人,手眼通天。我忽然想起一个人。两个月前,

太子妃遴选,满京城的名门闺秀都递了帖子,沈昭婉也去了。可最后,

太子妃的人选迟迟未定,朝堂上流言纷纷,说陛下有意废太子,说皇后与贵妃斗得你死我活,

说宫里的天要变了。这些事原本与我无关。可这封信,

偏偏在我跪了三个时辰、浑身冻僵、以为自己会死在这个雪夜的时候,忽然出现在我的枕下。

就好像写信的人,一直在看着我。看着我跪,看着我忍,看着我像条狗一样活了十二年。

然后在我最狼狈的时候,递来一根绳子——不是让我上吊,而是让我爬出深渊。

我将信重新折好,塞回袖中。膝下的雪已经被体温融化,又结成冰,裙裾冻在地上,

我用力一扯,“刺啦”一声,裙角撕裂。我站起来。膝盖弯折时发出咔咔的声响,

像生锈的铁器。我踉跄了一下,扶住柱子,稳住了身子。廊下的下人还在指指点点,

但我不再听了。我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屋子——不,不能叫屋子,是柴房旁边的一间杂物间,

堆满不用的旧家具和落灰的箱子,角落里铺着一张草席,就是我的床。我推开门,

看见枕下露出一角素笺。信还在。不是梦。我坐下来,拆开信,再次读了一遍那些字。

笔迹瘦劲,锋芒毕露,像持剑之人所书。我看不出是谁的笔迹,但我知道,

这封信意味着一个机会。一个改变一切的机会。窗外风雪呼啸。我将信纸凑近烛火,

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灰烬落在我掌心,还带着余温,我攥紧拳头,

感受那一点点暖意渗进皮肤。然后我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我所有的身家,不过两件换洗的旧衣裳、一支娘亲留下的银簪、和一本翻烂了的《诗经》。

我把这些东西包进一块粗布,塞在床板下。然后我铺开纸,研墨,一笔一划地抄写《女诫》。

不是因为我屈服了。而是因为我要让沈昭衍以为我屈服了。我要让他觉得,

我还是那个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庶女沈昭宁。我要让他放松警惕。因为我赌的,

是一条命。三天后。清晨,沈府上下都在忙一件事——沈昭婉今日要进宫赴宴,

贵妃娘娘亲笔下了帖子,点名要她出席。大夫人亲自盯着丫鬟给沈昭婉梳妆,

满院子都是脂粉香气和绸缎摩擦的窸窣声。沈昭衍换了新裁的月白色长袍,

腰间佩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站在廊下,与来迎接的内监寒暄。没人注意到我。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褙子,抱着一摞刚抄完的《女诫》,低头穿过月洞门,

走向沈昭衍的书房。经过垂花门时,我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不是寻常的马。

是宫中才有的纯种汗血宝马,蹄声沉而稳,踏在青石板路上,像擂鼓。我下意识偏过头,

余光瞥见一队人马从巷口转进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内监,

穿着深紫色的蟒袍——那是正四品以上的内侍才能穿的品级。他身后跟着一顶青帷小轿,

轿帘垂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坐的是什么人。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沈大人。

”内监翻身下马,声音尖细却不失礼数,“杂家奉贵妃娘娘之命,

前来接沈家大**入宫赴宴。”沈昭衍迎上去,拱手笑道:“李公公辛苦,舍妹正在梳妆,

请稍候片刻。”李公公笑了笑,没说话,目光越过沈昭衍,落在月洞门后的我身上。

只是一瞥,极快的一瞥,但我看见他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了然。他认识我。

这个认知让我脊背发凉。我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进书房,将《女诫》放在沈昭衍的书案上,

然后转身,原路返回。经过垂花门时,青帷小轿的轿帘忽然被风吹起一角。

我看见轿中坐着一个女人。不,不是女人——是女孩,约莫十五六岁,穿着鹅黄色的宫装,

头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面容姣好,眼神却冷得像冰。她也在看我。四目相对的一瞬间,

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见过这张脸。七年前,

沈昭衍带我去庙里上香,我走丢了,误入后院,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井边哭。

她穿着锦衣华服,可衣裳上全是泥巴,头发也散了,一边哭一边骂,骂她的乳母,

骂她的姐妹,骂所有人。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住了。我也愣住了。然后她忽然不哭了,

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语气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沈昭宁。”“沈家的人?”“嗯。”她打量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倒像一个看透世事的老人。“沈昭宁,”她说,“我叫萧令仪。

”萧。国姓。我扑通跪下去:“臣女参见公主殿下。”她没有让我起来,而是弯下腰,

凑近我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记了七年。“沈昭宁,你不属于这里,

我也不属于这里。我们都应该在天上,而不是在泥里。”她说完就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跪在井边,浑身发抖。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萧令仪的生辰。

她的生母——一个不得宠的嫔妃——在她生辰前一天被皇后赐死。她被赶到偏殿,无人问津,

连饭都没人送。她饿极了,自己跑到御膳房去找吃的,被几个皇子公主看见,推搡在地上,

笑得前仰后合。她爬起来,跑出宫,一路跑到了那座庙里。那是她唯一一次出宫。

也是我唯一一次见到她。可现在,她坐在青帷小轿里,穿着贵妃娘娘派来的轿子,

要去赴一场原本属于沈昭婉的宫宴。事情不对。非常不对。我几乎是本能地退后一步,

躲进了月洞门的阴影里。轿帘落下,遮住了萧令仪的脸。队伍重新启程,李公公翻身上马,

经过我藏身的月洞门时,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像在确认什么。我的心跳如擂鼓。我退回柴房旁的杂物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太快了,快到我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奔涌的声音。发生了什么?

萧令仪为什么会来沈府?她坐的是贵妃的轿子,说明她背后站着贵妃。

可她只是一个不得宠的公主,一个生母被皇后赐死的孤女,凭什么让贵妃为她铺路?

除非——贵妃需要她。需要她做什么?我闭上眼,

脑海中飞快地梳理这几个月听到的零碎消息:太子妃之位悬而未决,

皇后与贵妃两派明争暗斗,陛下龙体欠安,朝堂上废立之议甚嚣尘上。而贵妃膝下,

有一位皇子。三皇子,萧珩。我猛地睁开眼。如果贵妃扶持萧令仪,不是为了她自己,

而是为了三皇子呢?一个孤苦无依、没有母族势力的公主,是最容易操控的棋子。

把她推到太子妃的位置上,就等于在太子身边埋下了一颗钉子。可为什么是我?这封信,

青帷小轿里的那一眼,李公公那个确认般的点头——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有人选中了我。

而选中我的人,极有可能就是萧令仪。为什么?七年前的一面之缘,她为什么要记住我?

为什么要帮我?不,不是帮。是利用。我冷静下来,重新坐到草席上,

把所有的线索摊在脑海中,像解一道棋局。萧令仪需要一颗棋子,

而我恰好是一颗绝佳的棋子——因为我足够卑微,足够听话,足够不起眼。

没有人会防备一个庶出的、被踩进泥里的贱婢。而最重要的是,我恨沈家。恨,

是最好的缰绳。我忽然笑了。原来如此。原来她七年前就看透了我。看透了我眼底的不甘,

看透了我藏在唯唯诺诺下的恨意,看透了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往上爬的野心。她不是帮我。

她是在收刀。一把指向沈家、指向皇后、指向所有挡在她路上的人的刀。我慢慢收紧了手指。

可那又怎样呢?我沈昭宁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被人利用。因为利用,说明我有价值。

有价值,就意味着我不会再被扔到柴房里等死。我站起身,走到那面破旧的铜镜前。

镜中的人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头发枯涩,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

像一棵长在阴沟里的草。可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毒的刀。

我对着镜子,慢慢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我开始等。等到傍晚,沈昭婉回来了。

她不是走回来的,是被抬回来的。大夫人凄厉的哭声穿透了整个沈府,丫鬟婆子乱成一团,

有人喊“请大夫”,有人喊“快去通知老爷”,还有人躲在廊下窃窃私语。我端着水盆经过,

听见了那些窃窃私语。“大**在宫宴上被贵妃娘娘当众羞辱了,说她绣的帕子粗鄙不堪,

连三等宫女都不如。”“可不是嘛,听说三公主也在场,笑得可大声了。”“最要命的是,

皇后娘娘当时就坐在贵妃旁边,一句话都没说。”“还有更惨的呢——太子殿下也在,

他看了大**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那太子妃的事……”“嘘!不要命了?

”我垂下眼,继续往前走。走到转角处,我停下脚步。沈昭衍站在廊下,脸色铁青。

他看见我,目光阴鸷得像要吃人。“你过来。”我走过去,垂首站定。他忽然抬手,

狠狠扇了我一巴掌。那一巴掌用了全力,我整个人被扇得偏过头去,嘴角沁出血来,

耳朵嗡嗡作响。“都是因为你。”他声音低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如果不是你那块帕子被三公主看上,贵妃就不会注意到沈家,昭婉就不会被叫去赴宴,

就不会受这样的羞辱。”我没有辩解。辩解没有意义。他想打我的时候,不需要理由。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理由。“滚。”他说。我低头行了个礼,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

我听见他对身后的随从说:“去查,查贵妃身边最近有没有什么人递过话。”我脚步不停,

嘴角的血滴落在青石板上,转瞬被夜色吞没。没用的,沈昭衍。你查不到的。因为这张网,

从七年前就开始织了。回到杂物间,我关上门,从床板下摸出那个粗布包袱,解开,

取出娘亲留下的银簪。簪子是银的,很旧了,花纹都被磨平了。但簪尾很尖,

尖得可以当针用。我握着簪子,在手心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我拔下头上那根乌木簪,

用银簪挽起头发。铜镜里,我的脸肿了半边,嘴角有干涸的血迹,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我眼中没有泪。只有火。第二天一早,沈府来了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他穿着灰布直裰,像个寻常的商贾,但走路时的姿态暴露了他的身份——脊背挺直,

步伐均匀,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这是军中或宫中经过严格训练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他递了一张拜帖给门房,说要见沈家二少爷。门房接过拜帖,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连滚带爬地跑进去了。我恰好在大门口扫地——这是我每天清晨的差事,

在所有人起床之前把大门和前院扫干净。那人站在门外,与我隔着一道门槛。他没有看我,

但他的手垂在身侧,食指轻轻叩了三下大腿。三下。快、慢、快。我攥紧了扫帚柄。

这是暗号。那封信上最后一行字,除了那枚火漆印,

还有四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叩三为号。我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继续扫地。

不多时,沈昭衍急匆匆地跑出来,亲自到门口迎接。他换了最体面的衣裳,

脸上堆着最恭敬的笑容,拱手道:“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那人淡淡一笑,

递上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二少爷客气。贵妃娘娘听闻令妹昨日受了委屈,

特命下官送来一盒东海珍珠,聊表歉意。”沈昭衍的表情僵了一瞬。贵妃打了沈昭婉的脸,

又送珍珠来赔罪。这是在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不,这不是甜枣,这是钓饵。

可沈昭衍不敢不接。因为贵妃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一个六品编修,没有拒绝的资格。

“多谢贵妃娘娘厚爱。”沈昭衍双手接过木匣,腰弯得更深了。那人点点头,转身离去。

经过我身边时,他的袖子轻轻拂过我的手臂。有什么东西落进了我的袖袋。我面不改色,

继续扫地。回到杂物间,我关上所有的门窗,从袖袋里摸出那样东西。是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今晚。我将纸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了下去。然后是漫长的等待。这一天,

沈府乱成了一锅粥。沈昭婉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大夫人一边骂一边哭,

沈昭衍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据说一直在写信。下人们噤若寒蝉,走路都不敢发出声音。

没有人注意到我。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扫地的庶女。太阳落山了。冬天的夜来得早,

酉时刚过,天就黑透了。我换上了那两件旧衣裳中最干净的一件,将娘亲的银簪插在发间,

把《诗经》揣进怀里。然后我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坐着。等。戌时三刻,

院墙外传来三声猫叫。快、慢、快。我站起身,推开后窗,翻窗而出。沈府后院有一处矮墙,

墙外是一条死胡同,平时堆满了垃圾,臭气熏天,连巡夜的更夫都绕着走。我爬上矮墙,

翻过去,落在垃圾堆上,膝盖磕在一块碎瓦上,疼得我龇了咧嘴。但我没有出声。

墙外停着一顶小轿,没有标识,没有随从,只有一个提着灯笼的老妪。她看见我,笑了,

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沈姑娘,请上轿。”我钻进轿子。轿子很窄,只能容一人坐卧。

轿帘厚重,不透一丝光。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轿杠在肩头咯吱作响,

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不知走了多久,轿子停了。老妪掀开轿帘:“到了。

”我钻出轿子,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宅院的后门前。宅院不大,

但处处透着精致——门楣上的砖雕是宫中的样式,门环是黄铜铸的狴犴,

门槛上刻着只有皇室才能用的五爪龙纹。这是一座公主府。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温着一壶酒。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披着雪白的狐裘,手里捧着一只青瓷酒杯,正抬头看月亮。萧令仪。她听见脚步声,

转过头来。月光下,她的脸比七年前更冷,也更美。眉眼间那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如今已经沉淀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她才十五岁,可那双眼睛里,

没有少女应有的天真和柔软,只有深不见底的暗涌。“沈昭宁。”她放下酒杯,笑了,

“你来了。”我跪下去,行了大礼:“臣女参见公主殿下。”她没有让我起来,

而是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这个角度,

和三天前沈昭衍在雪地里看我的角度一模一样。但她的眼神不一样。沈昭衍看我是看蝼蚁,

而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柄剑。一柄还未出鞘的剑。“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她问。

“公主需要一枚棋子。”我声音平静。她挑了下眉,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不,

”她说,“我需要一把刀。”她蹲下身,与我平视,就像沈昭衍三天前做的那样。

但她的手指抬起了我的下巴,不是羞辱,而是审视。“沈昭宁,沈家庶长女,生母是歌姬,

六岁丧母,此后在沈府为奴十二年。”她一字一句地说,像在背诵一份档案,“你能忍,

能熬,能装,能把所有的恨意咽进肚子里,然后笑盈盈地给仇人端茶倒水。”她松开手,

站起来,背对着我,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这样的人,要么一辈子烂在泥里,

要么——爬到最高处,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她转过身,月光落在她脸上,

我看见她眼眶微红。“我选了后者。”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一瞬间,

我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选中我。不是因为我够狠,不是因为我有用,

而是因为——我和她是同一种人。都是在泥里爬过、被人踩过、被人唾弃过,却没有死的人。

都曾经被人按着头跪下去,却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要让所有人跪回来。“你想要什么?

”我问。她看着我,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我要当太子妃。”她说,“然后,

我要当皇后。”“最后呢?”她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石桌旁,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

递给我一杯。“最后的事,最后再说。”我接过酒杯,与她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事成之后,”她说,“沈家归你。”我仰头饮尽杯中酒。酒很烈,

像刀割过喉咙,烧得我浑身发烫。“成交。”那天夜里,我在公主府待了一个时辰。

萧令仪告诉我三件事。第一,贵妃确实在扶持她。贵妃膝下的三皇子萧珩,今年十七,

尚未封王,在朝中根基薄弱。贵妃需要一个能在太子身边安插眼线的人,

而萧令仪——一个无母无援、对皇后恨之入骨的公主——是最合适的人选。第二,太子萧珏,

今年二十,是皇后嫡出。他性子温和,甚至有些懦弱,但并非昏庸之人。他的软肋是重情,

对身边人极好,好到容易被人利用。“你要接近他,”萧令仪说,“但不能以我的名义。

你要以你自己的名义。”我皱了皱眉:“以沈家庶女的身份?”“不。”她看着我,

“以沈昭宁的身份。一个被嫡兄欺辱、被嫡母践踏、却依然坚韧不拔的奇女子。”我明白了。

她要我卖惨,但不是卖惨给太子看,而是卖惨给所有人看。

要让太子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沈昭宁的遭遇,要让这些议论像风一样传进太子的耳朵里。

太子心软。心软的人,最容易被打动。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事——萧令仪告诉我,

沈昭衍不止是翰林院编修那么简单。“你兄长,”她压低声音,“暗中投靠了二皇子。

”二皇子萧琅,是淑妃所出,骁勇善战,手握兵权,是太子的最大对手。朝中早有传言,

说陛下属意二皇子,只是因为皇后一脉势大,才迟迟未废太子。“沈昭衍在翰林院,

看似清贵闲职,实则为二皇子传递消息,监控朝中动向。”萧令仪冷笑,“你父亲知不知道,

我不清楚。但这件事,足够让沈家满门抄斩。”我心头一震。“你要我做什么?”“很简单。

”她微微一笑,“拿到证据,然后交给我。”我懂了。这不仅是扳倒沈家,

更是扳倒二皇子的一步棋。二皇子若倒,太子之位稳如泰山,

萧令仪的太子妃之位也就十拿九稳。而我沈昭宁,将亲手把沈家送进深渊。多讽刺。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我说。从公主府回来后的第三天,我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第一步,是在太子必经之路上“偶遇”。

萧令仪给了我太子的行程——他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城东的大相国寺替皇后祈福,

走的是朱雀大街,经过沈府所在的槐安坊。初一一早,我穿着最破的旧衣裳,

抱着一摞刚浆洗好的被单,在槐安坊的巷口摔了一跤。摔得极有技巧。不是直直地扑下去,

而是侧身倒地,膝盖和手肘先着地,这样不会伤到筋骨,但看起来足够狼狈。被单散落一地,

沾了泥水,我跪在地上收拾,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马蹄声由远及近。

太子的仪仗从巷口经过,前有禁军开道,后有内侍随行。我低着头,

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停。”一个声音响起。不是太子的声音,

是一个内监的声音。但我听见车驾停下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有人从马车里下来了。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双黑底云纹的皂靴出现在我视线中。“抬起头来。

”那声音温和,甚至有些轻柔,像三月的风。我慢慢抬起头。逆光中,

我看见一个青年站在面前。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系玉带,面容清俊,

眉目间有几分疲惫,但眼神是干净的,干净的甚至有些天真。太子萧珏。他看着我,

目光落在我膝上蹭破的伤口上,皱了皱眉。“你的膝盖破了。”我愣了一下。

他没有问你是谁,没有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他第一句话是——你的膝盖破了。萧令仪说得对,

他心软。“臣女无碍。”我低下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惊扰殿下,罪该万死。

”“你认得孤?”“殿下的仪仗,臣女认得。”他没有再问,

而是转头吩咐身后的内监:“拿药来。”内监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太子会为一个衣衫褴褛的陌生女子驻足,但很快反应过来,

从随行的药箱里取出一瓶金疮药。太子接过药瓶,蹲下身,放在我面前。“回去敷上,

别留了疤。”我接过药瓶,指尖碰到他的手指,触感温热。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像弹琴的手。“多谢殿下。”我伏地叩首。他站起身,看了我一眼,转身回到马车上。

仪仗重新启程,马蹄声渐渐远去。我跪在巷口,手里攥着那瓶金疮药,慢慢站起来。

回到沈府,我将金疮药藏好,然后在铜镜前坐下,看着自己。

脸上还有沈昭衍扇的那一巴掌留下的青紫,嘴角的伤口结了痂,膝盖上是刚摔的新伤。

我看起来像个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伤兵。但这张脸,此刻落在太子眼中,应该留下了印象。

一个狼狈的、可怜的、却又倔强的印象。这印象还不够深。还需要更多。此后的一个月,

我以各种方式出现在太子的视线中。他在茶楼听书,

我恰好在大街上被沈昭婉的丫鬟推搡辱骂。他在护城河边散步,我恰好在对岸浣衣,

唱着一首娘亲教我的歌谣。他在城门口阅兵,我恰好被沈府的马车扔在路边,徒步走回城。

每一次偶遇,我都装作不经意,匆匆低头避开,仿佛生怕被人看见。但每一次,

太子身边的内监都会多看我一眼。我知道,那是萧令仪的人。她在帮我铺路。终于,

在第四次“偶遇”后,太子没有再视而不见。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城中到处张灯结彩,

太子微服出宫,视察京中百姓过节的情形。我按照萧令仪的指示,

在城南的集市上摆了一个小摊,卖我绣的帕子和荷包。其实我不会绣花。那些帕子,

是萧令仪从宫中绣娘那里拿来的,我只是负责摆摊。傍晚时分,太子果然来了。

他换了一身青色棉袍,戴着帷帽,若不是萧令仪提前告知,我根本认不出来。

他在我的摊位前停下,拿起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看了许久。“这帕子绣得真好。”他说。

“多谢公子。”我低头道。“你的手怎么了?”他忽然问。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裂了,指腹上有冻疮,手背上还有旧年的烫伤疤痕。

这双手,是十二年为奴的证明。“做活做的。”我说。他没有说话,放下帕子,

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摊上,拿走了那方帕子。“公子,太多了——”我假装慌张地要拦。

他已经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姑娘,”他问,

“你叫什么名字?”我抬起头,与他对视。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此刻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是好奇?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鱼上钩了。“沈昭宁。”我说。

他微微一愣,似乎想起了什么,但没有多问,转身消失在人群中。我攥紧那锭银子,

手心全是汗。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腊月二十六,

沈昭衍忽然把我叫到了书房。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显然他已经坐了很长时间。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像是几天没睡好觉。“跪下。

”我跪下。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的膝盖开始发酸。然后他开口了:“沈昭宁,

你是不是在勾引太子?”我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了吗?怎么知道的?

是太子身边有人走漏了消息,还是萧令仪那边出了纰漏?我面上不动声色:“兄长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阴冷得像毒蛇,“你以为我不知道?初一那天,

你在槐安坊巷口摔了一跤,恰好倒在太子仪仗前。十五那天,太子去茶楼,

你恰好在大街上被人欺负。今天,太子微服出宫,你又恰好出现在他面前。”他站起身,

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

三次——就是蓄谋。”他忽然俯下身,捏住我的下巴,迫我抬头。“谁在帮你?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凭你一个废物,不可能知道太子的行程。说,

谁在帮你?”我没有说话。不是因为我硬气,而是因为我在权衡。说萧令仪的名字,我死。

什么都不说,我也死。我需要第三条路。“兄长,”我开口,

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如果我说,是太子主动找的我呢?”他瞳孔一缩。

“你什么意思?”“太子殿下对我青眼有加,”我一字一句地说,“四次偶遇,

萧令仪沈昭衍沈昭宁无弹窗在线阅读 第1章 (温酒等故人拾得人间暖)小说全集免费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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